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五月的大运河,青水碧波。

河两岸,杨柳成荫,繁花似锦。

正是立夏望小满的季节,运河滩上,百鸟欢聚。真可谓:鸟语花香,景色怡人。

小兴亚自从母亲去世之后,在运河帮工,因亲戚家经营不善被辞退。回来后扒了几天鱼塘又没有活啦。正巧,祖父开的小旅店里有一些货郎居住,受他们影响,祖父和父亲都想让小兴亚干这个营生,他们认为小男孩应该出去锻炼一下。一开始小兴亚也不愿干,嫌丢人。后来,思想斗争几天,为了生计干试试。父亲为他置办了货郎挑子。十三岁的他便挑起了货郎担。说起货郎担那里面的商品,大不了就是那些针头、线脑、抹脸的雪花膏、搓手的蛤蜊油,还有洋针洋火,当然也少不了孩子们的糖块、铅笔、花夹、玻璃球等小商品。

一连几天,他挑着货郎担总是早出晚归。出门和回家,时间总是选在黎明之前和太阳落山之后,他怕碰到同学、乡亲、邻里的熟人们。那是多么丢面子的事!早早地走,晚晚地回。宁愿见到鬼,也不愿见到熟人。他像一个未出过门的千金小姐,见人害羞,不敢抬头。若是碰到熟人和同学,羞得他恨不得地上有个老鼠洞,都想钻进去。

初干之时,一连几天,没有生意。

爷爷循循善诱地教着他如何吆喝,如何同人接触,态度要好,与人友善等等。

爷爷的一生,都是做“天公地道”的事情。和气生财,大道生财。只有这样,才能生财有道,才能够财源滚滚达三江……小兴亚悟出道理,慢慢生意好了起来。

在挑货郎担的过程中,小兴亚深深地体会到了,念书和种地不同。心杂了念不进去。但做小买卖又和念书不同,心不杂又赚不了钱。这里边的心杂是指铺派哪些钱好赚,哪些不好赚。

和别人交流,怎么交流?对方又不是都和自己年龄相仿的人。在学校里,由于自己的嗓子好,老师让自己当班里的文娱委员,教同学们唱歌,或是和同学们一起唱歌。前些时在学校里唱的那首歌既有气势又好听。眼下他走在空旷的运河大堤上,一天收购的废品压在他瘦小的肩膀上,毛竹扁担吱咯吱咯地响。他满怀收获的喜悦,踏着有节奏的脚步,迎着夕阳的余辉情不自禁地唱了起来。

咳啦啦,咳啦啦,

天空出彩霞呀,

地上开红花呀,

中朝人民力量大,

打垮那美国兵呀!

他那清脆、圆润、蕴含着灵气的嗓音,引来了林中无数只鸟儿,它们从这棵树上又飞到那棵树上,随着他的走动,往前追赶着。各色各样的蝴蝶也在他面前若即若离地飞舞着。

就在这时,突然他的灵气上来了,要是能编一些通俗易懂、爽口的、听了能一下子明白的词儿,把人给吸引过来,那该多好。

受文化的限制,他总觉有些笨拙,怎么编也编不好。只能喊些担子里有啥好吃的、好用的,可以用钱买,也可以用破铜烂铁来换,俨然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乡巴佬。

慢慢的,小兴亚越来越适应这个卖货郎的职业,胆子也越来越大,再也不怕见到熟人和同学,他把卖的货一样样编成唱词吸引顾客前来换买商品。

他每来到一个村庄就大声吆喝起来:“破烂绳头子拿来换洋针洋火吧,碎铁烂铜拿来卖钱吧——”

由于他嗓门高又响亮,传得非常远,不管这个村庄有多大,三里五里长,全庄人都能听到他的吆喝声。他把货郎挑子放在大树下,再吆喝一声,人们纷纷前来买货、换货。首先来光顾生意的是一群小儿童,有的穿着裤头,有的光着脚,其中还有两个光着屁股的小男孩,晒的像个黑泥鳅。那时没有实行计划生育,小孩特别多。由于这些小孩经常听小兴亚唱,也慢慢学会了顺口溜,他们一边围着货郎担,一边念:

俺庄来个小货郎,

挑起货担串四乡,

待人说话又和气,

还会唱段拉魂腔。

小货郎来一段!小货郎来一段!哈哈哈……

小兴亚经常来这些庄上换货卖货,和这些小孩都混熟啦,慢慢成了孩子王。他说:“我唱拉魂腔给你们听,你们回家拿破烂绳头子、破铁烂铜来换糖吃,换玩具!”小孩一齐说:“好!”

小兴亚就唱:

玻璃球圆又圆,

两个小孩把球弹,

谁要先进球窝里,

谁是弹球的小状元。

“我是弹球的小状元,我弹得好!”“他是个小笨蛋!”哈哈哈……

有几个小孩回家拿来废品换了玻璃球,就地弹了起来。

麦子一割完,杏子就成熟,黄黄的杏子,有的上边还红艳艳的,皮薄肉又细,孩子们见了,不住地流口水,都赶忙跑回家,不是拿钱买,就是拿东西换。一个个就像小运动员一样奔跑着。谁来晚了,又甜又面的杏子就吃不上了。

秋天季节,小兴亚又唱了起来:

梨膏糖酿桂花,

又香又甜人爱它,

吃了我的梨膏糖,

甜掉你的大门牙。

刚唱完,有一个小孩指着又一个刚掉牙的小孩说:“他的门牙甜掉啦!”众小孩一阵欢笑。小兴亚拿了一块梨膏糖放在掉牙小孩嘴里,他一个劲喊:“真甜!”众小孩一个个馋得淌口水,纷纷回家拿碎铁烂铜,有的还拿鸡蛋来换梨膏糖。

这时有个衣着干净漂亮的小大姐来买丝线绣花针。李兴亚又随即唱了起来:

五色丝线细又长,

穿上钢针绣鸳鸯,

鸳鸯绣在手帕上。

一个比较调皮的小学生接口:“送给知心小情郎!”

其余小孩也随声附和:“送给小情郎——”这个小大姐羞得满脸通红捂着脸拿着线和绣花针跑啦。

众小孩一阵欢笑……

看见有几个小学生来买铅笔,他又唱道:

小铅笔神通大,

能写字能画画,

后面有个橡皮擦,

字写错了它能擦。

买了我的小铅笔,

你将来是个小画家。

“谁愿意当小画家?”“我愿意!”“买一根!买一根!”“我也买一根!”一会卖了好几根铅笔。这时买东西的人越来越多,又来了一位衣着整洁的大嫂,拿一大捆废品来换雪花膏

小兴亚张口就唱:

雪花膏白似霜,

搓在脸上喷喷香。

搽上我的雪花膏,

人人都夸你漂亮。

走到庄上串一串,

保管叫你香满庄。

大嫂一听心里高兴,笑咪咪地买雪花膏。小兴亚又接着唱:

蛤蜊油功效强,

防裂防晒防冻疮,

买上一瓶蛤蜊油,

一年四季有用场。

夏天涂上不怕晒,

到冬天能治裂手和冻疮。

这位大嫂顺手又买了两瓶蛤蜊油。生意越做越火,人越来越多。这位大嫂还没有走,又来两个小伙要买烟,问:“有丽华烟吗?”

“有!”小兴亚回答完又接着唱:

丽华烟,味醇香,

出在徐州卷烟厂。

劳动过后抽一支,

能解疲劳身舒畅;

你若上瘾抽的多,

身体健康受影响。

“咦!这小孩脑瓜真是灵,还能编唱,不简单,我们一人买一盒。”小兴亚听到别人夸奖,心里也乐滋滋的。

现在小兴亚不管谁来买货换货,不管什么货,他都能编出一套一套的词来。有时唱戏,有时数板,也不知他哪来的灵气,是与他爱听戏有关?还是天资聪惠?记得上小学时,他作文和日记写的都是诗词歌赋,内容新鲜,对仗工整,押韵合辙。老师批改时都是赞不绝口:“这个学生有天才,是个小作家坯子。”作家是个啥行当,小兴亚不知道,对他那个十岁的孩子来说是个谜。

如今,北京通州又出了一位神童作家刘绍棠,报上介绍他小学时就能给左邻右舍写对联,字不怎么受看,对联却编得对称,无懈可击,显露出灵气与英才。他编的对联是:南通州北通州南北通州通南北,金运河银运河金银运河运金银。

这些小兴亚还不清楚,可他担着货郎担,四乡吆喝,也能编个顺口溜,虽然比不了刘绍棠,但也朗朗上口,他即兴编唱:

挑货郎,担货郎,挑担货郎卖货忙;

破绳头,烂绳头,破烂绳头换烟糖。

这时又来个老大爷笑咪咪地问道:“我身上痒痒,用手抓不着,你这担子里有那个什么?”“哦,痒痒挠!”

小兴亚张口就来,

“叫大爷别心焦,

我治痒痒有妙招,

买上我的痒痒挠,

哪里痒痒哪里挠。”

大爷忙问:“怎么换?”

“破烂绳头破鞋底,

碎铁烂铜都能换,

要买只掏三分钱,

没钱拿个大鸡蛋。”

老大爷急忙回家拿个大鸡蛋,换了一个痒痒挠,一边挠痒,一边笑咪咪地走啦。

小兴亚自己编唱非常快乐,走到哪里都能给人们带来欢笑,更难能可贵的是,他看到什么就想背诵几句诗歌。他有时来到一个村庄换货,看见汪塘里有一群鹅在游泳,他便想起学过的骆宾王七岁时的佳句:

鹅,鹅,鹅,

曲项向天歌,

白毛浮绿水,

红掌拨清波。

他走在路上,看见农民伯伯在田地锄草,他便随即念道:

锄禾日当午,

汗滴禾下土。

谁知盘中餐,

粒粒皆辛苦。

小兴亚穿梭在运河两岸各个村庄:八杨五杨奔邵场,冯家索家三连庄。闸背渡口老龙潭,董坝林子到戴场。每到一个村庄,经过一喊一唱一吆喝,小兴亚的货郎担一到哪里,哪里总是有不少的人。有人瞧着稀奇,有人图个热闹,更有人在讲着价钱或是以物易物说出各自的标准和要求。各村都会有那么几个少女会来看上几眼惹人喜爱的俊逸少年。

生意有了进展,当然就有了收入和实打实的赚到了钱。一个月能赚二十多块,真的那就不错了。鸡蛋三分钱一个,豆油和猪肉四毛九分一斤,市场上的粮食也就一毛多、二毛多这个价位,有效地缓解了家里人口多、由于连遭水患地里欠收、全家人吃不饱肚子的窘境。

挑货郎担高兴时,他唱起了戏里的戏词。像柳琴戏里的《喝面叶》,他那小嘴一张开,那清脆、甜美、稚嫩。没有丝毫杂音的“大路上来了我陈士铎,赶会赶了三天多……”几嗓子,便引来路上行人的惊讶和赞叹。

从这时起,小兴亚会说唱柳琴戏就在当地传开了。

开头是在赵庄唱,从晌午一直唱到日落西山。赵庄村的村长这时发话了,“要是在集市上听书听戏,一个时辰还得掏一次钱来,人家小伙子是来做生意的,耽误人家那么长时间,咱们于心不忍。咱赵庄人历来是童叟无欺,各家各户,有钱给点钱,不规定多少,随个良心、讲个心意。没钱的,由你自己看着抓几把粮食。没钱没粮的,破布绳头,碎铁烂铜总该有吧!给人家孩子一些,下回再想听,也便顺当些。”

赵庄上听戏这事传到邻村,那里的干部更敞亮,忙对着小兴亚说:“别费力费神这去那去了。钱、粮都给你预备好了,小伙子喝口茶,润润嗓子,就开唱吧!晌午饭准备好了,盐豆炒鸡蛋,还有小鱼咕豆腐,吃小麦煎饼!”

那一个时期,挑着货郎担的小兴亚,穿梭于苏北大地,乡间村隅。在逆境中重塑自我,在困境中不甘沉沦,在广袤而又贫瘠的土地上艰难而又愉快地跋涉着。

乡村是恬静娴美的,乡亲们是淳朴敦厚的,现实生活里是一个五彩缤纷的世界。尽管天天忙得不亦乐乎,他却感到由衷的快乐。早出晚归。早出时,裹着一身晨露。归来时,总是余晖已尽。周边的树木已经有深深浅浅浓浓淡淡的靛蓝。那时还没有路灯,只有家家户户露出的微光,映衬出模模糊糊的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