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旧宅
我叫陈建国,今年四十八岁。站在村东头这片轰鸣的尘土里,我忽然觉得,人这一辈子,有时候真像一场梦。
眼前这栋老宅,墙皮剥落得露出里头黄泥坯子,屋顶的瓦片缺了大半,像豁了牙的老人嘴。挖掘机的铁臂一挥,那扇我从小看到大的木门就“咔嚓”一声裂成两半。尘土扬起来,在午后的太阳底下,泛着金灿灿的光。几个工人戴着黄色安全帽,蹲在废墟边上抽烟,看见我来了,纷纷站起来。
“陈总。”工头老张搓着手走过来,递给我一根烟,“您还亲自来监工啊?这点小事,我们肯定给您办妥。”
我没接烟,摆摆手。中华的硬盒,我自己口袋里也有,但今天不想抽。我盯着那片废墟,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二十年前,我从这扇门里走出去的时候,身上就揣着两百块钱,还有一身的债。现在,这地方要拆了,建镇上第一个商品楼盘,开发商是我。
“仔细点挖。”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地下……埋得深,别碰坏了管道。”
“您放心!”老张拍着胸脯。
我往前走了几步,皮鞋踩在碎砖烂瓦上,嘎吱作响。这宅子是我爷爷那辈盖的,到我爹手里的时候,已经破败得不成样子。我结婚那年,简单粉刷了一下,就当新房。那时候,林秀还坐在轮椅上,仰着脸对我笑,说:“建国,咱们有自己的家了。”
林秀。这个名字像根针,轻轻扎了我一下。我下意识地去摸口袋里的烟,抽出一根点上。火苗跳起来的时候,我看见自己夹着烟的手指,很稳。二十年了,我早该忘了。
手机响了,是我老婆李丽打来的。背景音吵得很,估计又在哪个美容院。
“老公,你跑哪去了?王局长太太约了晚上打麻将,三缺一,你可一定得来啊。”李丽的声音又尖又脆,带着那种城里富家女特有的、不容置疑的调子。
“我在老宅这边,拆迁,看看。”
“那破地方有什么好看的?快点回来,记得换那套阿玛尼的西装,王太太特意说了要带你认识几个开发商……”
“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把烟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李丽是我第二个老婆,县里百货大楼老板的独生女。娶她那一年,我三十岁,刚把运输队搞起来,急需一笔钱周转。她爹看中我能吃苦,有股狠劲儿,把女儿嫁给了我,还陪嫁了一套县城的房子和一辆桑塔纳。这二十年,我从一个跑长途的,变成拥有三家建材公司、一个车队的陈总。李丽给我生了个儿子,今年十七,在市里最好的高中读书。所有人都说,我陈建国是走了狗屎运。
只有我自己知道,这运是怎么来的。
天阴沉下来,一大片乌云从北边滚过来,要下雨了。工人们加快动作,挖掘机的轰鸣声更响了。铁爪子挖下去,带出潮湿的泥土,还有一股子说不清的、陈年的霉味。
“陈总,这底下好像有东西!”一个年轻工人喊了一嗓子。
我心头一跳,快步走过去。“什么东西?”
“硬邦邦的,不是石头……像是个箱子,还是罐子?”
几个工人都围过去看。老张跳下坑,用手扒拉了几下土,露出一个黑乎乎的弧形轮廓,像是陶瓮的顶部,上面糊满了泥。
“哟,真是坛子!”老张抬头,咧着嘴笑,“陈总,说不定是您祖上埋的宝贝!这老宅子,年头可不短了。”
我心里那根弦绷紧了。不是坛子。我知道那是什么。
二十年前的那个晚上,也是这样的阴天。我把林秀从屋里抱出来的时候,她还在昏睡。我给她喂了加料的安眠药,剂量足够让她一觉到天亮。她那么瘦,轻得像个孩子。我挖坑,就在老宅后院的柿子树下。那时候柿子树还小,现在……我抬头看去,那棵柿子树早就被砍了,原地只剩下一个粗大的树桩,已经被挖倒,横在废墟边上。
坑挖好了,我把她放进去。她身上还盖着我们结婚时那床红被子。月光很淡,照在她脸上,惨白惨白的。她的腿,自从那年厂里出事被机器轧断后,就一直萎缩着,细得像两根干柴。我看着她,手在抖。但我没停。我把土一锹一锹地填回去。泥土落在红被子上,噗噗地响。埋到一半的时候,她好像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轻的哼声。我吓得魂飞魄散,铁锹都掉了。我等了半天,再也没有动静。我想,可能是听错了,药劲那么大。
我一咬牙,用最快的速度把坑填平,踩实。又在上面撒了一层落叶和杂草。干完这一切,我浑身都被汗湿透了,蹲在坑边,像条狗一样喘气。天快亮的时候,我收拾了几件衣服,头也不回地走了。对外,我说林秀跟人跑了。一个残疾女人,日子过不下去,跟个外乡的货郎跑了,多合理。没人怀疑。她娘家没人,一个远房表哥来问过一次,被我塞了两百块钱打发走了。后来,就再也没人提起她。
“陈总?陈总!”老张的喊声把我从回忆里拽出来。
“啊?”
“这坛子,挖出来不?”老张指着那个已经完全显露出来的陶瓮。瓮口用一块厚油布封着,用麻绳缠得死死的,布早就朽烂了,一碰就碎。瓮身很大,能装下一个人。
我嗓子发干,想说“别挖了”,但话到嘴边,却变成:“挖……挖出来看看。”
几个工人用绳子套住瓮身,喊着号子,把它从深坑里拖了上来。陶瓮沉重,落在平地上,发出闷响。一股更加浓郁的土腥气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淡淡的腐味弥漫开来。工人们都捂着鼻子后退了一步。
乌云更低了,风刮起来,卷着地上的沙土。天光暗淡,像是提前入了夜。
老张找了根铁钎,小心地撬着瓮口已经腐朽的封盖。嘎吱嘎吱的声音,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工地上,显得格外刺耳。其他工人都屏住呼吸看着。
我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后背的冷汗湿透了衬衫。我想喊停,但腿像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开了!”
老张用力一撬,封盖的陶片碎裂,露出黑黢黢的瓮口。他拿着手电筒,往里照去。
光线投入瓮中,照亮了里面的情形。没有金银财宝。只有一堆黑乎乎、烂糟糟的、像是破布和棉絮一样的东西,纠缠在一起。在手电光下,似乎还有什么白森森的东西反着光。
“咳……呸!什么玩意儿,晦气!”老张晦气地啐了一口,移开手电,“像是埋的什么烂铺盖,说不定是过去小孩的……”
他话没说完,声音突然卡在了喉咙里。
手电光晃动的余光,扫过瓮内那堆腐烂物的深处。老张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向后跳开,手电筒“啪嗒”掉在地上,滚了几圈。
“咋了,张头?”一个工人问。
老张嘴唇哆嗦着,手指着那个陶瓮,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是见了鬼。
其他工人面面相觑,有两个胆大的,凑过去,探头往瓮里看。
紧接着,一声更加凄厉的、变了调的惨叫炸响!
“啊——!!人……人骨头!!”
那工人连滚爬爬地倒退,一屁股坐在地上,指着陶瓮,浑身抖得像筛糠。
人群“轰”地一下乱了。工人们惊叫着四散退开,远远地围着那个陶瓮,每个人脸上都充满了惊恐。风更大了,吹得废墟上的塑料袋哗啦作响,像呜咽。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果然……挖出来了。虽然我早就知道里面是什么,但真当这一切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暴露在这么多人眼前时,那股冰冷的恐惧,还是从脚底板直冲上天灵盖。
老张喘匀了气,脸色惨白地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怀疑。“陈……陈总,这……这怎么会有……?”
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不能慌。二十年了,早就烂成骨头了,谁能认出来?我深吸一口气,摆出老板的威严,沉声道:“瞎喊什么!一惊一乍的!”我走过去,捡起地上的手电,朝瓮里照去。
强光下,一具蜷缩着的骸骨清晰地呈现出来。骨头已经发黑,上面沾着腐烂的织物残屑,看形状,是个人,蜷着腿。头颅侧着,空洞的眼窝正好对着瓮口的方向,对着我。颅骨上,还粘着几缕枯草般、尚未完全腐烂的黑色长发。在颅骨太阳穴的位置,有一个明显的、不规则的凹陷裂痕。
我的目光死死盯住那个裂痕。安眠药……加活埋……还不够吗?这个裂痕是……?
记忆的闸门猛地被撞开,那个晚上零碎的、被我刻意遗忘的画面,凶猛地涌了回来——
铁锹……掉了……她哼了一声……我惊慌失措地摸索……摸到了掉在坑边的铁锹头……厚重的、带着泥土的木头柄……黑暗里,我朝着有动静的地方,狠狠砸了下去……闷闷的一声响……像砸碎了一个南瓜……然后,万籁俱寂……
我的手一抖,手电筒的光斑在骸骨上剧烈地晃动。
不是我记错了药量。是我……我还用了铁锹。我怕她没死透,怕她醒过来。所以,我给了她一下。
原来,我比她想象的,比我后来记忆中美化的自己,还要狠毒得多。
“报警!快报警!”工人们回过神来,有人掏出手机。
“对,报警!这出人命了!”
“这坛子埋在房子底下,肯定是谋杀!”
七嘴八舌的声音,混杂在风声里,像无数只蜜蜂在我耳边嗡嗡作响。老张看着我,眼神里的怀疑越来越重。“陈总,您看这……这宅子是您家的,这……”
我闭上眼,再睁开时,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沉痛又困惑的表情。“报警吧。”我的声音有些沙哑,“是该报警。我也没想到,老宅下面……居然有这东西。是我陈家祖上的宅子,唉,造孽啊……”我揉着太阳穴,显得疲惫又震惊,“麻烦各位先保护好现场,警察来之前,谁也别碰了。老张,这里你先照应着,我……我有点不舒服,先回去一趟。警察来了,如实说就行,需要我配合,随时打电话。”
我得离开这里。我需要时间冷静,需要想想对策。二十年了,骨头烂了,衣服烂了,什么证据都没了。只要我不承认,谁能证明是我干的?我是陈总,是县里的企业家,是纳税大户。警察办案要讲证据。
我转过身,尽量维持着正常的步伐,朝停在路边的奥迪车走去。背后,是工人们压低了的、兴奋又恐惧的议论声,还有呼啸的风声。
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车门关上的瞬间,隔绝了外面的大部分噪音。我双手握住方向盘,才发现手指关节捏得发白,手心全是冰凉的汗。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
我发动车子,引擎低吼。后视镜里,那片废墟和围在陶瓮边的人群越来越远。乌云压顶,天几乎全黑了,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车子开上回县城的柏油路。我打开雨刷,因为开始有零星的、巨大的雨点砸在挡风玻璃上,啪嗒作响。
开出去不到两公里,手机又响了。是李丽,大概又来催我。我烦躁地瞥了一眼,没接。
但铃声固执地响着。
我靠边停车,想关机。拿起来一看,屏幕上闪烁的却不是李丽的备注,而是一个陌生号码,本地座机。
谁?推销的?我皱着眉头,按了接听键,没好气地“喂”了一声。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传来声音。只有一种低沉的、像是电流干扰的沙沙声,又像是……某种极其微弱的、艰难的呼吸声,隔着漫长的岁月和地层,传递过来。
我心里猛地一咯噔。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了。那声音很轻,很飘忽,断断续续,像是从极深的地底,从那个刚刚被挖开的陶瓮深处,顺着电话线钻了出来。
是个女声。
干涩,嘶哑,每一个字都吐得极其缓慢,带着非人的冰冷,和一种刻骨的幽怨。
她说:
“建……国……”
“地……下……”
“好……黑……啊……”
嗡——!!!
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全身的血液仿佛一下子冲到了头顶,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刺骨的冰冷。耳朵里是尖锐的耳鸣,眼前发黑,握着手机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手机几乎要脱手滑落。
这个声音……
这个声音,烧成灰我都认得!
是林秀!!!
第二章 声音
手机“啪”地一声掉在副驾驶座下的脚垫上,那个幽怨冰冷的声音还在从听筒里断断续续地飘出来,在封闭的车厢内回荡。
“……老公……我好冷……”
“……土……好重……”
我像被电击一样,猛地弯下腰,手忙脚乱地去捡手机。手指抖得厉害,抓了几次才抓稳。屏幕还亮着,那个陌生号码依旧显示在通话中,计时一秒一秒地跳动着。
“谁?!你是谁?!装神弄鬼!”我对着话筒低吼,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里面充满了我自己都没察觉的惊惶。
电话那头,回应我的是一阵低低的笑声。那笑声干涩,破碎,像生锈的锯子在拉扯骨头,听得人头皮发麻。然后,笑声停了,又是那种漫长而压抑的沉默,只有沙沙的背景音。
“林秀……早就死了!你不是她!你到底想干什么?要钱?”我强压着心脏快要爆开的恐惧,试图用凶狠和质疑来掩盖,“我告诉你,我不吃这一套!有本事你出来!”
“出……来……”那个声音慢吞吞地重复着,带着一种诡异的、模仿般的语调,“我……怎么……出来……”
“你……”
“你把我……埋得……那么深……”声音陡然变得清晰了一些,那股幽怨化作了尖锐的控诉,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我的耳朵里,“就在……柿子树下……记得吗……”
柿子树!
我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老宅后院,埋她的地方,就在那棵柿子树下!这件事,除了我,没有第二个人知道!当年我对外宣称她跟人跑了,埋尸的地点,是我心底最深的秘密,连说梦话都不敢泄露半分!
“你……你胡说!”我色厉内荏,“什么柿子树!我不知道!”
“红……被子……你盖的……”声音不理会我的否认,继续用那种平缓却致命的语调,述说着只有我和“她”才知道的细节,“你说……怕我冷……”
“你给我吃的……面条……很苦……”
“铁锹……砸下来……好疼……”
“轰——!”
一道惨白的闪电猛地撕开阴沉的天幕,紧接着,炸雷在头顶轰然爆响!整个车身似乎都跟着震动了一下。暴雨倾盆而下,密集的雨点疯狂地砸在车顶和玻璃上,噼里啪啦,像是无数只手在同时敲打。
闪电的强光透过车窗,在我脸上瞬息明灭。我在那一刹那的亮光中,从后视镜里看到了自己的脸——惨白如纸,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因为极度恐惧而紧缩,额头上、鬓角边,全是冷汗。
电话那头,声音还在继续,伴着滚滚雷声,显得更加阴森不祥。
“二十年了……建国……”
“下面……好黑……好冷……好挤……”
“我一直在……等你……”
“等你……下来……陪我……”
“不——!!”我发出一声短促的、野兽般的低吼,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按下了挂断键!
世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车外狂暴的雨声,和我自己粗重、拉风箱般的喘息声。我瘫在驾驶座上,汗水已经浸透了衬衫,黏糊糊地贴在背上,冰冷。心脏跳得又快又乱,撞得我胸口发闷,一阵阵恶心。
鬼……真的有鬼?
林秀的鬼魂……找来了?
不,不可能!这世上哪有鬼!一定是有人搞鬼!是谁?是谁知道了我的秘密?老张?工人里的某一个?还是……当年有别人看见了?
对!一定是这样!有人看见了!现在借着拆迁挖出尸骨的机会,用这种装神弄鬼的方式敲诈我!
想到这里,我混乱的思绪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恐惧稍稍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被要挟、被窥视的暴怒。妈的,敢搞到我陈建国头上!让我揪出来,非弄死他不可!
我捡起手机,手指依旧有些颤抖,点开通话记录。那个陌生号码静静地躺在最上面。我回拨过去。
“嘟——嘟——嘟——”
忙音。无人接听。
再拨。还是忙音。
我查了一下号码归属地,就是本县的座机。可能是街边任何一部公共电话,或者某个小卖部的公用电话。现在这种电话已经不多了,但乡下、镇上还有。
是谁?他(她)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连红被子、吃苦面条、铁锹砸头这些细节都知道?!这些细节,我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甚至在漫长的时间里,我自己都有意无意地模糊、篡改了记忆,只记得下了药,埋了人。那个用铁锹补的最后一下,是我刚刚看到颅骨裂痕,才猛然想起来的绝对秘密!
难道……当年我动手的时候,真的被人看见了?
这个念头让我不寒而栗。如果真有目击者,隐忍了二十年,现在才跳出来……这太可怕了。
手机又响了。我吓得一哆嗦,差点又把它扔出去。定睛一看,是李丽。
我深吸几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才接通。
“陈建国!你死哪去了?!电话也不接!王局长太太他们都到了,就等你了!你快点!磨蹭什么呢!”李丽连珠炮似的声音冲出来,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我……路上,车子有点问题,马上到。”我哑着嗓子说。
“你怎么了?声音这么难听?感冒了?”
“没,可能呛风了。先挂了,开车。”
我没等她再啰嗦,直接挂了电话。现在,我没心思应付她的麻将局,也没心思去应酬什么王局长太太。但我必须得去。我不能表现出任何异常。越是这种时候,越要镇定。我得像个没事人一样,继续我陈总的生活。
我发动车子,缓缓驶入暴雨中。雨刷开到最快,来回摆动,勉强刮开一片模糊的视野。街道两旁的灯光在雨幕中晕染成一片片迷离的光团。往常熟悉的县城,此刻在我眼中变得有些陌生而诡异,仿佛每一扇漆黑的窗户后面,都有一双眼睛在盯着我。
到了酒店,停好车。我在车里又坐了几分钟,对着后视镜,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表情,擦掉额头的冷汗,努力挤出一个自然的笑容。镜子里的男人,眼眶有些发红,笑容僵硬,但大致看去,还是个事业有成的中年老板。
走进包厢,麻将声、谈笑声、烟雾混杂着酒菜的味道扑面而来。王局长太太,一个富态的中年女人,看见我,立刻笑着招手:“哎哟,陈总可算来了!就等你了!快快,坐我上家,让我也沾沾你们企业家的财气!”
李丽穿着香奈儿的套装,化着精致的妆,瞥了我一眼,小声埋怨:“怎么才来,脸色这么差。”随即又换上笑脸,对众人说,“我家老陈,就是太实在,工地上一点小事都要亲自盯着,瞧这一身灰。”
“陈总事业心强啊!” “是啊是啊,难怪生意越做越大!” 众人附和。
我笑着寒暄,入座,摸牌。手指碰到冰冷的麻将牌,还是忍不住细微地颤抖。我用力攥紧,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让自己集中精神。
牌打了一圈,我手气奇臭,连连点炮。王局长太太赢得眉开眼笑。
“陈总今天是不是有心事啊?这牌打得,可不像你水平。”坐在我对面的赵老板,也是搞房地产的,眯着小眼睛,似笑非笑地说。
我心里一紧,面上却哈哈一笑:“哪有,是王太太手气旺,挡不住。”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顺着喉咙下去,一股寒意。
“说到工地,”赵老板慢悠悠地打出一张牌,“老陈,听说你老家那宅子今天动工了?挖出点啥老物件没?现在搞开发,最怕挖到古墓啊、遗址啊,一保护起来,啥都别干了。”
来了。我握着牌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打出去一张:“咳,能挖出啥,一堆破砖烂瓦。真要有古董,我祖上也不至于穷成那样。”
“也是。”赵老板点头,不再追问。
但这话头一起,旁边规划局的一个科长也接话了:“陈总,说起来,你们村那片,规划上倒是干净,没听说有啥地下文物。不过,今天下午我们局里小刘路过那边,说看到警车去了,围了不少人,是不是出啥事了?”
我后背的肌肉瞬间绷紧了。警车去了?这么快?老张报的警?我离开的时候,他不是还没报警吗?还是后来别的工人报的?
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都看向我。
李丽也看向我,眼神里带着疑问。
我脑子飞快转动,放下茶杯,叹了口气,露出恰到好处的凝重和一丝无奈:“唉,正想说呢。是出了点事。老宅子底下,挖出个旧坛子,里面……有些不干净的东西。”
“不干净的东西?”王局长太太好奇地问,“啥东西?骨灰坛啊?”
“比那还……唉。”我摇摇头,压低声音,“像是……人骨头。”
“啊?!”桌上几个女人发出低低的惊呼。
“真的假的?人骨头?”赵老板也坐直了身体。
“报警了。警察已经过去了。”我尽量让语气显得沉重又坦荡,“我也没想到。那老宅子,传了几代,谁知道底下埋着什么陈年旧事。可能是兵荒马乱年代,也可能是更早……说不清。等警察调查吧。这工程,估计得耽误几天了。”
我主动把事情说出来,定性为“陈年旧事”、“历史遗留问题”,把自己完全摘成一个无辜的、同样震惊的宅主和开发商。果然,我这么一说,大家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但怀疑的目光少了。
“天啊,太吓人了。” “老陈你也别太闹心,配合调查就是。” “真是,怎么摊上这么个事。”
李丽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小声说:“你怎么不早说?晦气死了!”
我敷衍地拍拍她的手。
牌局继续,但话题不可避免地围绕着“老宅挖出人骨”这件事展开。我一边打牌,一边应付着众人的询问,心思却早已飞到了老宅那边,飞到了那个恐怖的电话上。
警察会查出什么?会查出死者身份吗?二十年了,只剩骨头,DNA技术能验出来吗?就算验出来,能联系到失踪的林秀吗?当年我只说她跟人跑了,没有立案,没有失踪人口记录……
还有那个电话……那个声音……到底是谁?
“叮咚。”
我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短信进来。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和之前打来电话的不是同一个号。
我下意识地点开。
短信内容只有一张图片。
加载出来的瞬间,我的血液几乎冻结了!
那是一张黑白照片,像是用老式相机拍的,像素不高,有些模糊。但能清楚看出,是在一个院子里,夜晚,有月光。一个男人正背对着镜头,挥动铁锹,往一个坑里填土。坑的旁边,隐约能看到一双穿着旧式女式布鞋的脚,和半截红色的被子角。
照片的背景,赫然是那棵小时候的、枝丫还不甚茂密的柿子树!
虽然照片里的男人只是个背影,看不到脸。但那身形,那件衣服——我认得!是我当年最常穿的一件深蓝色工人外套!
紧接着,第二条短信跳了出来,只有一行字:
“老公,这张照片,我在地下,看了二十年。”
“啪嗒!”
我手里的麻将牌,掉在了桌子上,是一张“白板”。
第三章 旧影
包厢里瞬间安静了一下。所有人都看向我,看向我掉在桌上的那张“白板”,以及我惨白如鬼的脸色。
“老陈,你怎么了?”李丽推了我一把,语气带着不满和疑惑,“一张牌都拿不稳?”
“没、没事……”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发飘,连忙弯腰去捡牌,手指触碰到光滑的牌面,冰凉。借着低头的动作,我迅速按熄了手机屏幕,但那张黑白照片带来的冲击,却像烙铁一样烫在我的视网膜上,挥之不去。
“是不是真不舒服啊?脸色这么难看。”王局长太太也关切地问。
“可能……可能真有点着凉了。”我直起身,挤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揉了揉太阳穴,“头有点晕。对不住各位,扫兴了,我得先回去躺会儿。”
“哎呀,身体要紧身体要紧。” “陈总快回去休息吧。”
李丽虽然觉得丢面子,但看我样子确实不对,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嘀咕道:“让你别老往那破工地跑,非要去,沾了晦气吧。”
我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酒店包厢。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但我却觉得自己的脚步声沉重得像鼓点,敲在心上。那张照片……那件衣服,那个场景,那棵柿子树……绝对是我埋林秀的那晚!是谁拍的?!怎么可能有人拍到?!
冲到酒店门口,冰冷的夜风混着未散的雨气扑面而来,让我打了个寒颤,却也让我沸腾混乱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点点。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颤抖着手,再次点亮手机屏幕。
那条带着照片的短信,依旧躺在收件箱里。发送号码,又是一个陌生的本地手机号。
我盯着那张模糊却致命的照片,放大,再放大。照片质量很差,颗粒感很重,像是从某种更老的介质上翻拍的。拍摄角度是从斜后方,有点高,像是从老宅后面的矮墙,或者邻居家的窗户拍的。距离不近,但足以看清关键动作和背景。
坑边的红色被角,那双女式布鞋……是林秀的。她只有几双鞋,那双黑面白边、洗得发白的布鞋,是她最常穿的,因为方便。我记得那天晚上,她穿的就是这双。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起,瞬间蔓延全身,让我如坠冰窟。真的有目击者!而且拍下了照片!这个人是谁?他为什么当时不阻止?为什么等了二十年?他想干什么?要钱?还是……
我猛地想起刚才第二条短信的文字:“老公,这张照片,我在地下,看了二十年。”
这语气……和电话里那个“林秀”的声音如出一辙!阴冷,幽怨,带着一种非人的、漫长的等待和恨意。
是同一个“人”!
不,不可能是鬼。肯定是人!是那个目击者,在装神弄鬼恐吓我!他(她)不仅知道埋尸地点,知道细节,甚至拍下了照片!这是铁证!
恐惧再次攫住了我,但这一次,恐惧之中,滋生出一股更加暴戾的愤怒和狠劲。当年我能下得了手埋了林秀,现在,我也绝不允许任何人拿这件事来威胁我!毁了我奋斗二十年得到的一切!
我要找出这个人!在他(她)把照片交给警察,或者公之于众之前,让他(她)闭嘴!
怎么找?短信和电话都是陌生号码,很可能是不记名的黑卡或者一次性电话。照片是翻拍的,原片在哪里?拍摄者是谁?
邻居?老宅左邻右舍,当年西边是刘寡妇家,她耳聋眼瞎,早就过世了,房子也塌了。东边是赵老憨,是个老光棍,脾气古怪,平时不爱跟人打交道,我结婚那年他就死了。难道是后面那家?后面隔着一片空地,是村里的晒谷场,再往后才是另一排房子,距离有点远,而且隔着墙……
难道是路过的人?可那是深夜!
等等……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人影。
孙瘸子。
孙瘸子是个货郎,外乡人,经常挑着担子走村串巷卖些针头线脑。那段时间,他好像就在我们村附近转悠。有一次,我还看见林秀坐在门口,跟他买过一包针线。林秀腿脚不便,很少出门,货郎来,她总会买点小东西。孙瘸子为人沉默寡言,总是低着头,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他会不会看到了什么?他有一辆破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经常晚上也赶路……
而且,我对外宣称林秀是“跟一个外乡货郎跑了”,这个说法,隐隐约约,似乎也和孙瘸子能对上号。当时村里人听了,还有好事者调侃,说是不是孙瘸子。我当即驳斥,说绝不可能。后来孙瘸子好像没多久就离开这片了,再也没见过。
难道是他?他当时就在附近,甚至可能就在我家屋后?他看到了,还拍了照?一个货郎,怎么会有相机?那个年代,相机可是稀罕物。
不,不对。照片的拍摄角度,更像是从固定地点拍的,不是匆忙间抓拍。而且,如果是孙瘸子,他当时为什么不揭发我?为什么要等二十年?
疑团越来越多,像乱麻一样缠住我。
手机又震动了。不是电话,也不是短信。
一个好友申请。头像是一片漆黑。验证信息只有三个字:“往下看。”
我心脏狂跳,手指僵硬地点了通过。
几乎就在通过的瞬间,一张图片发了过来。点开。
又是一张照片。彩色的,比之前那张清晰得多。照片上,是一个陶瓮的内部。光线昏暗,但能看清里面蜷缩着一具骸骨,骸骨上覆盖着腐烂的红色织物碎片,颅骨侧着,太阳穴位置那个狰狞的凹陷裂痕,在闪光灯下清晰可见!颅骨旁边,散落着几缕枯草般的黑发,还有……一枚小小的、黑色的、塑料发卡。
我的呼吸骤然停止!
那枚发卡……我认识!是林秀的!很普通的黑色一字夹,她总是用它把过长的刘海别到一边。下葬那天……我……我好像确实看到它掉在坑边,我当时心慌意乱,一起推进坑里埋了……
这张照片,显然是今天下午挖出陶瓮后,有人近距离拍摄的!警察拍的?不,警察办案,这种现场照片不会外流。是工人?老张?还是……那个“目击者”也在现场?!
他(她)不仅知道二十年前的秘密,还时刻关注着现在!我下午刚离开现场,他(她)就拿到了最新的、最致命的照片!
紧接着,一段语音消息发了过来。时长五秒。
我盯着那个小小的播放按钮,指尖冰冷,悬在上面,迟迟不敢点下去。车窗外,夜色浓重,路灯的光晕在潮湿的地面上拖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远处传来几声模糊的狗吠,更添寂静。
最终,我还是点开了。把手机紧紧贴在耳朵上。
没有电流声,没有杂音。先是一段极其短暂的、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了。这一次,更近了,更清晰了,仿佛就在我耳边,贴着我的耳廓,轻轻地、一字一句地呵着气:
“看……到……了……吗……”
“我……的……发……卡……”
“你……买……给……我……的……”
“地……下……好……黑……”
“脸……好……疼……”
“你……什……么……时……候……来……陪……我……”
语音结束。
“啊——!!!”
我终于控制不住,压抑了许久的恐惧和崩溃,化作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在封闭的车厢内爆发出来!我猛地将手机扔出去,砸在副驾驶的车窗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幻觉!一定是幻觉!是有人用高科技合成的!模仿林秀的声音!照片也是伪造的!P的!对!一定是这样!
我像困兽一样,在驾驶座上剧烈地喘息,眼睛布满血丝,死死盯着掉在脚垫上的手机,仿佛那是什么择人而噬的怪物。
我不能坐以待毙。我要查清楚!我要找出这个装神弄鬼的王八蛋!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哆哆嗦嗦地重新捡起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细纹,但还能用。我找到老张的电话,拨了过去。响了七八声,老张才接起来,背景音很嘈杂,似乎有很多人在说话。
“喂?陈总?”老张的声音压得很低,有些紧张。
“老张,是我。”我尽量让声音平稳,“警察还在吗?情况怎么样?”
“在,在呢。来了两辆车,五六个人,拉了警戒线,正在拍照,勘验呢。”老张快速说道,“陈总,这事……有点邪乎啊。警察初步看了,说那骨头是女人的,死了有些年头了,具体要法医鉴定。还有……”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警察在坛子旁边,还发现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我的心提了起来。
“一个……小铁盒,锈得快烂了,埋在坛子边上不远。刚才警察小心打开,里面……好像是一本塑料皮的小本子,还有支烂了的钢笔。本子好像还写了字,警察当场就收走了,说是重要物证。”
小铁盒?塑料皮本子?写字?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林秀有写日记的习惯!她腿脚不便,整天待在家里,唯一的消遣就是在一个塑料封皮的笔记本上写写画画,有时候是记账,有时候是记点琐事心情。那个本子……我记得,是红色的塑料皮,印着白色的兰花。她视若珍宝,总是锁在陪嫁的那个小木箱里。
埋她那天晚上,我慌乱中,有没有把这个本子也一起……不,我记得没有。我收拾了她几件衣服,那个小木箱……我好像没动。后来房子一直锁着,再后来我发达了,把老娘接走,老宅就彻底荒废了。那个小木箱,可能早就被老鼠啃了,或者被拾荒的拿走了。
怎么会……埋在坛子边上?是谁埋的?难道是林秀自己?不可能!她当时昏迷了!那就是……那个目击者?!他(她)不仅拍了照,还拿了林秀的日记本,埋在现场附近?他(她)想干什么?留下线索?
“陈总?陈总您还在听吗?”老张在电话那头问。
“……在。”我喉咙发干,“警察还说什么了?”
“没多说,就说这很可能是一起谋杀案,要立案侦查。他们问了这宅子以前谁住,我说是您家的老宅,您以前和……和您前妻住过。警察说,明天可能会去找您了解情况。”
该来的,终于要来了。警察介入,日记本……如果日记本里,林秀写了什么关于我们生活,甚至关于我那段时间不对劲的地方……
不,不会有事的。日记本而已,能证明什么?证明我们感情不好?证明我可能有害她的动机?但动机不等于证据。没有直接证据,警察定不了我的罪。都过去二十年了。
“好,我知道了。”我定了定神,“老张,现场你帮忙照应着,配合警察工作。有什么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我。”
挂了老张的电话,我瘫在座位上,浑身脱力。那个“林秀”的微信,没有再发消息来。但我盯着那片漆黑的头像,总觉得那双空洞的眼睛,正透过屏幕,死死地盯着我。
我必须主动做点什么。不能等着警察找上门,也不能等着那个藏在暗处的“鬼”继续恐吓我。
首先,是那个电话和短信的来源。我需要找人查。我在县里混了这么多年,三教九流的人认识一些。公安局里,我也不是完全没有关系。
其次,是那个可能的目击者——孙瘸子。他还活着吗?在哪里?必须找到他!
最后,是林秀的“鬼魂”本身。如果真是人装的,他(她)的目的是什么?要钱?复仇?还是……
我启动车子,缓缓驶离酒店。车窗外的夜景飞速向后掠去,霓虹闪烁,车水马龙,这个我生活了二十年、自以为已经牢牢掌控的县城,此刻在我眼中,却充满了未知的危险和窥视的眼睛。
我没有回家。我不想面对李丽的盘问,也不想在她面前露出任何马脚。我把车开到江边,停在僻静处。摇下车窗,让冰冷的江风吹在脸上。
江对面,是开发中的新城区,灯火辉煌。那里最高的那栋楼,就是我公司参与开发的。我曾站在楼顶,俯瞰这座县城,觉得一切尽在掌握。
可现在,我觉得自己正站在悬崖边上,脚下是二十年前埋下的万丈深渊。那个我以为早已腐烂、被遗忘在黑暗地底的秘密,正被一只无形的手,一点点地挖出来,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而那个熟悉又恐怖的声音,还在我耳边萦绕不去:
“老公……”
“地下好黑……”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又亮了一下。微信上,那个漆黑头像,发来了一个新的定位信息。
我点开。
地图上,一个红色的大头针图标,赫然钉在了一个我非常熟悉的地方——县城西郊,南山公墓。
第四章 墓地
南山公墓。那个红色的大头针,不偏不倚,正好钉在我母亲坟墓所在的那一排区域。
我母亲是五年前去世的,肺癌。那时候我已经发了财,给她选了公墓里最好的位置,立了气派的大理石墓碑。她临终前,握着我的手,浑浊的眼睛看着我,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长长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出口。我知道她想问什么,关于林秀。母亲一直不太喜欢林秀,嫌她残疾,不能干活,拖累我。但林秀性子软,对她这个婆婆也算恭敬。林秀“跟人跑了”之后,母亲起初骂了她一阵子,后来就不再提了。可我知道,她心里未必没有怀疑。只是那时家里太穷,我又很快攀上了李丽家,她也就把那点怀疑,连同对林秀可能的一丝愧疚,一起带进了坟墓。
现在,这个“林秀”,把定位发到了我母亲的墓前。
什么意思?让我去母亲坟前忏悔?还是……母亲知道什么?
不,不可能。母亲如果知道,绝不会替我隐瞒二十年。她虽然有些自私,但胆子小,信佛,杀人的事,她扛不住。
那这个定位,是威胁?是暗示?还是……另一个圈套?
我盯着手机屏幕,直到它自动熄灭,陷入黑暗。江风很冷,吹得我太阳穴突突地跳。去,还是不去?
那个“鬼”显然在引导我,一步步走向某个地方。从老宅废墟,到酒店包厢,再到母亲的墓地。他(她)对我的一切了如指掌。我如果不去,他(她)会不会有更激烈的举动?直接把照片和日记本交给警察?或者,用更可怕的方式公开?
我赌不起。我必须去。至少,我要看看,他(她)到底想干什么。也许,能见到这个装神弄鬼的人的真面目。
我发动车子,调转方向,朝着西郊南山开去。深夜的公路上车辆稀少,路灯昏黄,将我的车影拉长又缩短。我开得很快,像是要赶赴一场无法逃避的审判。
南山公墓在县城西边的山脚下,规模不小,管理还算规范,晚上有守墓人。我把车停在公墓外的停车场。停车场空荡荡的,只有我这一辆车。惨白的路灯照着入口处高大的牌坊,投下浓重的阴影。山风吹过,松柏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守墓人的小屋亮着灯。我走过去,敲了敲窗。一个干瘦的老头探出头,脸上满是皱纹,眼神有些浑浊。
“这么晚还来?”老头打量着我,大概看我衣着体面,不像贼,语气还算平和。
“嗯,看看我母亲。白天忙,没空。”我递过去一包没拆封的中华烟。
老头接过烟,脸色好看了些,嘟囔了一句“孝心可嘉”,指了指里面:“自己进去吧,别待太久,十一点锁门。”
“好,谢谢。”
我穿过牌坊,走进墓园。里面没有路灯,只有稀薄的月光,勉强勾勒出一条条水泥路径和两旁层层叠叠的墓碑轮廓。黑暗浓重,树影幢幢,每一座墓碑都像一个个沉默的、站立着的人影,在黑暗中静静凝视着闯入者。空气里弥漫着香烛和腐败草木混合的怪异气味。
我打开手机的手电筒,一束光刺破黑暗,照在脚下湿滑的石板路上。脚步声在寂静的墓园里回响,格外清晰,也格外瘆人。我能听到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声,和压抑的呼吸。
母亲的墓地在C区十八排。我沿着记忆中的路往前走,手电光扫过两旁墓碑上的黑白照片和生卒年月,有些照片在晃动的手电光下,显得笑容诡异。我尽量不去看,加快脚步。
终于,我看到了母亲那块比其他墓碑都要高大一些的黑色大理石墓碑。碑前还摆着上次我来时放的、已经枯萎的菊花。我走过去,手电光照在母亲慈祥的遗像上。照片里的她,微笑着,眼神却似乎有些空洞。
我站在墓前,不知道该做什么。上香?祭拜?我什么都没带。那个“鬼”让我来这里,到底想让我看什么?
我环顾四周。除了墓碑和松柏,只有无边的黑暗和寂静。月光被云层遮住,光线更暗了。山风穿过墓园,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无数亡魂在低声啜泣。
“我来了。”我对着黑暗,压低声音说,声音干涩沙哑,“你出来。别他妈装神弄鬼!有什么条件,你开个价!”
没有回应。只有风声。
“你要钱?多少?你说个数!只要我能拿得出!”我提高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的狠厉,“拿了钱,滚得远远的!把照片、底片,所有东西都交出来!”
依旧只有风声。
“你到底想怎么样?!”我有些失控地低吼起来,“林秀!是不是你!你出来!我知道你没死!你出来啊!”
吼声在空旷的墓地里回荡,惊起了不远处树上栖息的几只夜鸟,扑棱棱飞走,发出凄厉的鸣叫。
我喘着粗气,背靠着母亲冰冷的墓碑,慢慢滑坐下来。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绝望涌了上来。敌在暗,我在明。他(她)什么都知道,而我对他(她)一无所知。这种被玩弄于股掌的感觉,快要让我发疯了。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又亮了。
还是那个漆黑头像的微信。这次,发来了一段视频。很短,只有十秒钟。
我手指颤抖地点开。
视频画面剧烈晃动,光线昏暗,像是用老式手机或者偷拍设备在夜间拍摄的。镜头对准的,似乎是一片荒地,中间有一个新挖的坑。坑边,有个人影,背对镜头,穿着深色衣服,正弯腰从坑里往外拖什么东西。拖出来的,似乎是一个长长的、用布包裹着的东西,形状像一个人。
画面到这里,猛地一转,似乎是拍摄者慌忙躲藏,镜头扫过了旁边的一棵小树。虽然模糊,但那树形,我依稀认得,是棵小杨树,在老宅和后面晒谷场之间的空地上,以前就有。
紧接着,视频结束。最后定格的画面,是那个背对镜头的人,似乎有所察觉,正要转过头来的一刹那,画面戛然而止。
虽然看不清脸,但那身形,那动作……我几乎可以肯定,又是我!这是在埋林秀之后?还是在埋什么?不对,埋林秀是在柿子树下,不是在空地。而且,我记得我只埋了林秀一个人……
等等!我猛然想起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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