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年夜饭桌上那锅鱼汤还冒着热气。
我低头看了看手腕,表盘上沾着葱花和油星,秒针在鲫鱼腹腔形状的油膜下吃力地跳了两下,终于彻底不动了。三十八万八千,限量编号097,上个月才从日内瓦拍卖会托关系弄回来的收藏品,现在正随着乳白色的汤微微晃动,表带上的鳄鱼皮被热汤一泡,开始卷边。
“哎哟姐夫,真是不好意思!”李莉捏着嗓子,筷子尖上还滴着汤,“我手一滑——这表不防水吧?”
一桌子人都看过来。
老丈人李明德端着酒杯,嘴角抽了抽,没说话。丈母娘王秀芹“哎呀”一声,伸手要拿勺子去捞,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转头对着厨房喊:“薇薇!再拿条毛巾来!”
我妻子李薇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刚热好的饺子,看见我手腕,愣在餐厅门口。
“怎么了这是?”她把饺子放桌上,抽了两张纸巾要帮我擦。
“别碰。”我挡开她的手,自己把表摘下来。表壳烫手,金属扣已经有点变色。我抽了张纸巾垫着,把它放在桌上,就在那盆鱼汤旁边。
“张伟啊,这表……”李明德终于开口,抿了口酒,“很贵吧?”
“朋友送的,不值钱。”我扯了张纸巾擦手,擦得很慢,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过去。
“朋友送的就更得小心了。”李莉夹了块鱼肚子肉,放进她老公碗里,“这要是让人知道你把人家心意这么糟践,多不好。不过姐夫,你这朋友也真是,送表不送个防水的?”
她老公,那个在开发区当小科长的赵斌,嘿嘿笑了两声,给我倒了杯酒:“没事没事,手表嘛,都是身外之物。大过年的,别为这点小事坏了心情。来,姐夫,我敬你一杯。”
我没举杯。
李薇在我旁边坐下,手在桌下碰了碰我的腿。我握住她的手,发现她手心全是汗。
“真没事,”我对她说,然后端起酒杯跟赵斌碰了一下,“过年嘛,高兴就行。”
酒是辣的。五粮液,我带来的,两瓶。老丈人爱喝这个,每年我都带,今年带了两瓶飞天茅台,他拆都没拆,说喝不惯酱香的。
饭继续吃。电视里春晚已经开始,小品演员在屏幕上挤眉弄眼,客厅里的笑声显得很干。李莉一直在说话,说她女儿钢琴比赛拿了一等奖,说赵斌单位今年可能要提副处,说他们在新区看的那个楼盘,一平涨了三千。
“还是公务员稳定,”王秀芹给我夹了块红烧肉,“张伟啊,你那公司……今年还行?”
“还行。”我把肉吃了,有点腻。
“还行是还行,可私营企业到底不稳当。”李明德接过话头,“你看小斌,在体制内,虽说现在工资没你高,可福利好,稳定,干到退休有保障。你这天天应酬喝酒的,身体也吃不消。”
“爸,张伟公司今年效益挺好的。”李薇小声说。
“好能好几年?经济形势说变就变。”李莉插嘴,“姐,不是我说你,当初让你嫁个稳定的你不听。现在好了,天天提心吊胆的,哪天公司倒了怎么办?”
李薇脸色白了白。
我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嘴。纸巾在手里揉成一团,又慢慢展开。
“李强呢?”我换了个话题,“不是说今晚回来吃饭?”
气氛微妙地僵了一下。
王秀芹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小强他……公司加班,年夜饭都顾不上回来吃。你说这什么公司啊,大年三十还让人加班。”
“互联网公司都这样。”李明德说,“忙是好事,说明受重视。小强那公司,听说是行业里数一数二的?”
“可不是嘛!”李莉声音高起来,“我弟这回可算是出息了。进的是云腾科技,听过吧?巨头!年薪这个数——”
她伸出两根手指,又翻了一下。
“四十万?”赵斌配合地问。
“八十万!”李莉眼睛发亮,“八十八万!还不算年终奖和期权!你说这孩子,大学时候不好好学习,谁能想到现在这么有出息。所以说啊,人不能看一时——”
她话没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我大学辍学。这事他们提了十年。
李薇的手又碰了碰我,这次有点抖。我握紧了,捏了捏她手指。
“云腾科技,”我点点头,“是好公司。”
“那可不!多少人挤破头进不去。”李明德脸上终于有了点真正的笑容,“小强这次算是给我们老李家长脸了。他那个部门总监特别看好他,说他是棵好苗子。过年还特意发了红包,8888,吉利数!”
“对了,”李莉突然想起什么,转向我,“姐夫,你生意做得大,人脉广,认不认识云腾的人?给小强铺铺路。这孩子实诚,不会来事儿,有个自己人照应着点总是好的。”
一桌子人都看我。
我拿起酒杯,把剩下那点酒喝完。酒精从喉咙烧到胃里,暖暖的,但很快就凉了。
“认识一些。”我说。
“真的?”王秀芹眼睛一亮,“那你可得帮帮小强!这孩子从小就听你的话,你多提点提点他。都是一家人,你得——”
“妈,”李薇打断她,“先吃饭吧,菜都凉了。”
“对对,先吃饭。”李明德又给自己倒了杯酒,这次倒的是茅台,“这酒不错。张伟啊,来,爸敬你一杯,这一年辛苦了。”
他举杯,等我。
我看着那杯酒,看了大概三秒钟,然后端起自己空了的酒杯。李薇赶紧拿过酒瓶要给我倒,我摆摆手,自己拿过瓶子,倒了小半杯。
碰杯的时候,李明德的手很稳。我的也是。
“对了姐夫,”李莉又开口,声音甜得发腻,“你那表,真不要紧?要不我赔你吧。虽说我们工薪阶层,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该赔还是得赔。”
她从钱包里抽出两张一百的,推过来。
“就当我一点心意。”
粉红色的钞票压在沾了油渍的桌布上,很扎眼。
我没动。李薇伸手要去拿,我按住了她的手。
“不用。”我说,然后笑了笑,“一块表而已。”
“姐夫大气!”赵斌竖起大拇指。
李莉把钱收回去,动作很快,像怕我真会拿。
饭吃到八点半,春晚开始唱歌了。李薇和她妈收拾桌子,我和李明德、赵斌移到沙发上看电视。李莉在刷手机,突然“哎呀”一声。
“你们看朋友圈!王处长家儿子,就那个在英国留学的,发照片了,在瑞士滑雪呢!你看看人家这年过的,多洋气。”
她把手机转过来给我们看。照片上是个穿滑雪服的年轻人,背景是雪山,笑得很灿烂。
李明德眯着眼看了看:“这孩子有出息。老王以前跟我一个办公室的,现在人家儿子都出国留学了。”
“所以说得让孩子出去见见世面。”李莉说,“我们家瑶瑶以后也得送出去。姐夫,你们家童童将来要不要出国?”
童童是我女儿,六岁,在楼上自己房间玩iPad。
“看她自己。”我说。
“那得大人规划啊。孩子懂什么。”李莉撇嘴,“姐就是太由着孩子。要我说,现在就得开始准备,国际学校,外语班,一年少说也得十几万投入。不过对姐夫来说应该不算什么,对吧?”
我没接话,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
本地台在放烟花,一朵一朵炸在天上。
李薇从厨房出来,端了盘水果,在我旁边坐下,挨得很近。我知道她在担心,手一直攥着围裙边。
“我去下洗手间。”我站起来。
洗手间在二楼拐角。我上楼,经过儿童房,门开着,童童坐在地毯上,iPad放在一边,她在玩一套乐高。
“爸爸!”她抬头,“你吃完饭啦?”
“嗯。”我走进去,在她旁边坐下,“拼什么呢?”
“城堡。但这里老是掉。”她指着屋顶部分。
我接过她手里的积木,重新卡进去,用力按了按,这次稳了。
“爸爸,”童童靠在我肩膀上,“小姨是不是不喜欢你?”
我手顿了顿:“怎么这么说?”
“她刚才在楼下说话好大声,我听见了。”童童小声说,“她说你的表是假货,故意显摆。”
我摸了摸她的头:“没事。玩你的吧。”
“可我不喜欢她那样说你。”童童抬头看我,眼睛很亮,“爸爸,我们早点回家好不好?我想我们自己的家了。”
“好。”我说,“再等一会儿。”
从儿童房出来,我没去洗手间,而是走到阳台。外面在放烟花,远处近处都有,炸开的时候照亮半边天。楼下客厅传来电视声和李莉夸张的笑声。
我摸出手机,解锁,屏幕的光在黑暗里有些刺眼。
通讯录往下翻,翻到“周”开头的名字。
周明轩。云腾科技高级副总裁,我大学室友,睡我下铺四年。我退学创业第一个项目,他借了我五万,说是投资,后来我十倍还他,他没要,说当份子钱,等我结婚再给。
电话接通得很快。
“哟,张大老板,终于想起给我拜年了?”周明轩那边有点吵,背景音是欢笑声和碰杯声。
“过年好。”我说。
“同好同好!怎么,今年又在老丈人家受气呢?听你这声音就不对。”
我笑了下,没否认。
“有事找你。”我说。
“说。”
“你们公司是不是刚招了个新人,叫李强,在创新业务部,年薪八十八万那个。”
“等等,我问问。”周明轩那边停顿了一会儿,有敲键盘的声音,“是有这么个人。怎么,你认识?”
“我小舅子。”
“……”周明轩沉默了两秒,“懂了。要照顾照顾?”
“不。”我看着远处又一朵烟花炸开,很亮,然后暗下去,“offer能取消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
过了大概五秒钟,周明轩说:“理由?”
“不太合适。”
“具体点?”
“专业能力一般,在校成绩中下,前两份工作都没干满一年。面试表现……我猜应该是走了谁的关系?”
周明轩又敲了几下键盘:“还真是。人事总监打过招呼,说是他姐夫的朋友。等等,这姐夫不就是——”
“嗯。”
“我操。”周明轩笑出声,“行,明白了。什么时候要结果?”
“现在。”
“现在?大年三十晚上?”
“嗯。”
“够狠。”周明轩顿了顿,“不过,你老婆那边……”
“她知道该站哪边。”
“行吧。明天,不,今晚我就让人事发邮件。理由……就写背景调查不符,可以吧?”
“可以。谢了。”
“少来这套。对了,上次你说要投的那个项目,我看了,还行,过完年细聊。”
“好。”
挂断电话,我在阳台又站了一会儿。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楼下传来李莉尖细的声音:“妈!你看这件大衣怎么样?我在网上看的,意大利牌子,打完折才八千多!”
我转身下楼。
走到楼梯拐角,看见李薇站在那儿,手里端着杯茶,看着我。
“给爸泡的茶。”她说,声音很小。
我走过去,接过茶杯,手指碰在一起,她的指尖冰凉。
“童童说想回家了。”我说。
“嗯。”她点头,然后抬头看我,眼睛在昏暗的楼梯灯下很亮,“你刚才……给谁打电话?”
“一个朋友。”我往下走,“聊点事。”
她跟在我身后,脚步声很轻。走到最后两级台阶时,她突然拉住我袖子。
“张伟。”
我回头。
“对不起。”她说,声音有点哑,“我妹她……她就是那样的人。爸妈也是,他们……”
“我知道。”我拍拍她的手,“没事。”
“那块表……”
“真的没事。”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松开手,抹了下眼睛。
“我去拿外套,跟童童说一声,我们回家。”
“好。”
回到客厅,电视里在演小品,没人笑。李莉在刷手机购物,李明德在打瞌睡,赵斌玩着手机游戏。王秀芹看见我手里的茶,赶紧接过去:“哎哟,还麻烦你端过来。薇薇呢?”
“在楼上,马上下来。”我说。
我在沙发上坐下,拿起遥控器,换回春晚。主持人正在说拜年话,喜气洋洋的。
五分钟后,李薇牵着童童下楼。童童已经穿好外套,背着她的小书包。
“爸,妈,我们先回去了。”李薇说,“童童困了。”
“这么早?”王秀芹站起来,“还没吃水果呢!我切了火龙果。”
“不吃了,明天再来。”李薇给童童穿鞋。
李莉从手机里抬起头:“哟,这就走啊?才九点呢。姐夫该不会还生气吧?”
“没有。”我站起来,帮童童整理围巾,“明天公司还有点事,得早点休息。”
“大年初一还上班?啧啧,私营企业就是辛苦。”李莉摇头,“姐,要我说,你真得劝劝姐夫,钱是赚不完的,身体要紧。你看小斌,过年七天假,带薪,一分不少。”
赵斌抬起头,笑了笑:“我们单位福利是好。”
“行了,少说两句。”李明德终于睁开眼,摆摆手,“要走就走吧,路上开车慢点。”
我们走到门口。李薇在穿鞋,我在等。童童突然跑回客厅,拿起沙发上她的兔子玩偶,又跑回来。
“忘拿兔子了。”她说。
李莉笑了:“这孩子,跟这兔子形影不离的。对了姐,明天记得早点来啊,小强中午到,咱们一家人好好聚聚。他说要给姐夫带瓶好酒,感谢姐夫……哦不对,是感谢他未来领导!”
她笑得很开心。
我也笑了下:“好啊,等他来。”
门在身后关上,楼道里的声控灯亮着,昏黄昏黄的。下楼梯的时候,童童一手牵着我,一手牵着李薇,蹦蹦跳跳的。
“回家啦!”她说。
“嗯,回家。”李薇说。
到楼下,冷风一吹,童童打了个喷嚏。我脱下外套裹住她,抱起来。她搂着我脖子,小脸贴在我脸上,暖暖的。
车子开出小区,街上没什么人,路灯亮堂堂的。开到主干道,车多了些,都是往家赶的。远处还有人在放烟花,红的绿的,一闪一闪。
等红灯的时候,李薇突然说:“那块表,我赔你。”
“不用。”
“可是……”
“真的不用。”我看着红灯变绿,踩下油门,“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她沉默了。过了两个路口,她又说:“李强的事……你刚才打电话,是不是……”
“嗯。”
“为什么?”
我没立刻回答。车子开上高架,城市的夜景在两边展开,灯火通明。
“十年前,”我说,声音在车里显得很平静,“我第一次来你家吃饭。李强把我的打火机扔鱼缸里,说是试试防不防水。你爸笑了,你妈说小孩子淘气,你妹说一个打火机值多少钱,她赔。”
李薇转过头看我。
“那个打火机,是我爸留下的。”我看着前面路,“他去世后留下的几样东西之一。不值钱,Zippo,用了十几年,漆都磨掉了。”
车里有很长一段时间的安静。
“你从来没说过。”李薇的声音很轻。
“说什么?说我家穷,说我爸留下的东西在你家人眼里是垃圾?”我笑了下,“没必要。那之后我就明白了,有些事,说不如做。”
“所以这次……”
“这次也一样。”我说,“表是贵,但对我现在来说,也就是块表。我气的是他们觉得,我还是十年前那个,被扔了东西也只能笑笑说没事的张伟。”
李薇的手伸过来,握住我放在档把上的手。
“是我不好。”她说,“我该拦着李莉的。”
“你拦不住。你妈你爸都看着呢,他们没说话,就是默许。”我反手握紧她,“薇薇,十年了,我够可以了。你爸住院,我找的专家。你妈做手术,我付的钱。李莉老公升科长,我打的招呼。李强前两份工作,我托的关系。我做得还不够?”
“够。”她声音有点哽咽,“太够了。”
“那今天这块表,就是最后一根稻草。”我说,“我不发脾气,不掀桌子,我给你,给你们家留足了面子。但该算的账,得算。”
她不再说话,只是紧紧握着我的手。
回到家,童童已经睡着了。我抱她上楼,安顿好,下楼时李薇在厨房热牛奶。
“喝点再睡。”她说。
我靠在厨房门口看她。她穿着居家服,头发松松扎着,侧脸在灯光下看起来很柔和。十年前我们第一次见面,她就这样,在朋友聚会上安安静静地笑,眼睛很亮。
“看我干嘛?”她回头。
“看你好看。”
她脸一红,把牛奶递给我:“贫嘴。”
我们坐在沙发上喝牛奶。电视开着,静音,屏幕上是春晚的重播,一群人在跳舞,花花绿绿的。
“李强那边……”李薇小心地问,“会怎么样?”
“offer会取消。”我说,“云腾不会要他,其他大厂消息灵通,应该也不会碰。他可能会去小公司,或者换个行业。”
“他……会恨你。”
“他从来也没喜欢过我。”我喝光牛奶,杯子放在茶几上,“在他眼里,我就是个暴发户,靠运气赚了点钱,配不上他姐。他跟你爸妈说过,我记得,三年前中秋,他喝多了说的,被我听见了。”
李薇低下头。
“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我搂住她,“你选了我,这就够了。其他的,我来处理。”
她靠在我肩上,很久没说话。窗外偶尔还有零星的鞭炮声,远远的,闷闷的。
“明天还去吗?”她问。
“去。”我说,“年夜饭可以不掀桌子,但明天这出戏,我得看全场。”
“我陪你。”
“你就在家陪童童。我自己去。”
“可是……”
“听话。”我拍拍她的背,“有些事,男人得自己面对。”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红红的:“那你答应我,别动手。无论如何,别动手。”
“我保证。”我笑了,“我是个文明人,你忘了?”
她也笑了,笑出眼泪。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手机震醒的。
摸过来一看,周明轩。
“搞定了。”他说,“邮件凌晨三点发的。人事总监亲自打的电话,语气官方得很,说抱歉,背景调查发现信息有不实之处,offer正式取消。你小舅子应该已经收到了。”
“谢了。”
“少来。不过我得提醒你,你老丈人家那边,今天怕是得地震。”
“震就震吧。房子不结实,迟早要塌。”
“行,你有数就好。对了,年后真得来趟北京,那个项目还得你拍板。”
“好。”
挂了电话,李薇也醒了,看着我。
“解决了?”她问。
“嗯。”我亲了下她额头,“再睡会儿,还早。”
她没睡,起来做早饭。我陪童童玩了会儿乐高,九点多,手机开始响。
第一个是王秀芹。
“张伟啊,”她声音急急的,“小强收到个邮件,说工作没了!怎么回事啊?是不是搞错了?”
“妈,您别急,慢慢说。”我走到阳台,“什么工作没了?”
“就是云腾那个工作!说取消就取消了!小强哭了一早上,这可怎么办啊!他房租都交了,就等着去报到了!”
“哦,那个啊。”我说,“可能是公司那边有什么调整吧。今年经济不好,很多大厂都在裁员。”
“可那是说好的呀!都说好了!”王秀芹快哭了,“张伟,你不是认识云腾的人吗?你快帮忙问问,到底怎么回事!这大过年的,不是要人命吗!”
“妈,我只是认识,又不是人家老板。人事决定,我插不上手。”
“那你也得试试啊!小强是你亲弟弟啊!”
电话被抢过去,李明德的声音,很沉:“张伟,你实话实说,这事跟你有没有关系?”
我看着窗外,楼下有孩子在放小鞭炮,啪一声,很响。
“爸,”我说,“您觉得我能有这么大本事,一句话就让云腾取消offer?”
电话那边沉默。
“我就问跟你有没有关系!”他提高声音。
“有。”我说。
更长久的沉默。我几乎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
“为什么?”他声音在抖。
“昨晚李莉把我表扔鱼汤里,三十八万八。”我说得很平静,“您在场,没说话。妈也没说话。李莉说要赔我两百,您听见了,也没说话。”
“就为一块表?!”
“不止。”我说,“为十年前李强扔我爸的打火机。为这十年我在你们家受的每一口闷气。为你们觉得,我张伟永远低你们李家一等。”
李明德不说话了。
“爸,”我说,“我今天还过去吃饭。咱们当面聊。”
我挂了电话。
李薇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锅铲,看着我。
“我爸?”她问。
“嗯。”
“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我走回去,抱住她,“没事,有我呢。”
童童跑过来抱我的腿:“爸爸,今天还去外公家吗?”
“去。”我抱起她,“爸爸去办点事,很快就回来。你跟妈妈在家,好不好?”
“好。”她搂着我脖子,“那爸爸要快点回来,我们一起拼城堡。”
“好。”
出门前,我换了身衣服。简单的毛衣,休闲裤,没戴表。手腕上光秃秃的,有点不习惯。
开车到老丈人家楼下,刚停好车,手机又响。李莉。
我没接。
上楼,敲门。是赵斌开的门,脸色很不好看,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进去了。
客厅里,李强坐在沙发上,眼睛红肿,头发乱糟糟的。王秀芹在抹眼泪,李明德站在窗前抽烟,李莉在打电话,声音尖利:“……你们必须给个说法!说取消就取消,还有没有王法了!”
看见我进来,所有人都看过来。
李强猛地站起来,眼睛瞪着我,像要喷火。
“张伟!”他吼,“是不是你干的?!”
第二章
李强那声吼,震得客厅窗户嗡嗡响。
我没立刻回答,脱了外套,挂在门口衣架上,挂得很慢,很仔细。然后换鞋,从鞋柜里拿出我那双专属的蓝色拖鞋——每次来都穿这双,穿了十年,鞋底快磨平了。
“问你话呢!”李强冲过来,被赵斌从后面拉住。
“小强,别激动,有话好好说。”赵斌嘴上劝着,手上没使多大劲。
李明德转过身,烟还夹在手里,烟灰掉了一截在地板上。王秀芹不抹眼泪了,眼睛直勾勾看着我。李莉挂了电话,抱着胳膊,冷笑。
“坐。”我说,然后自己先在单人沙发上坐下,坐得很稳。
李强没坐,站在我对面,胸口起伏:“云腾的offer,是不是你搞黄的?”
“是。”我说。
客厅里死寂了三秒。
然后炸了。
“真是你?!”王秀芹尖叫起来,“张伟你疯了吧!那是你弟弟!亲弟弟!八十八万的工作!你说弄没就弄没了?!”
“妈,您别急。”我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先坐下,咱们慢慢说。”
“慢慢说个屁!”李莉尖着嗓子,“张伟我告诉你,你今天必须给个说法!我弟这工作要是黄了,我跟你没完!”
李明德把烟按灭在窗台的花盆里,走过来,每一步都很沉。他在我对面的沙发上坐下,盯着我:“理由。”
“昨晚李莉把我表扔鱼汤里,”我说,“您看见了。”
“就为这个?”
“就为这个。”我点点头,“三十八万八,限量款,现在停了。维修费大概得十来万,还不一定能修好。”
“我赔你!”李莉从包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卡扔在茶几上,“十万是吧?我出!现在立刻给我弟把工作弄回来!”
我看了眼那张卡,储蓄卡,很旧,边角都磨白了。
“卡里有多少?”我问。
“你管有多少!够赔你就行!”
“密码呢?”
李莉愣了下:“什么?”
“我说,密码是多少。”我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你现在告诉我密码,我现在打电话查余额。如果真有十万,我立刻打电话,让云腾恢复李强的offer。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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