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7日,继连续几日探访沈周墓、黄道婆墓、文徵明墓之后,这一天晚上,沈巍来到了位于徐汇区华泾路上的邹容墓。
这一天,沈巍活动安排的还是挺满的,后来他说他这一天超额完成了他新年开工之后的文化探询活动。
当天下午,沈巍一行先来到了昆山当代昆剧院,购票观看了三出折子戏,分别是《三岔口》《西厢记·佳期》《绣襦记·收留、教歌》,事后沈巍认为花了四百元一张票看戏,有一点太奢侈了,不过,一百多座位的剧场只坐下三十多人,上座率用沈巍的话说“太凄凉了”。
也许,这种高雅艺术的演艺剧场,得想一个办法,接轨上互联网时代的互动效应,才能拆掉将台上与台下隔断的“舞台第四堵墙”。
而这个最合适的拆墙人,就是坐在观众席上可以称作是台上表演者最知音的业余票友——沈巍。他曾经成功地拆掉了沪曲《为你打开一扇窗》通向大众的那堵墙,把困在围城里的沪剧,亮在更广大的世界面前,火爆一时。
但日益成功活化石的高雅艺术,怎么样才能够接榫上真正的火热的现实生活与青春的世界,似乎还没有找到合适的渠道与窗口。
沈巍坐在剧场里,肯定带着一点笑傲,他懂得这些高雅艺术里面隐藏着对人性与人情的深刻揭示,只是这堵隔开的墙太厚太深,而阻碍了青年观众对舞台世界的接近。
而沈巍的强项,就是能够把舞台上的生冷讲得通俗易懂,令人热血沸腾。
而此刻,他只能看着舞台上的活化石艺术在吃劲而又尽职地表演着。
他的宏伟的与国家振兴戏剧相同频共振的计划,正等待着一个激发点。
他不仅想拆掉生冷的舞台艺术与现实生活之间的墙,也想拆掉历史架构在现在人们面前的那一堵同样冰冷的墙。
这就是他连日来接连探墓的原因。
他已经将上海、江苏两个他生活毗邻区的一些古墓,探访得清清楚楚,显然,他已经按部就班地试图把历史堵塞在我们现实中人们面前那垛墙给拆掉,重新发现墙背后的那些曾经的热血,曾经的鲜活,曾经的激情。
来到邹容墓,门前的铁门敞开着,整个墓园面积并不大,从路上,就可以一眼看到最深处的墓的轮廓。墓园是由华泾路与位育路包裹起来的一个安谧的方方正正的空间。墓园相邻的南边与西边,贴近着两条安静的马路,透过栅栏的路灯光,穿透了整个墓园,送来的微光,却让整个墓园沉寂到深度的黑暗中。
沈巍步入邹容墓里,介绍了邹容的永远停步在二十一岁的致力国家振兴的奋斗而拼搏的一生:
——民国历史上,就是清末反清的时候,有两个思想家,或者说两个宣传鼓动家。
一个就是陈天华,还有一个就是邹容,他写的是《革命军》,陈天华写的是《猛回头》。邹容是被害,就等于在牢里面得病死的。陈天华呢,自己跳楼死的。
邹容呢,还因为章炳麟的缘故,因为在《苏报》上写文章,所以被租界抓起来了,坐在牢里面。章太炎最后是没过几年出来了,但是邹容就死在了牢里面。当年这就是轰动一时的叫《苏报案》,后来就把他埋葬在了这里。
如果你们对邹容还很感兴趣的话呢,可以看一部故事影片,叫《革命军中马前卒》,反映他在日本留学一直到死这个故事的。
这个地方原来是一个很荒凉的地方,现在变成了一个市里面了,上面写的是“赠大将军巴县邹容墓”,是章太炎写的。
然后这里是一个碑文,因为它这个碑应该是,就是说比较珍贵了,所以专门用玻璃罩罩了起来。——
之后,沈巍大致用了拜谒的一大半时间,逐字逐句地通读了一遍由章太炎撰写的碑文。
对碑文,当晚在麦上,沈巍再次作了详细介绍:
——一般碑文,都是用文言文写的,比较少的碑文呢,就是1949年之后呢,都是用白话文写的。
那么1949年之前,比较有名的用白话文写的碑文,就是胡适为内蒙古长城抗战、就是察哈尔抗战纪念碑(写的)碑文,那是胡适用现代语写的,写的很感人的。
那么今天这个(邹容墓的)碑文呢,我读的时候,大家都知道是章炳麟写的,因为章炳麟可是写碑文的高手,你比如说当年杜月笙办堂会,祝寿,他为家里做祠堂,这个祠堂的碑文,就必须要由章太炎这样有资历的人来写。碑文是章太炎写的,上面的那个题名呢,也是章太炎写的,因为他是篆书。
还有一个呢,就是我们今天看到章太炎的篆书呢,跟其他篆书家不一样。因为他是文字学家,他特别讲究结构,他对笔画的粗啊、细啊(很有讲究),就是他的篆书看上去不是整整齐齐的。章太炎就是章炳麟嘛,他为什么叫章太炎呢?因为他特别崇拜顾炎武。所以叫章太炎。——
对章太炎写的碑文,沈巍初读了一遍,之后,他尚不满足,又重新读了一遍,其耐心、认真、细致的程度,令人咋舌,按理说,沉浸在墓园的黑暗中,无论如何有一种超脱现实的恍惚感,就像鲁迅先生在《〈华盖集续编〉小引》中勾勒出的触目惊心的孤独感受一样:“今夜周围是这么寂静,屋后面的山脚下腾起野烧的微光;南普陀寺还在做牵丝傀儡戏,时时传来锣鼓声,每一间隔中,就更加显得寂静。电灯自然是辉煌着,但不知怎地忽有淡淡的哀愁来袭击我的心,……”但是,用文言文写成碑文,却非常具有画面感,也蕴含着生命的热度,在暗夜中,辐射着光华,与栅栏外面泄露进来的路灯,不相上下,且能照耀到朗诵者的心灵深处。
沈巍对碑文有如下的评价:
——那么他这个碑文呢,就是你看文言文的这个价值啊,就在于它能够简明扼要的把人的一生,就是一点都不拖泥带水的,非常精炼的把这个一生讲了出来。——
章太炎的碑文,我在网上查了一下,竟然没有找到全文,只有章太炎写的一篇《邹容传》,碑文是在这个传记的基础上,进行了删节,并补充了一些新的史料,看起来更为典雅、简炼。
因此,笔者从《海上碑林里的红色记忆》(上海远东出版社,2021.12)一书中找到了碑文的原文,转录如下:
赠大将军邹君墓表
余杭章炳麟撰并篆额
三原于右任书丹
君讳容,字蔚丹,四川巴人,父行商陇蜀间。君少慧,年十二,诵《九经》 《史记》《汉书》皆上口,父以科甲期之。君弗欲,时憙彫刻,父怒辄榜笞至流血,然愈爱重。君从成都吕翼文学,与人言,指天画地,非尧舜,薄周孔,无所避,翼文惧摈之。
父令就日本学,时年十七矣。与同学钮永建规设中国协会未就。学二岁,陆军学生监督姚甲有奸私事,君偕张继等五人排阔入其邸中,榜颊数十,持剪刀断其辫发。张继者,故尝与善化秦力山发议排君主立宪者也。
事觉潜归上海,与章炳麟见于爱国学社,是时社生多习英吉利语,君调之曰诸君堪为贾人耳。社生皆怒欲殴之。广州大贾冯乙,故尝入英吉利籍,方设国民议政厅于上海,招君。君诘乙曰,“若英吉利人,此国民者,中国民耶?英吉利国民耶?”乙慙事中寝。
君既明习国史,学于翼文;复通晓经训说文部居,疾异族如仇雠,乃草《革命军》以摈清,自念语过浅露,就炳麟求修饰。炳麟曰,感恒民当如是,序而刻之。炳麟亦自有驳康有为书,与君书同意。时又有苏报社者以论议相应和,则长沙章士钊所为也。君与士钊、继皆年少,独炳麟差长,相得欢甚,约为昆弟交。要以光复汉族事。
会清遣江苏候补道俞明震来检察革命党,君及炳麟皆就逮,系上海租界狱。两人日会聚说经,亦时时讲佛典,炳麟授以因明入正理论, 曰学此可以解三年之忧矣。时清政府自贬,与布衣讼,南洋大臣遣法律官担文来廷辩,两造争汉虏曲直于上海知县前,闻者震诧,吏卒不能决,上其事外务部,外务部亦慙,明年与外国公使杂定之。
两人者皆罚作而清尊严亦转替。君以少年为狱囚,狱卒数侵之,心不能平,又啗麦麸饭不饱,益愤激内热,数有遗下。明年正月疾发,体温温不大热,但欲寐,又懊恼烦冤不得卧,夜半独语骂人,比旦皆不省。
炳麟知其病少阴也,念得中工进黄连阿胶鸡子黄汤。病日已矣,则告狱卒长,请自为持脉疏汤药,弗许;请召日本医,弗许,病四十日,二月二十九日夜半卒于狱中,年二十一矣。
诘朝日加巳,炳麟往抚其尸,目不瞑。初狱之竟也,处炳麟三年囚,君二年囚,至是君程未满,才七十日遽死,内外皆疑有它故。
于是上海义士刘三收其骨,葬之华泾,树以碣,未封也。君既卒,所著《革命军》因大行,凡摹印二十有馀,反远道不能致者,或以白金十两购之,置笼中杂衣履餐饼以入,清关邮不能禁,卒赖其言为光复道原。
逾六年,武昌兵起。民国元年,临时政府赠大将军,四川军政府以礼招其魂归。大总统孙公亲拜遣焉。刘三者,性方洁,寡交游,业为君营葬, 未尝自伐,故君诸友不能知葬所。
十一年冬,炳麟始求得之。十三年春四月,与士钊、继等二十馀人祭于华泾,腾冲李根源议曰,勋如邹君而墓无石刻,后世何观焉,与祭者皆起立。
炳麟亡命日本时已尝为君传,及是稍增损其辞以表于墓。
中华民国十三年四月日公建。——
墓园里,还有一块《赠大将军邹君墓志铭》,也转录如下:
——赠大将军邹君墓志铭
余杭章炳麟撰并篆盖
腾冲李根源书
邹君讳容,字蔚丹,四川巴人。以著书称《革命军》,为清廷所讼,与炳麟同囚于上海。岁馀臾死,年二十一,时清光绪三十一年二月二十九日也。上海刘三葬之华泾。民国兴,赠大将军。
铭曰:魂兮舞不之也,扬灵于九有而安宅于兹也。
中华民国十三年三月——
虽然当晚沈巍把历史的沉重的幕墙,像舞台上的第四堵墙给拆掉那般富有成效,但是,像之前他讲述文化时总要碰到他归纳为“任重道远”的麻烦如期而至,他无奈地面对着这种额外遭际,唯有默默承受,从来不知道撂挑子,负气不干,生成出消极情绪,待到明天太阳照常升起,他依然扔掉暗夜里辗转难眠的痛点,继续踏上那条继续去探访文化内蕴、并且把它们传播出来的道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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