我叫龚玉梅,在陕南的青山绿水里长大。

我有个双胞胎哥哥,叫龚玉树,我们俩从小一起爬树掏鸟窝,一起下河摸鱼,一起背着书包走十几里山路去上学,是彼此最亲密的伙伴。我的父母,是地地道道的农民,大字不识几个,可他们用最朴实的方式爱着我们。家里虽然不富裕,但爹娘勤快,种地、养猪,从没让我们兄妹饿过肚子。我们的家,总是充满了欢声笑语,和乐融融。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1998年的冬天,雪下得特别大,把整个山村都染白了。大年初一,我们一家四口围坐在堂屋温暖的火炉边,一边说笑,一边包着饺子。面团在娘手里听话地变成剂子,爹熟练地擀着皮,我和哥哥笨手笨脚地学着包,弄得满脸面粉。屋子里热气腾腾,饺子的香味混着柴火的暖意,是我记忆里最幸福的年味。

“咚咚咚——”一阵敲门声响起。

“肯定是隔壁张婶来拜年了!”我高兴地跳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面粉,雀跃着跑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却不是熟悉的邻居。那是一个穿着米白色长款羽绒服、围着鲜红羊毛围巾的女人,打扮得很时髦,跟村里人格格不入。她看着也就四十岁上下,脸上带着旅途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急切。

“小姑娘,请问……这是龚严民家吗?”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带着点外地口音。

“是啊,你找我爹有什么事吗?”我好奇地打量着她。

女人的目光紧紧锁在我脸上,像是要把我的模样刻进去,她激动地往前迈了一小步,声音更哽了:“你……你多大了?”

“我十八了。”我老实回答。

听到“十八”这个数字,女人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像断了线的珠子,她喃喃道:“十八……都这么大了……这么大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眼泪弄懵了,有些手足无措:“阿姨,你……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难事了?怎么哭了?别着急,慢慢说。”

她用力摇着头,眼泪流得更凶了,指着我:“我……我是来找女儿的!你……你就是我女儿啊!你长得……长得像我……”

我?她女儿?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什么东西砸中了。我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连连摆手:“阿姨,你肯定认错人了!我有爹娘,还有哥哥,我们是一家人!”

屋里的爹娘和哥哥见我半天没回去,也走了出来。听到女人带着哭腔说“找女儿”,爹娘的脸色瞬间就变了,像是被冻住了一样。那女人看到我爹娘,“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冰冷的雪地里,带着哭腔对爹娘说:

“大哥!大姐!谢谢你们……谢谢你们帮我养大孩子!我对不起她,对不起你们啊!”

她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讲述了一个对我来说如同天方夜谭的故事:

“当年……我是知青,下乡到这里。和另一个知青……我们相爱了,后来有了孩子。可后来政策变了,知青能返城了……他……他为了回城,丢下我们娘俩……自己走了……我一个人,没名没分,怎么在城里活下去?怎么养孩子?生下她那天晚上……我……我狠心把她放在了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用个小被子包着,狠心离开了……”

她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后来我回了城,好不容易工作稳定下来,就回来找她,我问遍了医院的人,可他们都说没见过,不知道……我不死心,年年都来打听……直到前段时间,一个退休的老护士,看我找了这么多年,心软了……才告诉我,孩子当年是被一个姓龚的好心人抱走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呆立在原地,浑身冰冷,仿佛地上的雪都钻进了我的骨头缝里。我看着娘,声音发抖,带着最后一丝希望:“娘……她说的……不是真的,对不对?我和哥哥是双胞胎啊!我是你生的!”

娘看着跪在雪地里泣不成声的女人,又看看我,眼圈红了,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长长地叹了口气,走过来拉住我冰凉的手,声音低沉而沙哑:

“梅子,娘本来想,把这个秘密带进土里的……”她抹了把眼泪,“当年娘怀着你哥,是早产,送到镇上的卫生所。你哥生下来后,娘身子虚,昏睡过去了。半夜,被一阵小猫似的哭声吵醒……我出去一看,走廊角落的长椅上,放着个襁褓,孩子脸都冻紫了……护士们也过来了,问遍了所有住院的人,都没人认……我看着那孩子,饿得直抽抽,心像被针扎一样……你跟你哥一般大,都是苦命娃……我一咬牙,就跟护士说,我养了!对外,就说生了双胞胎……医院的护士们心里也气那个扔孩子的人,大家就对外就说我生了双胞胎……”

真相像一块巨石,砸碎了我十八年来所有的认知。我不是爹娘亲生的?我不是哥哥的双胞胎妹妹?那个扔下我的女人,现在就跪在我面前?我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震惊、茫然、委屈、还有一丝对跪着那个女人的莫名酸楚……各种情绪搅在一起,让我说不出话来。

女人抬起头,满是泪痕的脸上带着恳求:“梅子……我……我知道我没资格认你……可是,你姥爷,他……他快不行了,肺癌晚期……他临终前,就想见见你,他的外孙女……你跟妈回城里去吧,城里的教育条件好,妈给你找最好的学校,弥补你……”

娘走过来,轻轻推了推我:“梅子,去吧……不管到了哪儿,你都是娘的女儿。做人不能太自私,老人家……都快走了,还惦记着你,是该去看看。”

我看着娘通红的眼睛,看着她强忍着的泪水,再看看雪地里那个卑微、悔恨、又带着期盼的陌生女人,我的心软了,也乱了。哥哥紧紧拉着我的手,满脸不舍:“梅子……”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吸了吸鼻子,对哥哥说:“哥,你等我。我去看看,就回来。”

我跟着那个叫林婉茹的女人,坐上了去往省城的班车。城里的一切对我来说都是新奇的,高楼大厦,车水马龙。我见到了病床上枯瘦如柴的姥爷,他看到我,浑浊的眼睛里竟然迸发出一点光亮,干裂的嘴唇努力向上弯了弯,然后,像是了却了最后的心愿,安详地走了。

处理完姥爷的丧事,城里宽敞明亮的房子,生母小心翼翼准备的丰盛饭菜,以及她承诺的“更好的未来”,并没有让我感到归属。我心里惦记的,是山里那个飘着炊烟的小院,是爹娘粗糙温暖的手,是哥哥憨厚的笑容。

我找到林婉茹,对她说:“我……我想回去了。城里很好,但不是我的家。我的家在陕南那个山村里,只有爹娘在的地方,才是家。您……您要是想我了,可以来看我。在乡下读书,只要自己努力,也一样能有出息。”

她看着我,眼泪又流了下来,但这次,她没有再强求,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她送我回了村。走到家门口时,正是元宵节傍晚。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往日的热闹,窗户里透出的灯光显得有些冷清。推开门,我喊了一声:“娘!我回来了!”

娘正坐在堂屋的凳子上,对着空荡荡的饭桌抹眼泪。哥哥说:“娘从你走后就没笑过,今天元宵,她说你没回来,连汤圆都不想包了……”

看到我,娘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放出惊喜的光,猛地站起来:“梅子!你回来了!” 她像是瞬间注入了活力,忙不迭地就要往厨房去,“回来了好!回来了好!娘这就去和面,咱们包汤圆!包你最爱吃的芝麻馅儿!”

林婉茹站在门口,看着我们一家团聚的场景,看着娘那发自内心的喜悦,她默默地擦去了眼角的泪水,没有进屋,悄悄地转身离开了,身影消失在暮色里。

后来,我和哥哥都没有辜负爹娘的期望,都靠着努力读书走出了大山,有了自己的事业和家庭。我们争着接爹娘来城里住,想让他们享享清福。

至于我的生母林婉茹,我们没有成为传统意义上亲密的母女,但也没有成为陌生人。我们像朋友一样,偶尔会通个电话,见个面,聊聊天。

岁月抚平了一些伤痕,也让我更懂得了珍惜。血缘固然是奇妙的纽带,但真正定义“家”和“亲人”的,是那十八年日日夜夜的陪伴,是一口饭一口水养大的恩情,是风雨来时毫无保留的庇护。

养育之恩,重于泰山。我很庆幸,当年那个雪天,我做出了回到养父母身边的决定,那是我人生中最正确的一次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