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赐履按:上一回,我们讲了北魏官员终于开始领工资了,但这笔钱谁出?当然是老百姓出嘛。咋出?收税嘛。

于是,加税——在户调中特别增加三匹帛、二斛九斗谷米,作为官员的俸禄。不管是帛还是米,都是从地里长出来的,那么,厘清田亩、分配土地就提上了议事日程。

《通鉴》载,北魏建国以来,很多老百姓都荫附于豪强之家,这些人被称为“荫户”,又称稳户,他们受豪强的庇护,不用为官府服役,但他们向豪强交纳的租税,要比官府征收的高出一倍。

给事中李安世上书说:

遇到灾荒年月,老百姓四处逃散,土地多被豪强霸占。即使无法恢复古代的井田制度,朝廷也应当重新调配土地,务使人有其田、地无荒亩(宜更均量,使力业相称)。另外,对有争执的土地,应该限定日期裁断。时间久远难以明断的,一律归现在的主人,以杜绝欺诈诬妄之事。

孝文帝拓跋宏认为李安世说得对啊,开始讨论均田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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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485年,十月十三日,拓跋宏下诏,说:

朕继承大位已经十五年了。每览先王之典,总是感叹政通人和,储备丰足,百姓安定;但到了末世,则政治衰败,纲纪废弛。富强者兼并山泽,贫弱者身无立锥,致使土地不能充分利用,百姓没有余财,有人为争夺土地而丧命,有人则因饥馑失去家业。在这种情况下而想实现天下太平、百姓丰足,怎么可能?今派使者巡行州郡,与牧守一道重新调整分配(均给)天下之田,生者授田,死后收回,劝导农桑,实现百姓富足。

衣赐履说:均田制就此展开,大家要注意,“均田”,并非平均分配土地,而是指根据一定的标准,调整分配土地。

另,为了这次土地改革,孝文帝派出了一群均田使,直插地方,监督州郡一把手们认真落实。

具体办法为:

十五岁以上的男子,每人分露田四十亩,女子每人二十亩(简单讲,露田就是不栽树的田,与下文的桑田相对),家中的奴仆婢女,也按此标准执行。家中有耕牛的,每头可得三十亩,但最多不得超过四头。所分之地,如果是隔年耕的,面积翻倍;如果是三年一耕的,则为三倍。老百姓到了年龄即分田,年纪太大或者去世之后,所分露田归还公家。奴仆、婢女和耕牛所分之田,则根据其数量增减变动,确定分田还是还田。

初次受田的,男子一人另分桑田二十亩,除种粮外,必须种五十棵桑树、五棵枣树、三棵榆树。不适宜种桑的地区,每名男子只分一亩,按规定种植榆树和枣树。奴仆也按此标准授田。限定三年必须种完,没种完的,官府收回未种之地。在桑田中种其他果树或者多种桑树、榆树的,官府不加禁止。桑田作为家中产业,死后不必归还。以男丁口数核定额度(恒从见口),桑田超过定额的,不再授田也不用归还;不足定额的,按规定授田补足。桑田超出定额的部分可以卖出,不足的要将缺额买足。但不准卖掉自己的法定份额,也不准买入超过定额的桑田。应还之田,不得种桑树、榆树、枣树及其他果树,种了的依法处置,该地列入需还之田。

授田还田,一律定在正月。

衣赐履说:具体条款,还有很多,咱也不搞土改,不再多列,有兴趣的读者可以自行研究《魏书·食货志》。

好,分田的规矩定下来了,下一步就要确定分给谁。

当然是分给老百姓啊。

然而,哪些人是老百姓?哪些人算全丁,哪些人算半丁?哪些人是良人,哪些人是奴婢?老百姓一共多少户?一户有多少口人?土地够不够分的?……等等等等,我们发现,一场大规模人口普查在所难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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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三长制呼之欲出

《魏书·食货志》载,北魏建国以来,很多老百姓都荫附于豪强之家,这些人被称为“荫户”,又称稳户,他们受豪强的庇护,不用为官府服役,但他们向豪强交纳的租税,要比官府征收的高出一倍。给事中李冲上言,建议设立三长制。

衣赐履说:细心的读者会发现,这段话,刚才已经讲过了,怎么又讲一遍?实际上,这段话见于《魏书·食货志》,是李冲建议设立三长制的缘由,却被司马光大爷拿去烘托均田制去了。

北魏没有地方基层行政组织,通常靠大族宗主督护地方事务。很多老百姓隐瞒或假冒别人,投身于大族门下,因此,经常出现三五十家人共为一户的情况。

衣赐履说:早在商鞅时代,我国就建立了什伍户籍制度,用以管理最基层的老百姓,是加强中央集权的重要制度和抓手。秦汉以降,这个制度或有微调,但一直都在。而到了北魏,经过几百年的战乱,这套组织体系早已被打碎,取而代之的是各种具有民间自保性质的联合体,比如,坞堡、壁垒、宗族、豪强等,随着北魏内部趋于稳定,坞堡、壁垒这样的军事化特点显著的组织,大多被消灭,但宗族、豪强则逐渐成为基层的组织者和领导者,这类人物往往被称为宗主,于是,由宗主督护地方基层事务的制度自然形成。宗主并非由政府任命,他们的家族利益与政府利益存在先天矛盾,他们家族强盛,对政府指令有一定对抗能力,政府当然不能听凭他们督护地方事务,拓跋宏必须将他们纳入中央集权的体系之内——这片土地上的一切,都是朕的,包括你们这帮宗主在内

公元486年,二月,内秘书令李冲上书说:

应该按照古代的方法,每五家设立一个邻长,每五邻设立一个里长,每五里设立一名党长,选乡人中既强干(有能力)又谨慎(听招呼)的人担任。邻长家免除一个人的兵役,里长家免除二个人的兵役,党长家免除三个人的兵役。三年之内,没有过失的,则加升一级(应指邻长升任里长,里长升任党长,党长则可能进入帝国的官僚体系谋个差事)。同时,对老百姓征收的民调一夫一妇征收一匹帛,二斛谷米。八十岁以上的老百姓,可以免除一个儿子的兵役。孤儿、孤寡老人、残疾人及久病不愈者、贫穷无法养活自己的人,由邻长、里长和党长负责供养。

李冲呈上奏书,冯太后甚为满意,下诏让百官讨论。

衣赐履说:三长制一眼瞄过去,就是什伍户籍制度的变种。

另,此处需要注意,伴随着三长制,推行了新税制。以前称“户调”,现在称“民调”,不只是改了一个字而已,实际的征收方法和对象,已经发生了挺大的变化。

又另,之前我们讲过,李冲在史书中扮演的角色是冯太后的姘头,他上此书,自然是冯太后的意思,冯太后“甚为满意”,即是说,这个事儿必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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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讨论会刚一开始,就炸了锅了。

以中书令郑羲、秘书令高祐为代表的一大帮朝臣强烈反对:

李冲请求实行三长制,企图用同一套制度治理天下(乃欲混天下一法)。听起来挺有道理,但落实起来实在太难。

郑羲又说,不信我的话,那就试试看;失败之后,可别说我没提醒过。

衣赐履说:三长制的推行,表面上看,只是任命了几个基层干部,实际上则是把中央政府的手插入了基层,这是北魏加强中央集权的一个大动作,把帝国治下的所有人都纳入了管辖,说白了,就是政府要从豪门宗族的碗里抢肉。郑羲、高祐等都是汉人大族出身,他们反对,一方面可能认为推行三长制确会遭遇强大的阻力,另一方面则可能,他们的家族就是阻力的一部分

太尉拓跋丕说,我认为,这种办法如果实行,于公于私都有好处。

衣赐履说:拓跋丕既是宗室,又是朝廷之望,深受冯太后和孝文帝亲重。

群臣大都表示,现在正是征收赋税的时候,各种事务本就辛劳繁杂,此时校正户籍,老百姓一定会心生怨恨;还是等过了秋季,到冬闲时节,再派官员到各地推行。

李冲反对说:

老百姓,就是一群糊涂虫(民者,冥也)。“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这话各位难道没听说过吗?如果不趁现在征收户调时去办理,老百姓就只知道设立三长、校正户籍很辛劳,却看不到赋税徭役减少的好处,当然会心生怨恨。我们正应该利用征收户调的时机,让他们感受到赋税的公平,既能了解新制度,又能得到切实利益,顺着老百姓的欲求,推行起来就容易了。

著作郎傅思益说,按照九品差调法征税,由来已久,突然改变,恐怕会出乱子。

衣赐履说:好,解释一下九品差调法,又称九品混通法,之前收取户调,就是按照这个法子来的。

前面我们讲过,户调是按户来收的,但有的一户三五口,有的一户三五百口,都按一个标准收户调,显然很扯淡。

于是,九品差调法应运而生。

九品差调法,简而言之就是,按照每户人家的人口、土地、财产等生产资料的多少,老百姓被分为上中下三等,每等再分上中下三等,形成上上、上中、上下、中上、中中、中下、下上、下中、下下九个等级,即所谓的九品,收取户调的时,品级高的相对多些,品级低的相对少些,体现出某种公平性来。

这么说,没概念,看一道应用题,大家就清楚了。

此题出自《张丘建算经》,好多专家学者都引用过。说是:

某地有上上39户,上中24户,上下57户,中上31户,中中78户,中下43户,下上25户,下中76户,下下13户,一共386户。规定按每户出绢三匹收取户调,相邻品级出绢相差二丈。问这九等户,各出绢多少?

此题应该是按照九品差调法征收户调而设计出来的。

列个方程计算一下。

共386户,每户出绢3匹,一匹为4丈,则一共出绢4632丈。

而各品之间的差额为2丈,设下下品上交X丈,则每升高一品,多交2丈,也即13*X+76*(X+2)+25*(X+4)+43*(X+6)+78*(X+8)+31*(X+10)+57*(X+12)+24*(X+14)+39*(X+16)=4632

计算可得,X为4丈,也即1匹。

也即是说,按照九品差调法,下下品每户出绢1匹,按品级依次上调,上上品每户出绢20丈,也即5匹,上上品是下下品的五倍,富人出绢多,穷人出绢少,确实体现了某种“公平性”。

不过,一个上上品户,可能有荫户三五十家,其生产能力是下下品户的三五十倍,但出绢仅仅是5倍,公不公平,一目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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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们回来。

反对实行三长制的臣僚不少,最后,冯太后拍板儿,说:

设立三长,田赋捐税就有了确定的标准,被包庇隐藏的荫户就可以核查出来,侥幸逃脱的人也将得到制止,为什么说行不通呢?

衣赐履说:冯太后一语点破了三长制的实质——要把荫户查出来,搞清楚,朝廷不能一直稀里糊涂的,弄不清自己的臣民究竟有多少。要知道,人,才是帝国最重要的资源

二月十三日,开始设立党长、里长、邻长,重新核定百姓的户籍。一开始,老百姓都叫苦不迭,豪强大族更是反对。不久,大家发现,按照新制上交的户调只是以前的十分之一,于是,上下心安(既而课调省费十余倍,上下安之)。

衣赐履说:《魏书·高祖纪》载,二月甲戌,初立党、里、邻三长,定民户籍。因此,司马光大爷就把李冲的建议,放在了公元486年的二月。但李冲明明说了,立三长当与征收户调同时进行,何时征收户调?秋收之后,农闲之前。那为毛冒出一个二月?实际上,我们只要把“初立党、里、邻三长”理解为刚刚设置完成,而不是刚刚开始设置,所有问题都解决了。

也即是说,三长制可能是与均田制同时开展的,甚至,有可能早于均田制,到了公元486年的二月,三长制初步完成。

还有证据吗?

还有。

《魏书·李安世传》中,李安世上《均田疏》,其中有“窃见州郡之民,或因年俭流移,弃卖田宅,漂居异乡,事涉数世。三长既立,始返旧墟,庐井荒毁,桑榆改植”之语,后面又有“高祖深纳之,后均田之制起于此矣”。显然,立三长先于均田制。

我估计司马大爷都晕菜了,故在《通鉴》中未引此句。因此,将“二月甲戌,初立党、里、邻三长,定民户籍”视为三长制初步完成,问题就解决了。

学术界普遍认定三长制始于公元486年,我认为值得商榷。

那么,这次改制顺利吗?

从史书记录看,改制过程中有反对,甚至反抗,但总体上还算顺利,基本达到了预期效果。

受伤最深的当然是豪强大族,不过,只要他们肯服软,听招呼,朝廷还是会给他们一些优惠条件的。

比如,能够担任三长的,尤其是担任党长的,自当为高门大族,断不可能是大字不识、除了耕田什么都不懂的庄稼把式。担任三长后,有减免兵役的优待,干得好了,三年升职。此外,在新税制中,也为大族作了相当的考虑,比如奴婢、耕牛也可以分田,当然也要收取相应的户调(可参详《魏书·食货志》,此处不再多言)。说白了,大族只要听招呼,让渡一些条件,可以依然享受你的大族生活。

本年(公元486年),十一月,朝廷商定,地方官的俸禄,与其所辖户口直挂钩,户口多的工资多,户口少的工资少(议定民官依户给俸)。

衣赐履说:改制并非一蹴而就、一劳永逸的,核查户口非常繁琐,阻力很大,地方官的工资与辖区户口挂钩,就是对他们的激励——你清出的户口越多,你的工资就越高。显然,冯太后和孝文帝把打击豪强大族当作一项长期国策。

注意,这里的豪强大族,应该既包括汉人大族,也包括鲜卑贵族。

本年,北魏重新划分设置州郡,一共三十八个州,其中十三个在黄河以北,二十五个在黄河以南。

最后,我们探讨两个问题。

问题一,老百姓所交户调真的仅为以前的十分之一吗?是否上上下下都很满意(既而课调省费十余倍,上下安之)?

改制之前,户调为帛二匹、絮二斤、丝一斤、谷米二十斛;另外还有帛一匹二丈,作为地方政府办公经费(调外)。班禄制实行之后,又增加帛三匹,谷米二斛九斗,二斛九斗,地方政府办公经费增加到二匹。

改制之后,一夫一妇的民调为帛一匹,谷米二斛

我们对比一下谷米。史书没有记录改制前后户数的变化,这种对比略显粗疏。不过,对政府来说,其改制后的户调收入必高于改制前,否则就没必要改制。那么,改制前户调谷米二十斛,改制后为二斛,则显示户数至少增加了十倍,可见,改革力度之大。那么,从户调征收标准来看,“既而课调省费十余倍”,大概是说得过去的,但具体到每一户的征收额,则由于“户”的规模变化很大,不宜比较。

至于说上上下下都很满意,那肯定是扯淡。

朝廷满意,大约是可信的。老百姓是否满意,就得打个折扣了,比如,荫户变为良民后,其户调或许减少了,但需要服兵役。对豪强大族而言,一定是不满意的。总盘子就那么大,重新分配之后,朝廷满意了,老百姓也基本满意,如果豪强大族也很满意,则超出了我的认识范围。

问题二,淮南王拓跋他为什么建议取消班禄制?

《魏书·高闾传》载,淮南王拓跋他上奏,请求恢复旧制,取消官员俸禄(淮南王他奏求依旧断禄)。

我了个去,这是个傻子王爷,还是得了阿尔茨海默症?

史称,拓跋他身长八尺,美姿貌,谨慎忠厚,武艺过人。在太武帝拓跋焘时代,拓跋他就开始南征北战,即使不是最能打的将领,也立下不少战功,“威名甚著”。后出任雍州(州政府设长安)刺史,“绥抚秦土,得民夷之心”。公元485年,十二月,拓跋他七十岁,升任司徒。公元488年,拓跋他去世,孝文帝亲自吊唁,极为哀痛。

冯太后对拓跋他的奏议相当重视,下令群臣讨论。

显然,这个貌似愚蠢的奏议,并不愚蠢。

中书监高闾上书驳斥拓跋他,除阐述发放工资对于干部队伍建设的重要意义之外,还有“置立邻党,班宣俸禄,事设令行,于今已久”之语,这就透露出,班禄制和三长制、均田制是紧密联系的。

有了工资之后,反而利益受损,似乎有些诡异。然而,班禄制是建立在均田制和三长制,以及新税制上的,那么,我只能认为,拓跋他认为,他的工资不足以弥补他的损失,或者他所属集团的损失。

作为个人,拓跋他可能损失了不少“荫户”,但作为宗室,作为鲜卑集团成员,他可能看到了所谓的均田制、三长制,实际上都是汉人的制度,他发现,自从领取了工资之后,鲜卑人正在向着汉化的方向坠落,老爷子痛心之余,奏请取消官员俸禄!他大概认为,取消了官员俸禄,就不用多收税了,进而不用立三长、分土地,继续保持鲜卑的民族性。

学界一般认为,班禄制、均田制和三长制、新税制是密切相关的一个有机体,班禄制引发并催化了其他几项制度。

然而,我循着拓跋他老爷子的思路,我仿佛看到冯太后和孝文帝设下的一个局。

我感觉,均田制、三长制、新税制,早就在祖孙俩的计划之中,但这几件事儿都很难,特别是清查户口,更是难上加难——很可能派出去核查户口的干部,自家就有很多荫户。

欲将取之,必先与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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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祖孙俩跟大家玩儿了一把阳谋:先给大家发工资,发工资就得收税啊,收税就得给人分田啊,分田就要设置三长啊,设置三长就能查清户口啊……这个脉络实在太清晰了。

各级官员真的未必赞成改制,但是,你们都拿了朕的工资,你们有什么理由反对?

淮南王拓跋他发现上当了,于是跳出来高喊,老汉我不要工资啦!

朝廷派出中书监高闾,正告拓跋他,你不想要工资?门儿都没有!

均田制,看似给人分田,实际是以田找人;收户调,看似收取租税,实际拆分大族。一套组合拳下来,冯太后和孝文帝基本弄清了治下究竟有多少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