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的气候战略,长期以来主要建立在单方面减排之上。如今,这一策略在政治上愈发脆弱,在经济上也越来越难以自圆其说。它将显而易见的成本集中在本土,而气候收益却取决于其他国家是否跟进。

今年二月,德国总理弗里德里希·默茨、意大利总理焦尔吉娅·梅洛尼等欧洲领导人相继就修订或推迟欧盟排放交易体系表态。这些言论迅速压低了欧洲基准碳价。大西洋彼岸,美国总统特朗普领导下的环境保护署已最终撤销了二零零九年支撑联邦温室气体监管的“危害认定”。公众对雄心勃勃的气候政策支持度正在下降。在国际气候政策中,自利也许比利他更具传染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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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来自欧洲和美国的三位经济学者,他们认为,应对这种压力的正确方式,是将欧洲气候政策的重心从关注自身碳足迹,转向催化国际合作。通过合作,不仅可以显著降低本国产业因政策而丧失竞争力的成本,还能大幅提升全球气候行动的实际成效。

欧盟排放交易体系自二零零五年启动,覆盖欧盟约四成排放量。与二零零五年相比,纳入体系的电力和工业设施排放量已大致减少一半。欧洲的碳边境调节机制是近年另一项关键创新。它能够推动合作,因为向欧盟出口的国家逐渐意识到,与其将碳收入拱手让给欧洲,不如在本国实施碳定价。澳大利亚、英国、加拿大和土耳其也在制定各自的边境调节政策。

可以将其视为一个政策“飞轮”。启动之初需要投入大量政治资本,但每一次转动都会让下一步更为顺畅,尤其是在清洁技术成本持续下降的背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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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飞轮并非毫无代价,也尚未实现自我维持。欧洲电价居高不下。能源密集型产业已缩减产量,其中既有二零二二年能源冲击的影响,也有部分国家雄心勃勃却成本高昂的气候政策因素。

更令人不安的是长期账本。若要实现欧盟到二零四零年较一九九零年净温室气体排放削减百分之九十的目标,在某些情境下,排放配额价格可能攀升至每吨数百欧元。若技术进步和配套政策未能有效压低成本,到本世纪中叶,价格甚至可能达到数百欧元。这对于去碳化目标而言并非缺陷,但如果其他国家未能同步行动,这将成为沉重的政治与经济约束,对全球气候变化本身的改善也十分有限。

从原则上看,碳边境调节机制是一项合理设计。它将进入欧盟市场的条件与支付与欧洲相当的碳价挂钩,减少“搭便车”行为。但在现有形态下,它存在明显局限:无法保护出口商,可能推高下游产业的投入成本,也可能滋生规避行为,并引发以保护主义为名的游说压力。

以化肥行业为例。由于化肥生产高度依赖能源,排放交易体系促使大量产能迁出欧盟。欧洲农民继续受益于未定价碳排放的廉价进口产品。当欧盟试图通过对进口化肥实施碳边境调节弥补这一缺口时,却遭到农民群体的巨大政治压力,反而削弱了这一政策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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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弃排放交易体系和碳边境调节机制,几乎等同于放弃欧盟整体气候雄心,并可能引发全球范围的多米诺效应。问题不在于拆除这些机制,而在于升级它们,尤其要将其作为通往合作的桥梁,而非单方面保护自身减排目标的工具。它们应被改革为鼓励贸易伙伴在本国实施可信气候政策的激励装置。

即便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成员国在本世纪末实现碳中和,要实现全球升温控制在两摄氏度以内的路径,非经合组织国家的排放量仍需在基准预测基础上削减约百分之八十五。因此,评判欧洲气候政策的首要标准,不应是欧洲自身能变得多“清洁”,而应是它能多大程度上带动他国共同参与。

如果欧洲继续将重心放在自身碳足迹,而非合作与技术进步,至少应明确提出条件性原则。在贸易协定、军备控制和金融监管领域,承诺往往是互惠的。气候政策没有理由例外。

对于富裕且高排放的竞争对手而言,关键在于互惠行动与执行机制。若他国“搭便车”,利用欧洲单方面雄心获取经济优势,单边减排目标难以实现。将这种条件性明确为战略,不仅在政治上更具说服力,也更有助于创造合作激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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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欧洲在缺乏可信合作战略的情况下削弱碳定价,政策飞轮可能停摆。若只是一味提高国内碳价,而忽视竞争力与互惠问题,内部反弹或将摧毁整个体系。前行之路既非拆除排放交易体系,也非否认成本现实,而是运用欧洲市场规模、技术能力与投资意愿,推动真正重要的结果——形成一个足以迅速削减全球排放的广泛联盟。

这并非遥不可及。当政策围绕互惠与创新构建,而非单方面的道德姿态,合作才可能发生。值得庆幸的是,欧洲已建立起实现雄心气候政策的关键工具,它们有潜力扩散至世界其他地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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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候议题从来不是孤立的账本计算,而是一场关于规则、公平与责任的长跑。市场与技术可以转动飞轮,但真正决定方向的,是各国是否愿意彼此对视,在付出与回报之间找到平衡。当欧洲再次审视自身策略时,或许更重要的问题不在于碳价涨跌几何,而在于它是否仍有勇气邀请他人同行。风向未定,路径尚长,下一步如何落子,考验的不只是算术,更是定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