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第一章 被踩在脚下的尊严

我叫周默,三十岁,是鑫茂大厦的夜班保安。

这是我在这栋楼里工作的第三年。大厦里进出的人,要么是西装革履的白领,要么是浑身名牌的老板,而我,永远是那身洗得发灰的保安制服,站在一楼那个不到三平米的岗亭里,像一株长在角落里的灰蘑菇。

凌晨一点二十三分,我坐在岗亭的椅子上,盯着监控屏幕上那些跳动的画面。地下车库B区、一楼大厅、电梯间、安全通道……十六个屏幕,十六个方方正正的世界。我的世界就这么大。

玻璃门外,高跟鞋的声音由远及近,清脆得像是在敲打大理石地板的骨头。

我知道是谁来了。

林薇,三十三岁,鑫茂大厦十八层“薇光传媒”的创始人兼总裁。这座大厦里最漂亮也最出名的女人,也是让我最难堪的人。

玻璃门被推开,一股冷冽的香水味先冲了进来。林薇穿着剪裁利落的米白色西装套裙,外面披了件黑色羊绒大衣,手上拎着爱马仕的包。她的妆有些花了,眼线在下眼睑晕开一点,但这丝毫不影响她的气场——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居高临下的精致。

“周保安。”她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又冷又硬。

我站起来,尽量让背挺直些:“林总。”

“今天下午我办公室的空调遥控器不见了,是你拿走的吧?”她没看我,从包里掏出一支口红,对着玻璃门上模糊的反光补妆。

我愣了一下:“遥控器?我没见过。下午只有保洁王阿姨进去过,我可以……”

“不是你还能是谁?”她打断我,终于转过身,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全是不加掩饰的鄙夷,“整栋楼就你们这些保安最喜欢顺手牵羊。上次十七层丢了盆绿植,不也是你们保安队的人干的?”

我的手指在裤缝边悄悄蜷了一下。十七层那盆绿植是行政部自己搬去会议室了,后来查监控搞清楚了,但没人给我们保安队道歉。

“林总,我真的没拿。”我的声音干巴巴的,“要不我帮您问问王阿姨,或者调一下监控?”

“调监控?”林薇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短促地笑了一声,“周保安,你知不知道我一个小时值多少钱?我哪有时间陪你在这儿看监控玩破案游戏?”

她补好口红,把口红塞回包里,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无数次。

“明天早上九点前,遥控器必须出现在我办公桌上。”她终于正眼看向我,那眼神像是在看脚底下黏着的口香糖,“别跟我耍花样。我知道你们这种人,一个月挣那三四千块钱,看到什么好东西都想摸一把。但我提醒你,我那遥控器是日本原装的,值你半个月工资,够立案了。”

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呼吸有点困难。岗亭的空调出风口正对着我的后颈吹,但我背上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我真的没拿。”我只能重复这句话,苍白得像张废纸。

林薇已经不想听了。她转身往电梯间走,高跟鞋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走到电梯口,她突然又停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对了,”她说,语气轻飘飘的,“明天总部董事来视察,你们保安部注意点形象。尤其是你,周默,有点眼力见,别杵在那儿跟个木头似的,丢我们大厦的脸。”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身影消失在金属门后。

我慢慢坐回椅子上,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生气——说实话,干这行三年,什么难听的话都听过了。我发抖是因为,我知道她说得对。

我就是个没眼力见的木头。

监控屏幕上,地下车库B区那辆黑色奔驰大G还停在那里。那是林薇的车,三百多万。我三年的工资,不吃不喝,也买不起它的一个轮胎。

我掏出口袋里的烟盒,空的。这才想起昨晚就抽完了,本来今天下班要去买的。

凌晨两点十七分,保洁王阿姨推着清洁车从安全通道出来。她六十多岁了,头发花白,腰不太好,推车的时候背弓得像只虾。

“小王啊,”她经过岗亭时,隔着玻璃窗跟我打招呼——她总叫我小王,虽然我也不小了,“还没下班呢?”

“早着呢,得站到早上七点。”我把窗户推开一条缝,“王阿姨,林总办公室的空调遥控器您看见了吗?”

王阿姨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起什么,拍了拍自己的保洁车:“哎哟!你看我这记性!今天下午我给林总办公室打扫卫生,遥控器掉沙发缝里了,我收垃圾的时候顺手拿出来放车上了,想着明天还回去的!”

她从清洁车的杂物格里拿出那个银色的遥控器,隔着窗户递给我。

“谢谢你啊王阿姨。”我接过遥控器,塑料外壳冰凉。

“谢啥,”王阿姨摆摆手,压低声音,“林总又骂你了吧?我刚才在楼上都听见了。唉,这女人啊,本事是有本事,就是嘴巴太毒。你也别往心里去,咱们打工的,不都这样?”

我笑了笑,没说话。

王阿姨推着车走了,大厅里又恢复了安静。我把遥控器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很久。

这就是我半个月的工资。立案标准。

凌晨四点,大厦里静得像座坟墓。我把遥控器放进抽屉,锁好,然后继续盯着监控屏幕。

我的生活就是这样,一天天,一夜夜,在这个岗亭里重复。每个月十五号,银行卡里打进四千二百块钱,三千寄回老家的福利院,剩下的就是我一个月的生活费。福利院的李妈妈上周打电话来说,院里最小的孩子小斌要做心脏手术,还差八万。我算了算,以我现在的工资,得不吃不喝攒一年半。

一年半。小斌等得了吗?

我不知道。

早上六点五十,天刚蒙蒙亮。我交了班,脱下制服换上自己的旧夹克。那件夹克是我三年前在批发市场买的,八十块钱,袖口已经磨得起毛了。

走出大厦,初春的晨风还带着寒意。我在街边的早餐摊买了两个馒头,一边走一边吃。租的房子在五公里外的城中村,为了省两块钱公交费,我每天都走回去。

路上经过一家房产中介,玻璃门上贴满了售房信息。最便宜的一套,四十二平米,老破小,标价一百八十万。

我停下脚步,看着那个数字。一百八十万。我需要不吃不喝工作三十五年。

馒头哽在喉咙里,我用力咽下去,继续往前走。

回到出租屋,是个不到十平米的单间,除了一张床、一个旧衣柜、一张桌子,就没别的了。墙上贴着一张中国地图,是我从旧书摊上花两毛钱买的。我用红笔在上面画了好多圈——那些都是我小时候待过的福利院,一个城市换一个,直到十六岁离开。

我没见过父母。李妈妈说,我是二十三年前被人放在福利院门口的,襁褓里塞了张纸条,只有我的出生日期和一个“周”字。所以她给我起名叫周默,沉默的默。

洗完澡,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片水渍。它长得像只鸟,张开翅膀要飞的样子。

手机响了,是保安队长老陈。

“小周,今天下午三点总部董事来视察,你那个岗亭是重点。林总特地交代了,让你精神点,别给她丢人。听到没?”

“听到了,陈队。”

“还有,你昨天夜班,今天本来该休息的,但人手不够,你下午两点过来加班,算你双倍工资。”

“好。”

挂了电话,我闭上眼睛。双倍工资,一天能多挣一百多。小斌的手术费,又能近一点点。

哪怕只是一点点。

下午一点半,我提前到了岗亭。制服烫得笔挺,帽子戴得端正。镜子里的我,三十岁的脸,看起来像四十岁。眼角有了细纹,鬓角有几根白发。保安室的李哥说我是操心操的,我说我是穷的。

两点整,大厦里的人陆续多起来。我把腰挺得笔直,站在岗亭外,像棵行道树。

两点四十分,林薇从电梯里出来。她今天穿了身深蓝色的西装套裙,头发挽成髻,耳朵上戴着珍珠耳钉,整个人在发光。她身后跟着两个助理,一男一女,都捧着文件夹,边走边跟她汇报什么。

经过岗亭时,她瞥了我一眼,脚步没停。但那眼神我读懂了——算你识相。

三点十分,五辆黑色轿车驶入大厦前庭。中间是辆劳斯莱斯,前后各两辆奔驰护卫。排场很大。

车上下来七八个人,被大厦的管理层簇拥着往里走。最中间的是个六十岁上下的男人,头发花白,穿着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手腕上戴着块看起来很旧的手表。他走路很稳,每一步都像是丈量过的,周围的人都在跟他说话,他只是微微点头,很少开口。

这就是总部董事长江振国。鑫茂集团真正的老板,市里数得上号的人物。我只在公司内部杂志上见过他的照片,真人比照片上更有气势。

一群人浩浩荡荡进了大厅。江振国经过岗亭时,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转头看向我。

那一瞬间,我以为自己哪里没做好——是不是站姿不对?还是敬礼的姿势不标准?我手心开始冒汗。

但江振国只是看了我几秒钟,眼神很复杂,像是惊讶,又像是困惑。然后他微微皱了皱眉,转头继续往前走。

我松了口气。

视察团在楼下转了一圈,然后上了电梯。我重新站好岗,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刚才江振国看我的眼神,太奇怪了。

下午四点,视察结束。江振国一行人从电梯出来,往门口走。经过岗亭时,他又看了我一眼。

这次看得更久,脚步都放慢了。他身边的秘书小声提醒:“江董,车准备好了。”

江振国这才收回目光,走出大门。

劳斯莱斯开走的时候,车窗是开着的。我看见江振国坐在后排,还在往我这个方向看。

直到车驶出前庭,消失在街角,我才真正松了口气。

也许是我多心了。大人物总是有些怪癖。

五点,我该下班了。正要交班,内线电话响了。

是林薇的助理打来的:“周保安,林总让你把她办公室的遥控器送上来,现在。”

我打开抽屉,拿出那个遥控器。塑料外壳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

坐电梯上十八层。“薇光传媒”的玻璃门敞亮气派,前台姑娘瞥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惯有的轻视:“林总在办公室等你。”

我走到总裁办公室门口,敲门。

“进来。”

推开门,林薇坐在巨大的办公桌后,正在打电话。她示意我先等着,继续对着话筒说:“……王总,这个价格真的不能再低了,我们已经是成本价在做……是是是,我理解,但您也得理解我们的难处……”

她打电话的样子很专注,眉头微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窗外的夕阳照进来,给她镀了层金边。真好看,像电视剧里的女强人。

我站在那儿,手里捏着遥控器,像个等待审判的犯人。

五分钟后,她挂了电话,抬头看我,脸上的温和瞬间消失。

“遥控器。”她伸出手。

我递过去。

她接过来,看都没看就扔在桌上,“啪”的一声。

“周保安,”她身体往后靠进真皮转椅里,双臂环胸,“知道我为什么叫你上来吗?”

“送遥控器。”我说。

“是,也不是。”她盯着我,那种眼神又来了,像在看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我是要提醒你,今天江董来视察,你表现得还行,至少没给我捅娄子。但我希望你不是装的,而是真的长了点记性。”

我的手指又蜷起来了。

“保安这份工作,看起来简单,其实有讲究。”她继续说,语气像在教小学生,“要有眼力见,要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该站在什么位置。不该你看的别看,不该你听的别听,不该你动的别动。明白吗?”

我没说话。

“我问你明白吗?”她提高了音量。

“明白。”我的声音很干。

“明白就好。”她摆摆手,像赶苍蝇,“你可以走了。”

我转身往门口走,手刚碰到门把,她又开口了。

“对了,下个月起,你的岗亭调到地下车库出口。那里人少,清静,适合你。”

我猛地回头。

地下车库出口,那是整栋大厦最差的岗亭。冬天冷风直灌,夏天闷热像蒸笼,而且远离主楼,真出了什么事,喊人都听不见。之前在那儿站岗的老张,干了两个月就得了关节炎,辞职了。

“为什么?”我没忍住,问出了口。

林薇正在看文件,闻言抬起头,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为什么?因为我觉得,那里更适合你这种人。”她说,“周保安,有些话不用我说得太明白吧?你在这儿,我看着碍眼。就这么简单。”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看着这个精致、漂亮、成功的女人。看着她身后那面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城市的天空,高楼林立,车水马龙。

那是她的世界。

而我,连站在她的世界里,都让她觉得碍眼。

“我知道了。”我说。

转身,拉开门,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走廊很长,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电梯镜子里的我,脸色苍白,眼神空洞。

回到岗亭,交班的老刘正在玩手机。看我进来,他抬头:“咋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我说,“刘哥,明天我调去车库出口了。”

老刘愣住了:“啥?车库出口?那不是老张的岗位吗?他可是因为那儿太遭罪才走的!谁安排的?”

“林总。”

老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拍拍我的肩:“忍忍吧,兄弟。咱们这种人,不就是这样?人家动动嘴皮子,咱们跑断腿。谁让咱们没本事呢?”

是啊,谁让我们没本事呢。

晚上七点,我走出大厦。天已经黑了,街灯亮起来,像一串串发光的珠子。

我照例走路回家。走到一半,手机响了,是李妈妈。

“小默啊,”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小斌的手术费……还差五万。医院说,最迟下个月底,再不做手术就危险了……”

我停下脚步,站在人行道上。身边是川流不息的车,前方是望不到头的路。

“李妈妈,”我说,声音在夜风里飘,“我想想办法。”

“你一个保安,能有什么办法?”李妈妈说着说着哭了起来,“小默,要不……要不咱们放弃吧。我知道你也难,你一个月就那么点钱,还要往院里寄……是院里拖累你了……”

“别这么说。”我的喉咙发紧,“小斌才六岁。钱的事,我想办法,您别急。”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灯下,很久没动。

五万块。我全部的存款只有八千。能找谁借?保安队的兄弟,个个都紧巴巴的。认识的人里,最有钱的……

是林薇。

这个念头冒出来,我自己都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找林薇借钱?不如去找江振国认爹更实际。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陌生号码。我接起来。

“是周默先生吗?”是个男人的声音,很客气。

“我是。您哪位?”

“我是江振国董事长的秘书,姓赵。周先生,江董想见您一面,不知您明天上午是否有时间?”

我愣住了,握着手机,半天没反应过来。

江振国?要见我?

“周先生?”

“在。”我回过神,“有时间。请问……江董找我有什么事?”

“这个江董没说,只是让我跟您约时间。明天上午十点,在江董的私人会所,地址我稍后发给您。您看方便吗?”

我看着街对面那家灯火通明的房产中介,玻璃门上那些天文数字一样的房价,在夜色里发着冷光。

“方便。”我说。

挂掉电话,短信进来了,是一个地址,在城东的别墅区。那个地方,我路过很多次,但从没进去过——保安不让。

夜风吹过来,很冷。我把夹克的拉链拉到顶,继续往前走。

心里有个地方,开始不安地跳动。

江振国为什么要见我?

一个身家百亿的集团董事长,为什么要见一个月薪四千二的夜班保安?

我想不明白。

但我知道,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第二章 藏在暗处的眼睛

上午九点五十,我站在“云栖会所”门口。

这是一栋三层的中式别墅,白墙灰瓦,隐藏在茂密的竹林后面。门是厚重的实木,上面雕着复杂的纹样。门口没有招牌,只有门楣上挂着一块小小的木牌,刻着“云栖”两个字。

我身上还是那件八十块的夹克,洗得发白,袖口的毛边更明显了。站在这样的地方,我觉得自己像个误入别人家的乞丐。

抬手,按门铃。手指有点抖。

门开了,是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四十多岁,身材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打量了我一眼,眼神很专业,不卑不亢。

“是周默先生吧?”他微微欠身,“赵秘书在等您,请跟我来。”

我跟在他身后,走进会所。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大,挑高的大厅,正中挂着一盏巨大的水晶灯,地上铺着深色地毯,踩上去软得像踩在云端。墙上挂着些字画,我不懂艺术,但能看出来很贵。

穿过大厅,进了一条走廊。两边的墙是整面的玻璃,外面是精心打理过的庭院,假山流水,青松翠竹,像个微缩的江南园林。

赵秘书在一个房间门口等我。他看起来三十五六岁,戴着金丝眼镜,西装熨帖,手腕上戴着块简约的腕表。见到我,他露出职业化的微笑,伸出手。

“周先生您好,我是江董的秘书赵明。昨天就是我给您打的电话。”

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干燥,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

“江董在里面等您。”赵明推开厚重的木门,“请。”

房间很大,是个书房。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书。另一面是整面的落地窗,窗外是庭院。房间正中摆着一组沙发,深棕色皮质,看起来坐上去会很舒服。

江振国坐在单人沙发里,正在看一份文件。见我进来,他放下文件,站起来。

“来了。”他说,声音比昨天听到的温和些。

“江董好。”我站在那儿,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我走过去,小心地坐下,只坐了半个屁股。沙发比我想象的还要软,整个人几乎要陷进去。

江振国也在沙发上坐下,隔着茶几看我。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羊绒衫,没穿西装外套,看起来比昨天随和一些。但那种久居上位的气场,还是压得我喘不过气。

赵秘书端了茶进来,放在茶几上,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出去,关上门。

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沉默。只有窗外的鸟叫声,和墙上那个古董座钟的滴答声。

江振国端起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我学他的样子,也端起茶杯。茶杯是白瓷的,很薄,茶汤是清澈的淡黄色,有股清香。我不懂茶,但知道这茶一定很贵。

“周默,”江振国放下茶杯,看着我,“今年多大了?”

“三十。”

“哪里人?”

这个问题把我问住了。我是哪里人?我自己都不知道。

“我是孤儿,”我说,“在福利院长大。李妈妈说,我是被人放在福利院门口的,不知道父母是谁,也不知道是哪里人。”

我说得很平静。三十年了,这件事我已经能平静地说出来,像在说别人的事。

江振国点点头,没表现出惊讶,也没表现出同情。他只是看着我,眼神很深,深得我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在鑫茂做保安多久了?”

“三年。”

“之前做什么?”

“什么都做过。工地搬砖,餐馆洗碗,送外卖,发传单。”我说,“保安算是比较稳定的。”

江振国又点了点头。他端起茶杯,但没喝,只是握着,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

“昨天在鑫茂大厦,看到你的第一眼,”他慢慢地说,“我就觉得,你很像一个人。”

我没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像我年轻的时候。”江振国说,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特别是眼睛,还有鼻子。简直一模一样。”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江董……”我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有个儿子,”江振国打断我,他看着窗外,目光很远,“如果他还活着,今年应该也三十岁了。”

房间里很静,静得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撞在胸腔上,像擂鼓。

“二十三年前,”江振国转过头,重新看着我,眼神里有种我读不懂的东西,“我儿子丢了。被人抱走了。那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没有照顾好他。”

我握着茶杯的手开始发抖,茶水晃出来,烫到手背。我没觉得疼。

“您的儿子……叫什么名字?”我问,声音发干。

“江澈。”江振国说,“清澈的澈。他妈妈起的名字,说希望他这辈子清清白白,活得明白。”

江澈。很好的名字。比周默好。

“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他。”江振国继续说,语气很平静,但握杯子的手,指节微微发白,“报警,登报,悬赏,私家侦探……能用的办法都用了。但就像石沉大海,一点消息都没有。很多人劝我放弃,说二十三年了,可能早就……但我没法放弃。那是我儿子。”

他放下茶杯,身体前倾,看着我,眼神锐利得像刀。

“周默,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1996年4月7日。”我说,“这是福利院李妈妈说的,捡到我的那天,襁褓里有张纸条,写着出生日期。但不知道是公历还是农历,就按公历算了。”

江振国猛地站起来,动作太急,撞到了茶几。茶杯倒了,茶水泼出来,在深色茶几上晕开一片水渍。

但他没管。他只是盯着我,眼睛睁得很大,呼吸变得急促。

“1996年……4月7日……”他重复着这个日期,声音在抖,“公历4月7日……农历是……是二月二十……是二月二十……”

他转身,快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相框。走回来时,脚步都有些踉跄。

他把相框递到我面前。

那是一张老照片,边角有些发黄。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很漂亮,抱着一个婴儿。女人笑得很温柔,婴儿裹在襁褓里,只露出一张小脸。

“这是我妻子,沈清。”江振国的声音在抖,“这是她抱着阿澈……抱着我儿子,他满月那天拍的。”

我看着照片上的婴儿。小小的脸,闭着眼睛,睡得很熟。

“襁褓……”江振国指着照片,“那个襁褓,是清儿亲手做的。她喜欢苏绣,在襁褓的角上,绣了一朵很小的梅花。她说梅花耐寒,希望儿子也能坚强。”

我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梅花。

李妈妈说过,捡到我的时候,襁褓的角上,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很精致的绣工,但颜色已经褪了,看不清原本是什么花。她一直以为是桃花,或者是别的什么。

“你……”江振国抓住我的肩膀,抓得很用力,手指几乎要嵌进我的肉里,“你的襁褓……还在吗?”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身家百亿的男人,此刻眼睛通红,呼吸粗重,像个丢了最珍贵东西的孩子。

“在。”我的声音也在抖,“在福利院。李妈妈收着,说那是找到我父母唯一的线索。”

江振国松开我,后退一步,手捂住脸。我看到他的肩膀在抖。

房间里很静,静得可怕。只有他压抑的、破碎的抽泣声。

我不知道该做什么,该说什么。我只是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可能是……可能是我父亲的男人,在我面前哭。

哭得像个小孩子。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但我觉得像过了几个世纪。江振国放下手,眼睛是红的,但已经恢复了平静。他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脸,动作很慢,很仔细。

“抱歉,”他说,声音还有些沙哑,“失态了。”

“没……没事。”我说。

他重新在沙发上坐下,看着我,眼神变得柔和,柔和得让我有点不敢看。

“周默,”他说,“我知道这件事对你来说很突然。对我来说也是。但我有种感觉,很强烈的感觉,你就是阿澈,就是我找了二十三年的儿子。”

我没说话。我脑子很乱,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

“我需要确认。”江振国继续说,“最准确的确认。我已经安排了,下午就去做亲子鉴定。结果最快三天出来。这三天,你……”

他停下来,看着我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眼神复杂。

“你这几天,就先别回鑫茂上班了。”他说,“我让赵秘书给你安排住处。等结果出来,如果……如果你真的是阿澈……”

他没说完,但意思我懂。

如果我是他儿子,那我的人生,从今天起,就完全不一样了。

“江董,”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有件事,我得说清楚。”

“你说。”

“我……”我深吸一口气,“我只是个保安。没读过什么书,也没什么本事。就算……就算我真的是您儿子,我也还是我。我变不成那种……您期望的那种人。”

江振国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是那种很疲惫,但又很释然的笑。

“我不期望你变成什么人。”他说,“阿澈,我只期望你还活着。活着,健康,平安,这就够了。其他的,都不重要。”

阿澈。他叫我阿澈。

我的鼻子突然一酸。我赶紧低下头,盯着地毯上的花纹。

“走吧,”江振国站起来,“我先带你去吃饭。你太瘦了,得好好补补。”

我跟着他站起来。腿有点软。

走到门口,江振国突然停下,转身看我。

“对了,”他说,“你在鑫茂大厦,是不是受委屈了?”

我愣了一下,想起林薇,想起那个遥控器,想起地下车库出口的岗亭。

“没有。”我说,“都挺好的。”

江振国深深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推开了门。

赵秘书等在门外,见到我们,微微躬身。

“江董,车备好了。”

“去‘听松楼’。”江振国说,“另外,给周先生安排一下,这几天就住在会所。要最好的房间。”

“是。”赵秘书点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探究,但很快又恢复了职业化的平静。

走出会所,门口停着那辆劳斯莱斯。司机下来开门,江振国先坐进去,我跟着坐进去。车里很宽敞,有股淡淡的木质香味。

车子启动,平稳地驶出别墅区。我坐在真皮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觉得一切都像在做梦。

不,做梦都不敢这么做。

“听松楼”是家私人菜馆,藏在老城区的一条小巷子里。门面不大,里面却别有洞天。小桥流水,亭台楼阁,像个精致的苏州园林。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见到江振国,很熟络地打招呼:“江董,好久不见。这位是……”

“我儿子。”江振国说,语气很自然。

老板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原来是小江先生,幸会幸会。里面请,老位置给您留着。”

我们被引到一个临水的包厢。窗户开着,能看到下面的池塘,几尾锦鲤在游来游去。

菜一道道上来,都是我没见过的。江振国一直给我夹菜:“这个清蒸东星斑很鲜,你尝尝。”“这是红烧肉,他们家的招牌,肥而不腻。”“多吃点,你太瘦了。”

我埋头吃,不敢说话。菜很好吃,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但我吃得食不知味,脑子里一直在想那个亲子鉴定,想那朵绣在襁褓角上的梅花。

吃到一半,江振国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皱眉,但还是接了。

“林总。”他的语气公事公办,“什么事?”

我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电话那头的声音我听不清,但能听出是林薇,语气很急,像是在解释什么。

“质检报告我看了,”江振国的声音冷下来,“薇光传媒负责的那批户外广告,确实存在严重的安全隐患。现在出事了,工人从脚手架上摔下来,重伤,还在抢救。林总,这件事,你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我放下筷子。

“我现在在吃饭,晚点回公司再说。”江振国挂了电话,脸色不太好看。

“是……林薇林总?”我问。

江振国看了我一眼:“你认识她?”

“我在鑫茂大厦当保安,她是十八层薇光传媒的老板。”我顿了顿,“昨天,她还因为一个遥控器的事,骂了我一顿。”

江振国的眼神沉了沉:“她骂你?”

“嗯,说我没眼力见,顺手牵羊。”我苦笑,“其实遥控器是保洁阿姨收起来了,今天早上就还给她了。但她不信,觉得是我偷的。”

江振国没说话,只是拿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但我能看到,他握着茶杯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阿澈,”他突然说,“如果鉴定结果出来,你真是我儿子,你想怎么处理林薇?”

我愣住了。这个问题,我从来没想过。

“我……我没想过。”我老实说。

“你可以想。”江振国看着我,“她欺负你,冤枉你,把你调到最差的岗位。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让她在鑫茂待不下去,甚至在这个行业待不下去。”

他的语气很平静,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话里的分量,我知道有多重。

能让林薇在这个行业待不下去——江振国绝对有这个能力。

我想了想,摇头。

“算了。”我说,“她也……也不容易。一个女人,做到今天这个位置,肯定吃过很多苦。而且,她也没对我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骂几句而已,我习惯了。”

江振国看了我很久,然后笑了,是那种真正放松的笑。

“阿澈,”他说,“你妈妈要是还在,一定会喜欢你。她总说,做人要善良,要宽容。你像她。”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低头继续吃饭。

吃完饭,江振国送我回会所。赵秘书已经安排好了房间,在三楼,是个套房,有卧室、客厅、书房,还有个很大的阳台。房间里的一切都透着昂贵,连卫生间的毛巾都绣着金线。

“你先休息,”江振国站在门口,没进来,“鉴定的事我已经安排好了,明天上午会有医生过来取样。结果出来之前,你就住在这里,需要什么就跟赵秘书说。”

“谢谢江董。”我说。

“叫爸。”江振国突然说。

我愣住了。

“如果鉴定结果出来,你不是阿澈,那我为今天的唐突道歉。”江振国看着我,眼神很认真,“但如果……如果你真是我儿子,我希望你能叫我一声爸。我等你这个,等了二十三年。”

他说完,拍了拍我的肩,转身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很久没动。

回到房间,我走到阳台上。会所的位置很高,能看到大半个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像倒过来的星河。

三天。只需要三天。

三天后,我的命运,就会被那一纸鉴定书决定。

是继续当我的夜班保安,一个月四千二,住在十平米的出租屋,每天走路上下班,为五万块手术费发愁。

还是变成江振国的儿子,江澈,鑫茂集团的继承人,住这样的房间,坐劳斯莱斯,吃一顿饭可能就花掉我一个月工资。

两种人生,天差地别。

我该期待哪个?

我不知道。

手机响了,是保安队长老陈。

“小周,你怎么回事?下午没来上班,也不请假!林总发了好大的火,说你无故旷工,要开除你!你现在在哪?赶紧过来跟她道个歉,说不定还能……”

“陈队,”我打断他,“帮我跟林总说一声,我不干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不干了?小周,你说什么胡话!你不干保安,你去干什么?你还有福利院要养,小斌的手术费……”

“钱的事,我会想办法。”我说,“陈队,谢谢你这几年的照顾。但保安,我真的不干了。”

说完,我挂了电话。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我裹紧了身上那件八十块的夹克。

不管鉴定结果如何,有些事,已经回不去了。

第三章 坠落云端的女王

亲子鉴定的结果是第四天下午出来的。

那天我一直在房间里等。从早上等到中午,从中午等到下午。我没吃早饭,也没吃午饭,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盯着墙上的钟。

秒针一格一格地走,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滴答,滴答,像在敲打我的心脏。

下午三点十七分,敲门声响了。

我几乎是跳起来去开门。门外站着江振国和赵秘书。江振国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很薄,但我觉得那里面有千斤重。

“结果出来了。”江振国说,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我没说话,侧身让他们进来。

江振国走到沙发前坐下,把牛皮纸袋放在茶几上。他没急着打开,只是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撕开封口,从里面抽出几张纸。

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翻。房间里静得可怕,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我站在那儿,手脚冰凉,喉咙发干。我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但他低着头,表情藏在阴影里。

终于,他看完了最后一页。他把那几张纸放下,抬起头,看着我。

他的眼睛是红的。

“阿澈,”他说,声音哽咽,“你是我的儿子。你真的是阿澈。”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不出声音。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模糊。我扶着墙,才没让自己倒下去。

江振国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他伸出手,想抱我,但手停在半空,又缩了回去,像是在害怕什么。

“二十三年……”他喃喃地说,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地毯上,洇开深色的圆点,“我找了二十三年……终于……终于找到了……”

他哭了,哭得像个孩子,肩膀一耸一耸的,毫无形象可言。那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叱咤风云的江振国,此刻在我面前,只是一个找到了失散多年儿子的、脆弱的父亲。

我看着他哭,心里某个地方,突然软了下去,然后塌陷,化成一滩水。

“爸。”我叫了一声。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但江振国听到了。他猛地抬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然后是巨大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狂喜。

“哎!”他应道,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然后他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我,抱得很紧很紧,紧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阿澈……我的阿澈……”他把脸埋在我肩膀上,一遍遍地叫我的名字,他的眼泪滚烫,透过我单薄的夹克,烫在我的皮肤上。

我也哭了。不知道为什么哭,但眼泪就是止不住。三十年来,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我也有父亲,也有人会为我哭,会这样用力地抱我。

赵秘书站在一旁,默默地递过来纸巾。他眼睛也有点红,但很快就恢复了专业,退到一边,把空间留给我们。

那天晚上,江振国带我去了江家的老宅。那是一座很大的四合院,藏在城市最中心的地段,门口有两尊石狮子,门楣上挂着匾额,写着“江宅”两个字。

院子里有棵很大的槐树,树荫几乎遮住了半个院子。树下有石桌石凳,桌上还摆着一副没下完的棋。

“这棵树,是你妈妈怀你的时候种的。”江振国摸着粗糙的树干,声音很轻,“她说,要让孩子像树一样,扎根土地,向阳生长。”

他带我看了我小时候住的房间。房间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小木床,小书桌,墙上贴着卡通贴纸,柜子里摆着玩具。只是所有东西都蒙了一层薄灰,像是时间在这里停止了二十三年。

“你丢的那天,你妈妈受不了打击,一病不起。”江振国站在房间门口,背对着我,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但能听到他声音里的颤抖,“第二年春天,她就走了。走之前,一直拉着我的手,说一定要把阿澈找回来……我没用,找了二十三年,才找到……”

他没再说下去。但我知道,这二十三年,他过得有多难。

晚上,我们在老宅吃饭。菜是江振国亲自下厨做的,很简单,三菜一汤。他说,我妈妈走后,他就很少请保姆,大部分时间都是自己做饭。

“你妈妈做的红烧肉最好吃,”他给我夹了一块肉,“我学了二十年,还是没学到精髓。你尝尝,看像不像。”

我吃了一口。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咸甜适中。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红烧肉。

“像。”我说。

江振国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像一下子年轻了十岁。

那天晚上,我睡在了老宅,睡在了我二十三年前睡过的小床上。床有点小,我个子高,脚伸到床外。但我睡得很沉,二十三年来,第一次没有做梦。

第二天,江振国带我去了墓园。

我妈妈的墓在墓园最好的位置,周围种着松柏,很安静。墓碑上的照片,就是昨天在江振国书房看到的那张,年轻,漂亮,笑得很温柔。

江振国把一束白菊放在墓前,然后退开一步,轻声说:“清儿,我带阿澈来看你了。”

我跪下来,磕了三个头。额头抵在冰冷的石板上,心里默默地说:妈,我回来了。虽然晚了二十三年,但我回来了。

从墓园出来,江振国说,要正式把我介绍给集团的人。

“你是江家的儿子,是鑫茂未来的继承人。有些场合,你得学着面对。”他说。

我点头。我知道,从鉴定结果出来的那一刻起,我的身份就变了。我不再是那个可以躲在角落里的保安周默,我是江澈,江振国的儿子,鑫茂集团的太子爷。

这个身份太重,我还没学会怎么扛。

但我会学。

回到市区,江振国带我去了鑫茂集团总部。那是市中心最高的一栋楼,整整六十八层,楼顶“鑫茂集团”四个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车子直接开进地下车库,有专属电梯直达顶层。电梯门打开,外面是宽敞的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墙上挂着抽象画。几个穿着职业装的男女等在那里,见到我们,齐刷刷鞠躬。

“江董,小江总。”

小江总。这个称呼让我有点恍惚。

江振国点点头,带着我往里走。一路都有人鞠躬问好,眼神里有好奇,有探究,也有掩饰不住的羡慕和嫉妒。

董事长办公室在顶层的东南角,一整面的落地窗,能俯瞰整个城市。办公室很大,比林薇那个气派得多。深色的实木家具,巨大的书墙,还有一整面墙的显示屏,实时显示着集团在全球的业务数据。

“坐。”江振国指了指沙发,“赵秘书,把林薇叫来。”

赵秘书应声出去。我坐在沙发上,心里突然有点紧张。

林薇。那个骂我没眼力见,把我调到地下车库出口的林薇。她要是知道我现在坐在这里,会是什么表情?

十分钟后,敲门声响起。

“进来。”江振国说。

门开了,林薇走进来。她今天穿了身铁灰色的西装套裙,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妆容精致,但掩饰不住眼下的疲惫和黑眼圈。

“江董,您找我……”她的话说到一半,卡住了。

因为她看到了我。

她就那么站在那里,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微微张开,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她的目光在我身上定格了几秒,然后移到我坐的沙发上,又移到江振国身上,再移回我身上。

那眼神,从惊讶,到困惑,到怀疑,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惊恐的不可置信。

“林总,”江振国开口,声音很平静,“介绍一下,这是我儿子,江澈。以前在鑫茂大厦当保安,周默是他的化名。从今天起,他会进入集团工作,先从我的特别助理做起,熟悉业务。”

林薇的脸色,在那一刻,变得惨白。惨白得像一张纸。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她的手在身侧握成了拳,指甲陷进掌心,但我能看到她的手在抖。

“林总?”江振国又唤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悦。

林薇猛地回过神。她用力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背,努力想维持平时的镇定,但颤抖的声音出卖了她。

“江……江董,我……”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江振国,艰难地挤出一句话,“我不知道周……江公子是您的儿子。之前在大厦,我……我对他可能有些……误会。我道歉。”

“误会?”江振国拿起桌上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什么误会?说来听听。”

林薇的脸色更白了。她站在那里,像是站在审判席上,而江振国是法官,我是原告。

“就是……一些工作上的小摩擦。”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可能……说话比较直接,让江公子误会了。我以后一定注意。”

“工作上的小摩擦?”江振国放下茶杯,杯底和托盘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林总,我听说,你因为一个遥控器,就骂我儿子是小偷,还把他调到地下车库出口那个最差的岗位。这是小摩擦?”

林薇的嘴唇开始发抖。她看着我,眼神里有哀求,有恐惧,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江董,我……我真的不知道……”她急急地说,“如果我知道他是您的儿子,我绝对不会……”

“如果他不是我的儿子,你就可以随便欺负了,是吗?”江振国打断她,声音冷得像冰,“林薇,我一直很欣赏你的能力。一个女人,白手起家,把薇光传媒做到今天这个规模,不容易。但做人,不能只看能力,还要看人品。你对我儿子的所作所为,让我很失望。”

“江董,我错了。”林薇低下头,声音带了哭腔,“我真的知道错了。请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

“机会是自己争取的,不是别人给的。”江振国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我们,“薇光传媒负责的那批户外广告,出了安全事故,工人现在还躺在ICU。这件事,你怎么解释?”

林薇的身体晃了一下,像是随时会倒下去。

“那批广告牌……是采购部负责的材料,我核查过,都是有合格证的。我不知道为什么会……”

“合格证可以造假,质检报告也可以造假。”江振国转过身,看着她,眼神锐利,“林薇,我给你三天时间,把这件事查清楚,给我一个交代。如果真是薇光的问题,该负的责任,你跑不掉。如果不是,我也不会冤枉你。但在这之前,薇光传媒的所有业务暂停,接受集团调查。”

林薇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失:“暂停业务?江董,这……这会毁了薇光的!我们正在谈几个大单子,如果现在暂停……”

“那是你的事。”江振国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做错事,就要付出代价。这个道理,林总在商场上这么多年,应该比我懂。”

林薇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江振国已经不想听了。

“你可以出去了。”他说。

林薇站在那里,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她看着我,眼神复杂得让我看不懂。有恨,有怨,有哀求,还有深深的绝望。

然后,她转身,一步一步地往外走。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音。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肩膀垮了下去,那个永远挺直背脊、精致强势的女总裁,此刻的背影,看起来单薄又脆弱。

门轻轻关上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江振国。

“阿澈,”江振国走回沙发前坐下,看着我,“我刚才的处理,你觉得怎么样?”

我没想到他会问我。我想了想,说:“很公平。做错事,确实要付出代价。”

“但她欺负过你。”江振国说,“如果你想,我可以让她更惨。”

我摇头。

“爸,”我第一次主动叫他,这个词说出口,还是有些生涩,“公是公,私是私。她欺负我,是私事。广告牌出事,是公事。不能混为一谈。而且……”

我顿了顿,想起林薇最后那个眼神。

“她也挺不容易的。一个女人,能做到今天,肯定吃了很多苦。这次如果真是她的错,她该受罚。但如果不是,也别冤枉她。”

江振国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笑了。是那种欣慰的、骄傲的笑。

“阿澈,你比你爸强。”他说,“我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可没你这么通透。眼里揉不得沙子,谁得罪我,我肯定要让他十倍奉还。但现在想想,很多时候,得饶人处且饶人。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我没说话。我不是通透,我只是知道被人踩在脚下的滋味。那种滋味,不好受。我不想让别人也尝到,哪怕那个人是林薇。

接下来的几天,我跟着江振国,开始接触集团的工作。特别助理这个职位,听起来很高大上,其实就是个打杂的。开会,做记录,整理文件,安排行程……事情又多又杂,我什么都不会,什么都得从头学。

但我学得很快。也许是因为在底层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我比谁都清楚,机会来之不易,必须牢牢抓住。

江振国对我也很耐心,手把手地教。他开会的时候,让我坐在他旁边听;他看文件的时候,让我一起看,然后问我有什么想法;他见客户的时候,让我在旁边看着,学习怎么谈判,怎么交际。

我像块海绵,拼命地吸收一切。白天跟着江振国学,晚上自己看书,看资料,恶补商业知识。我睡得很少,但精神很好。因为我知道,我在学的东西,能改变我的命运,也能改变福利院里那些孩子的命运。

小斌的手术费,我已经汇过去了。江振国给我的卡,里面有多少钱我不知道,但我查了一下余额,后面的零多得我数了好几遍才数清。我取了五万,汇给李妈妈。李妈妈在电话里哭得说不出话,一个劲地问钱是哪来的,我说我找到亲生父亲了,她愣了半天,然后哭着说“老天有眼”。

老天有眼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我早点被找到,也许妈妈就不会死,也许我的人生会是另一个样子。但人生没有如果,我只能往前看。

第三天下午,我正坐在自己的小办公室里看一份合同,赵秘书敲门进来。

“小江总,林薇林总来了,想见您。”他说。

我愣了一下。林薇要见我?

“她见我干什么?”我问。

“她说,有重要的事,必须当面跟您说。”赵秘书推了推眼镜,“江董在开会,让我来问您的意思。您要是不想见,我就让她回去。”

我想了想,说:“让她进来吧。”

“好。”赵秘书出去了。

几分钟后,林薇走了进来。

三天不见,她瘦了一大圈。脸上的妆很淡,黑眼圈用粉底也盖不住,眼睛里有红血丝。她还是穿着西装套裙,但不再像以前那样挺括,肩膀上甚至有了一道不明显的褶皱。

她站在我办公桌前,没坐,就那么站着,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

“江……江总。”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林总,坐。”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她没坐,还是站着,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江总,我今天来,是想正式向您道歉。”她说,声音很低,但很清晰,“以前在大厦,我对您有很多不尊重的地方,说了很多过分的话,做了很多过分的事。对不起。我知道一句对不起很轻,弥补不了什么,但我还是想说。真的很对不起。”

她说完,对我深深鞠了一躬。九十度,标准得无可挑剔。

我看着她弯下的腰,心里没有预想中的快意,反而有点不是滋味。那个永远高高在上、用下巴看人的林薇,此刻在我面前,卑微地弯下了腰。

“林总,起来吧。”我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林薇直起身,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江总,我今天来,除了道歉,还有一件事想求您。”她咬了咬嘴唇,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有点脆弱,“广告牌那件事,我查清楚了。问题出在采购部的副经理身上,他收了供应商的回扣,用了不合格的材料。证据我已经收集好了,交给了集团的调查组。但……但江董说,我是公司负责人,监管不力,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集团要起诉我,告我重大责任事故罪。如果罪名成立,我……我可能会坐牢。”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眼眶红了,但她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江总,薇光传媒是我的命。我从零开始,一点一点把它做起来,花了十年时间,付出了所有心血。我不能让它毁在我手里,我不能去坐牢。”她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但她很快擦掉,努力维持着最后的体面,“江总,我知道我没资格求您。但我真的没办法了。求您跟江董说说,再给我一次机会。我愿意接受任何处罚,罚款,降职,甚至离开薇光,我都接受。但求求您,别让我坐牢。我妈妈身体不好,她不能没有我……”

她说不下去了,用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我坐在那里,看着她哭。心里很乱。

我知道她说的是真的。广告牌出事,如果真是采购的问题,她作为总裁,顶多是管理失职,不至于坐牢。但江振国要追究,谁也没办法。

我想起那天在江振国办公室,他说的话。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让她在鑫茂待不下去,甚至在这个行业待不下去。”

原来,他不是说说而已。他是在等我点头。

只要我点一下头,林薇就会身败名裂,甚至锒铛入狱。

我该点头吗?

她骂过我,羞辱过我,把我踩在脚下。我恨过她吗?恨过。但那种恨,更像是一种无力的愤怒。就像你明知道有人在欺负你,但你反抗不了,只能忍着。

现在,我有了反抗的能力。只要我一句话,就能把她加诸在我身上的一切,十倍百倍地还回去。

我该那么做吗?

林薇还在哭,哭得整个人都在抖。那个曾经在我面前趾高气扬的女总裁,此刻脆弱得像一片秋风中的落叶。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了几张纸,递给她。

“林总,擦擦吧。”我说。

她抬起头,眼睛又红又肿,妆全花了,看起来很狼狈。她接过纸巾,胡乱地擦着脸。

“这件事,”我说,“我会跟我爸说的。但结果如何,我不能保证。”

林薇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谢谢!谢谢江总!真的谢谢您!”她语无伦次,又要鞠躬,被我拦住了。

“林总,”我看着她的眼睛,“我帮你,不是因为我原谅你了。我只是觉得,人这一辈子,谁都会犯错。有的错能改,有的错不能。你犯的错,还没到不能改的地步。但这是最后一次。如果再有下一次,我不会再开口。”

林薇用力点头,眼泪又涌出来,但这次是如释重负的眼泪。

“我明白,我明白。江总,您放心,我一定不会再犯。我会好好管理公司,好好做人。真的,谢谢您……”

“你回去吧。”我说,“等消息。”

她千恩万谢地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我坐回椅子上,看着窗外。城市的天际线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很美。

权力真是好东西。一句话,就能决定一个人的命运。

但权力也是坏东西。用不好,会让人迷失。

手机响了,是江振国。

“阿澈,林薇去找你了?”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嗯,刚走。”

“她求你替她说情?”

“……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阿澈,你心软了。”

我没说话。

“爸爸不是怪你。”江振国的声音温和下来,“心软是好事,说明你善良,像你妈妈。但阿澈,你要记住,在商场上,善良要有锋芒。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林薇这个女人,有能力,也有野心。今天你放她一马,明天她未必会感激你。商场如战场,很多时候,你退一步,别人就会进十步。”

“我知道,爸。”我说,“但我还是想给她一次机会。就当是……给我自己积点德吧。”

江振国在电话那头笑了。

“好。既然我儿子开口了,这个面子我得给。我会让法务部重新评估,尽量从轻处理。但她总裁的位置肯定是保不住了,薇光传媒也要被集团接管。这是底线。”

“谢谢爸。”

“傻孩子,跟爸说什么谢。”江振国说,“晚上回家吃饭,爸给你做红烧肉。”

“好。”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城市华灯初上,又一个夜晚来临。

我的新生活,才刚刚开始。

而林薇的坠落,也许,也才刚刚开始。

第四章 暗流与漩涡

林薇的事情,最终以她被撤销薇光传媒总裁职务、集团全面接管公司而告终。她没有坐牢,但也被罚了一大笔钱,几乎掏空了她这些年的积蓄。

江振国说,这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最轻的处罚了。

我没有再见过林薇。只听说她离开鑫茂大厦那天,抱着一个纸箱子,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就像一颗投入水中的石子,激起几圈涟漪,然后消失不见。

生活似乎恢复了平静。我继续跟着江振国学东西,从特别助理慢慢接触一些核心业务。我开始适应“江澈”这个新身份,适应别人叫我“小江总”,适应那些或真或假的恭维和奉承。

但我知道,平静只是表面。暗流,一直在涌动。

鑫茂集团盘根错节几十年,内部派系林立。江振国虽然是大股东、董事长,但也不是一言堂。董事会里那几个老家伙,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而我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太子爷”,更是触动了不少人的神经。

我知道他们背后怎么说我。野种,土包子,走了狗屎运的保安。这些流言,或多或少会传进我的耳朵。赵秘书有时会委婉地提醒我,哪些人可信,哪些人要提防。江振国则更直接,他会指着董事会名单,一个一个告诉我,这个人什么背景,什么立场,手里握着多少股份,是敌是友。

“阿澈,你要记住,”他说,“在这个位置上,你没有朋友,只有利益。今天对你笑脸相迎的人,明天可能就会在背后捅你一刀。所以,永远不要相信任何人,除了你自己,还有我。”

我相信他。在这个世界上,我现在唯一能无条件相信的,只有这个失而复得的父亲。

但我还是太天真了。我以为,只要我低调,勤恳,慢慢学,总能融入这个圈子。可我忘了,有些东西,是融不进去的。比如血统,比如出身,比如那缺失的二十三年。

矛盾爆发在一次董事会上。

那次会议的主题,是讨论集团下一阶段的投资方向。江振国主张进军新能源领域,认为这是未来的趋势。但以副董事长陈永华为首的一派,坚持要深耕房地产,认为这才是鑫茂的根基。

两边争得不可开交。我作为特别助理列席会议,坐在江振国身后,负责记录。

争论到一半,陈永华突然把矛头指向了我。

“江董,我不是针对您,也不是针对小江总。”他推了推金丝眼镜,笑得像只老狐狸,“但投资新能源,风险太大,周期太长。咱们鑫茂这些年稳扎稳打,靠的就是谨慎。现在突然要转这么大一个弯,还是让一个……嗯,经验尚浅的年轻人来主导,是不是有点太冒险了?”

会议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我,有好奇,有审视,有幸灾乐祸。

江振国的脸色沉了下来。

“陈董,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实话实说。”陈永华摊手,“小江总呢,我是看着他这段时间的表现,确实很努力,也很好学。但毕竟……毕竟之前没接触过这个行业,很多事,光靠努力是不够的,还需要经验和眼光。新能源这块,水太深,我怕小江总把握不住,到时候赔了钱是小事,砸了鑫茂的招牌,那可就麻烦了。”

他说得冠冕堂皇,但字字句句都在戳我的脊梁骨。经验尚浅,没接触过行业,把握不住——每一个词都在提醒在座的人,我只是个半路出家的保安,不配坐在这里,更不配主导这么大的项目。

我的手在桌子底下握成了拳,指甲掐进掌心,很疼。但我脸上不能表现出来,只能保持平静,甚至还要努力挤出一点笑容。

江振国正要开口,我轻轻按住了他的手。

我站起来,对陈永华微微欠身。

“陈董说得对,我确实经验不足,需要学习的地方还有很多。”我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清,“所以江董才让我参与这个项目,就是想让我在实践中学习,在错误中成长。至于风险,陈董的顾虑很有道理。所以,我建议,我们可以先成立一个专项小组,由陈董您来牵头,我给您打下手。陈董经验丰富,有您把关,我相信风险会降到最低。等这个项目走上正轨,我再退出,绝不影响集团的决策和运营。”

我这段话说完,会议室里更安静了。连江振国都惊讶地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赞许。

陈永华的脸色变了变。他没想到我会以退为进,不但没被他激怒,反而顺水推舟,把皮球踢回给他,还给他戴了顶高帽。

牵头?他当然不想牵头。新能源这块,他是铁了心要反对的,牵头等于自己打自己的脸。不牵头?那就是承认自己刚才的话只是托词,是故意刁难。

他骑虎难下。

“这个……小江总说笑了。”陈永华干笑两声,“我年纪大了,精力有限,恐怕担不起这个重任。还是你们年轻人多锻炼锻炼,我们这些老家伙在后面把把关就行了。”

“陈董太谦虚了。”我笑着说,“您是老当益壮,经验是我们最宝贵的财富。有您坐镇,我们才敢放开手脚去干。您说是不是,江董?”

我把话头抛给江振国。江振国立刻会意,点头道:“阿澈说得对。陈董,这个担子,非你莫属。就这么定了,新能源项目组,由陈董牵头,阿澈辅助。大家还有什么意见?”

董事会里,江振国的人立刻附和。陈永华那一派,见老大都被将了一军,也都不敢再说什么。方案就这么通过了。

散会后,陈永华走过来,拍拍我的肩,笑容有些僵硬。

“小江总,后生可畏啊。”

“陈董过奖了,以后还要多向您请教。”我微笑。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那眼神,像毒蛇一样冷。

回到办公室,江振国关上门,哈哈大笑。

“好小子,有你的!”他用力拍我的背,“以退为进,借力打力!陈永华那个老狐狸,今天可算是吃了个哑巴亏!”

我揉揉被他拍痛的肩膀,苦笑:“爸,您别高兴得太早。陈董今天丢了面子,以后肯定会找回来。我这是把他得罪死了。”

“得罪就得罪。”江振国不在意地摆摆手,“在这个位置上,不得罪人是不可能的。你今天的表现很好,不卑不亢,有理有据。阿澈,你比你爸想象的要聪明。”

“我不是聪明,”我说,“我只是知道,在没实力的时候,硬碰硬是找死。不如退一步,让他一拳打在棉花上。”

江振国看着我,眼神里有骄傲,也有心疼。

“这些年,你受苦了。”他叹口气,“要是你早一点回来,早一点在我身边,也不用学这些看人脸色、委曲求全的本事。”

“不吃苦,怎么知道甜。”我说的是真心话。如果没有那三十年的苦,也许今天在会议室里,我早就被陈永华激怒,失态,沦为笑柄。是那些苦,磨厚了我的脸皮,也磨硬了我的骨头。

但我知道,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陈永华不会善罢甘休。他今天在我这里吃了亏,一定会想办法找回来。而我能依靠的,只有江振国,和我自己。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越来越忙。新能源项目组虽然名义上由陈永华牵头,但他根本不上心,所有具体工作都推给我。我每天要看大量的资料,见不同的人,开不完的会,写不完的报告。经常忙到深夜,就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凑合一夜。

累,但充实。我能感觉到自己在成长,像一棵久旱逢甘霖的树,拼命地吸收养分,拼命地往上长。

江振国很满意我的进步。他开始把更多重要的工作交给我,带我见更重要的客户,甚至在一些小型的决策上,放手让我去做。

我知道,他在培养我,为将来接班做准备。

但我越往上走,那些暗地里的阻力就越大。陈永华表面上不动声色,背地里小动作不断。我经手的项目,总会出现各种莫名其妙的“意外”;我提的方案,总会被挑出各种“毛病”;我接触的客户,总会“巧合”地被竞争对手抢走。

我不是傻子,我知道是谁在搞鬼。但我没有证据,只能忍着,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直到那天,赵秘书拿着一份文件,脸色凝重地走进我的办公室。

“小江总,出事了。”

“什么事?”

“我们和‘启明科技’的那个合作项目,出问题了。”赵秘书把文件递给我,“这是法务部刚收到的律师函。启明科技起诉我们,说我们窃取他们的核心技术,用于我们自己的新能源电池研发。他们要求我们立即停止侵权,并赔偿十个亿。”

我接过律师函,快速浏览了一遍,心沉了下去。

启明科技是我们新能源项目最重要的合作伙伴之一,他们的电池管理技术是国内领先的。我们合作了小半年,前期一直很顺利。但现在,对方突然翻脸,说我们窃取技术?

“我们的人呢?技术部那边怎么说?”我问。

“技术总监老刘已经被带走了,说是配合调查。”赵秘书压低声音,“是经侦支队直接来公司带的人,动静很大。现在公司里已经传开了,说什么的都有。董事会那边,陈董他们正在施压,要求立刻暂停新能源项目,并追究相关人员的责任。”

相关人员。指的就是我。这个项目,明面上是陈永华牵头,但具体执行人是我。出了事,第一个要负责的就是我。

“江董知道了吗?”

“知道了。他在开会,让我先来告诉您,让您别慌,等他回来处理。”

不慌?怎么可能不慌。十个亿的索赔,技术总监被带走,董事会施压……任何一条,都足以把我压垮。

但我不能慌。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赵秘书,你去查几件事。”我说,“第一,启明科技为什么突然翻脸?背后有没有人指使?第二,老刘被带走,是协助调查还是已经被拘留?如果是协助调查,问清楚是什么名义。第三,董事会那边,除了陈董,还有谁在煽风点火?我要名单。”

赵秘书有些惊讶地看着我,大概没想到我这个时候还能这么冷静。但他很快点头:“是,我马上去查。”

赵秘书出去了。我坐在椅子上,看着手里那份律师函,纸张冰冷,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子,扎进我的眼睛里。

窃取核心技术。十个亿。法律责任。

这些词,每一个都能毁了我,毁了江振国对我的信任,毁了我好不容易得到的一切。

是谁?陈永华?还是另有其人?

我的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

“江澈,别来无恙啊。”电话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有点耳熟。

“哪位?”

“怎么,这才几个月,就不记得老朋友了?”对方轻笑,“我是林薇。”

林薇?她找我干什么?

“林总,有事吗?”

“别叫林总了,我现在就是个无业游民。”林薇的语气听起来很轻松,甚至有点幸灾乐祸,“听说你遇到麻烦了?启明科技那件事,闹得挺大啊。”

我的手指收紧。她怎么知道得这么快?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江澈,你以为你赢了,其实你输得彻底。”林薇的声音冷下来,“你以为江振国找到你,你就能一步登天?别做梦了。这个圈子,比你想象的要脏,要黑。你一个保安出身的野种,凭什么跟我们斗?”

“林薇,”我打断她,“如果你打电话来只是为了说这些,那我挂了。”

“急什么?”林薇冷笑,“我给你打电话,是想给你指条明路。离开鑫茂,离开江振国,拿着他给你的钱,滚得远远的。否则,等着你的,可不只是十个亿的官司那么简单。”

“你威胁我?”

“是提醒。”林薇说,“江澈,你太嫩了。你以为陈永华就是你的敌人?错了,你的敌人,是你最信任的人。”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你自己想吧。”林薇说完,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林薇的话,像一根刺,扎进我心里。你最信任的人?她指的是谁?江振国?不可能。赵秘书?还是……

我不敢想。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江振国走了进来。他脸色铁青,显然是刚开完会,心情很糟。

“阿澈,启明科技的事,你听说了?”他在我对面坐下,揉着太阳穴。

“嗯,赵秘书跟我说了。”

“你怎么看?”

“有人搞鬼。”我直接说,“合作了半年一直好好的,突然就翻脸,还直接起诉,这不合常理。而且技术部老刘被带走,时机太巧了,正好在我们准备发布新品的前夕。爸,我觉得这是冲着我来的,想把我从新能源项目上拉下来,最好能把我赶出鑫茂。”

江振国看着我,眼神里有赞许,也有忧虑。

“你能想到这一层,很好。但阿澈,这件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他叹了口气,“董事会那边,陈永华联合了几个老家伙,以这件事为由,要暂停新能源项目,还要罢免你特别助理的职务。我压下去了,但压不了多久。如果启明科技那边真的拿出证据,证明我们侵权,那我也保不住你。”

我的心一沉。

“爸,我们没侵权,对不对?”

“技术上的事,我不懂。但老刘跟了我十几年,我信他的人品。他不会做这种事。”江振国说,“但商场上的事,有时候不是你没做,别人就冤枉不了你。启明科技敢起诉,手里肯定有‘证据’。至于这证据是怎么来的,那就不好说了。”

“是陈永华?”我问。

“十有八九。”江振国点头,“但他做得干净,抓不到把柄。而且,我怀疑,公司里有内鬼。否则,启明科技不可能对我们的技术细节那么了解。”

内鬼。这个词让我心里一寒。

“阿澈,”江振国看着我,眼神很严肃,“这件事,我会处理。你这几天,先别来公司,在家休息。等风头过了,我再安排你回来。”

“爸,我不能躲。”我摇头,“这件事是因我而起,如果我躲了,不就等于承认我们有问题?而且,陈永华他们肯定会趁机大做文章,说您包庇我,说我不堪大用。我不能让您为难。”

“傻孩子,我是你爸,有什么为难不为难的。”江振国拍拍我的肩,“听我的,先避一避。等我把事情查清楚,把那些牛鬼蛇神揪出来,你再回来。到时候,我看谁还敢说闲话。”

我还想说什么,但江振国摆摆手,不容置疑。

“就这么定了。你先回家,我让司机送你。”

我知道,他是为我好。出了这么大的事,我留在公司,只会成为众矢之的。回家避风头,是最稳妥的选择。

但我心里憋着一股火。我不甘心。不甘心就这么被人算计,不甘心就这么狼狈地逃走。

可我没有选择。我现在羽翼未丰,没有和那些人抗衡的资本。我能做的,只有等。

司机送我回老宅。一路上,我脑子里乱糟糟的,林薇的话,江振国的话,还有那份冰冷的律师函,在我脑子里翻来覆去。

你最信任的人。

她到底什么意思?

回到家,我洗了个澡,强迫自己睡一觉。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干脆起来,打开电脑,想看看新闻。果然,启明科技起诉鑫茂的消息已经上了财经版头条,标题一个比一个惊悚。

“鑫茂集团陷入窃取技术丑闻,太子爷或为幕后黑手?”

“十亿索赔!新能源黑马启明科技怒告行业巨头侵权”

“江振国私生子卷入商业间谍案,鑫茂股价大跌”

我看着那些标题,心里发冷。这才几个小时,消息就传得满天飞,背后没人推动,鬼才信。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赵秘书。

“小江总,查到了。”他的声音很急,“启明科技那边,负责这个案子的律师,是陈永华女婿的大学同学。而且,启明科技上周刚接受了‘永华资本’的注资,永华资本的实际控制人,就是陈永华的儿子陈昊。”

果然是他。陈永华。

“还有,”赵秘书继续说,“技术部老刘被带走,名义是‘涉嫌侵犯商业秘密罪’。但据我在经侦的朋友透露,是老刘的一个手下举报的,说亲眼看到老刘把技术资料拷贝带出公司。举报人叫张威,是技术部的副主管。而这个张威,上个月刚在市中心买了套房,全款,八百多万。以他的工资,根本买不起。”

内鬼找到了。张威。

“能查到张威的资金来源吗?”

“正在查,但需要时间。而且,就算查到了,也很难直接证明和陈永华有关。他肯定会做得干干净净。”

我知道。陈永华那种老狐狸,怎么可能留下把柄。

“江董那边怎么样?”

“董事会在开紧急会议,陈永华那边逼得很紧,要求立刻罢免您,并报警处理。江董在压,但压力很大。小江总,您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最坏的打算。报警,立案,调查,起诉,坐牢。

我的后背起了一层冷汗。

“我知道了。赵秘书,辛苦你了,继续查,有什么消息立刻告诉我。”

“是。”

挂了电话,我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但我知道,那些光,照不进我此刻的世界。

我被拖进了一个漩涡,一个由阴谋、贪婪和背叛组成的漩涡。而我,孤立无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下沉。

不。我不能就这么认输。

我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从最里面拿出一个旧手机。那是我当保安时用的手机,屏幕碎了,外壳也掉漆,但我一直没扔。

开机,通讯录里只有寥寥几个号码。我翻到其中一个,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边很吵,有重金属音乐的声音。

“谁啊?”一个粗哑的男声,很不耐烦。

“狗哥,是我,周默。”我说。

那边安静了几秒,音乐声小了,像是走到了安静的地方。

“周默?你小子,好久没联系了!听说你发达了,当上太子爷了?”狗哥的声音带着戏谑。

狗哥是我在城中村住的时候认识的,是个混混头子,但很讲义气。我帮过他一次,他记着我的情。

“狗哥,我遇到点麻烦,想请你帮忙。”

“你说。”狗哥很爽快。

“帮我查个人。张威,鑫茂集团技术部副主管。我要知道他最近跟什么人接触,银行流水,通话记录,越详细越好。钱不是问题。”

狗哥吹了声口哨。

“鑫茂集团?太子爷,你这麻烦不小啊。行,我帮你查,但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