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留根在皇家一号狂揍杜成,放话挑衅加代,聂磊畏其势力不敢动,加代怒发冲冠硬刚到底:我的兄弟轮不到你动
“加代算个屁!在郑州这地界,我宋留根说一不二,他的狗腿子杜成,我想揍就揍!”
皇家一号包厢里,宋留根踩着满地狼藉,对着电话狂吼,语气里的嚣张几乎要冲破屋顶。
电话那头的加代还未应声,包厢内早已一片狼藉,杜成被打得蜷缩在地,嘴角淌着鲜血,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一旁的聂磊攥紧了拳头,却碍于宋留根在郑州的势力和身后的靠山,终究没敢上前一步,只能眼睁睁看着兄弟受辱。
宋留根挂了电话,踹了杜成一脚,眼神阴鸷地嘲讽:“告诉加代,想救他的狗,就自己来郑州给我下跪认错!”
这话像一根火柴,瞬间点燃了加代心中的怒火。
电话那头传来加代冰冷刺骨的声音,没有半分妥协:“宋留根,我的兄弟轮不到你动!”一句狠话,拉开了北京大佬与郑州地头蛇的正面交锋。
聂磊依旧犹豫不前,宋留根的势力盘根错节,加代远在北京,仅凭一句狠话,能救下奄奄一息的杜成吗?
这场跨省对峙,究竟谁能笑到最后?
而宋留根背后的靠山,又会在关键时刻掀起怎样的风浪......
第一章
一九九八年的秋天,郑州金水路上车来车往,尘土在午后慵懒的光线里浮沉。
皇家一号夜总会的霓虹灯招牌在白天也亮着,紫红的光晕着“皇家一号”四个字,门口停着一水儿的黑色桑塔纳和几辆奥迪,车漆在阳光下晃眼。
迎宾的姑娘穿着绛紫色的旗袍,高开叉,脸上挂着职业的笑,见人就微微躬身。
三楼最靠里的VIP包间,门牌上烫着三个鎏金数字:888。
杜成端起玻璃杯,里面是半杯白酒,酒液晃荡着。
“刘老板,这杯我敬您,我先干了,您随意。”
他说完,仰起脖子,喉结滚动,半杯酒下了肚,辣得他眯了下眼。
对面坐着的刘老板五十出头,头顶的头发稀稀疏疏,笑起来眼睛陷在肉里。
“杜总海量!”刘老板拍了拍杜成的肩膀,手指上戴着一枚金戒指,“那批螺纹钢,就这么定了,明天我就让财务打款。”
“刘老板爽快。”杜成放下杯子,胃里暖烘烘的,心里也踏实了些。
这趟来郑州总算没白跑。
刘老板却话锋一转,身子往沙发里靠了靠,脸上的笑带了些别的意味。
“杜总,正事儿谈完了,得放松放松。你这大老远从北京来,我得尽尽地主之谊。”
他朝门口站着的小伙子招了招手。
那小伙子二十来岁,穿着白衬衫黑马甲,看着挺精神。
“老板,您吩咐。”
“去,把你们这儿最好的姑娘叫来,陪我这位北京来的贵客喝几杯。”
小伙子脸上露出难色,腰弯得更低了些。
“老板,真对不住,我们这儿是正规场所,不兴这个。”
刘老板脸上的笑一下子就没了。
“啥?”他嗓门提了起来,“看不起我刘大脑袋是不是?老子有的是钱!”
他说着,从随身带的黑皮包里掏出一沓钱,甩在玻璃茶几上,发出闷响。
那都是百元大钞,厚厚一摞。
“不是钱的事儿,老板,是真没有……”
小伙子话没说完,包间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门撞在墙上,发出不小的声响。
三个人走了进来。
打头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留着很短的平头,脖子上一条小指粗的金链子,在灯下反着光。
他穿着件花衬衫,最上面三颗扣子没系,露出胸口一片青黑色的纹身,看轮廓是个关公像。
男人嘴里叼着烟,斜着眼睛扫了一圈屋里。
“谁啊,在这儿吵吵把火的?”他声音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
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都穿着紧身的黑背心,胳膊上的肌肉块垒分明,眼神凶悍。
刘老板一见这人,像是被针扎了屁股,蹭地站了起来,脸上的肉都堆起了笑。
“哎哟,宋哥!您怎么有空过来?误会,都是误会!我就是跟这小兄弟开个玩笑……”
被叫做宋哥的男人看都没看刘老板,目光落在杜成身上,上下打量着。
“外地的?”
杜成也站了起来,伸出手。
“北京来的,杜成。这位大哥怎么称呼?”
宋哥没跟他握手,从鼻孔里哼出一声。
“北京的?北京来的就能在皇家一号撒野了?”
杜成的手悬在半空,慢慢收了回来,脸上的笑淡了些。
“这位兄弟,我们就是谈点生意,喝喝酒,没想惹事。”
“谈生意?”
宋哥走到茶几边,拿起那瓶喝了一半的五粮液,晃了晃,瓶里的酒液撞击着玻璃壁。
“就喝这个?”他撇撇嘴,“档次忒低。”
说完,他手一松,酒瓶子直直掉在地上。
“啪嚓”一声,玻璃碴子和酒液溅得到处都是,浓烈的酒气在包间里弥漫开。
杜成带来的两个兄弟,小辉和大军,脸色一变,腾地站了起来。
小辉年轻,火气旺,指着宋哥就骂。
“你他妈找死!”
杜成一把按住小辉的肩膀,把他往后带了带,自己往前站了半步,挡在两人前面。
他看着地上碎掉的酒瓶,又抬眼看向那个宋哥。
“兄弟,这酒是我们花钱买的。你这么摔,不合适吧?”
宋哥乐了,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
“不合适?在皇家一号,老子说合适,那就合适。”
他往前走了一步,几乎贴着杜成,两人身高差不多,他能闻到对方身上浓重的烟味和一种说不清的油腻气味。
“知道我是谁吗?”
杜成心里那股火已经顶到了嗓子眼,但他还是压着。
“请教。”
“宋留根。”
这三个字像三块冰,砸在杜成心口上。
来郑州之前,他隐约听过这个名字。郑州金水区一带的大混子,手底下养着不少人,据说早年是靠倒腾服装起家,后来开了这家皇家一号,黑白两道都有些关系,为人嚣张,手也黑。
杜成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语气软了下来。
“原来是宋老板,失敬了。刚才是我们不对,扰了您的清净,我自罚一杯,给您赔罪。”
他伸手去拿另一瓶没开的酒。
宋留根手一挥,打在他手腕上。
刚拿起的酒瓶脱手,掉在铺着厚地毯的地上,没碎,但酒液汩汩地流了出来,很快浸湿了一小片。
“我让你喝了吗?”宋留根盯着他,眼神像钩子。
包间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刘老板站在一边,额头冒汗,想说话又不敢。
小辉和大军拳头捏得死紧,眼睛瞪着宋留根带来的那两个人。
杜成看着自己西装袖口沾上的酒渍,又抬头看着宋留根。
“宋老板,你到底想怎么样?”
“不想咋样。”宋留根大咧咧地在主位沙发上一坐,翘起二郎腿,从花衬衫口袋里摸出烟盒,叼上一根,旁边立刻有小弟凑上来点火。
他深吸一口,吐出浓浓的烟雾。
“听说你是跟着加代混的?”
“是。”杜成挺了挺背。
“加代,名头是响,在北京城算个人物。”宋留根弹了弹烟灰,“可你得记清楚了,这儿是郑州,不是四九城。是龙,你得给我盘着;是虎,你得给我卧着。”
他顿了顿,身体前倾,隔着烟雾看着杜成。
“今天,你给我跪下,磕三个头,磕响了,我让你全须全尾地走出去。”
小辉再也忍不住,骂了一句,抄起茶几上的水晶烟灰缸就要砸过去。
他动作快,宋留根身后那两人的动作更快。
一个箭步上前,胳膊箍住小辉的脖子,另一个抬腿就是一脚,狠狠踹在小辉肚子上。
小辉闷哼一声,整个人被踹得往后飞,撞在包间的墙壁上,又滑下来,蜷在地上,烟灰缸脱手滚到角落。
大军见状,手往后腰摸,再拿出来时,手里多了把弹簧刀。
“咔嗒”一声,刀刃弹出来,闪着寒光。
“都别动!”大军眼睛红了,刀尖对着宋留根。
宋留根看着那刀,不仅没怕,反而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跟我动刀子?”
他拍了拍手。
包间的门又一次被推开,这次呼啦啦涌进来二十多号人,把本就不算宽敞的包间挤得水泄不通。
这些人手里都拿着东西,短的钢管,长的砍刀,眼神不善地盯着杜成三人。
“在郑州,你跟我动这个?”宋留根指着自己心口,朝大军走了两步,把胸口顶在刀尖前,“来,往这儿扎,用力,我看看你敢不敢?”
大军握着刀的手在抖,额头上全是汗。他看着周围密密麻麻的人,那些钢管和砍刀离他不过一两米的距离。
“怂包软蛋!”宋留根抬手,一巴掌甩在大军脸上。
声音清脆。
大军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嘴角渗出血丝,他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握着刀的手背青筋暴起。
“把刀扔了!”宋留根吼了一句。
大军咬着牙,腮帮子绷得紧紧的,喘着粗气,对峙了几秒钟,最终手腕一松。
“当啷”一声,弹簧刀掉在厚地毯上,没发出多大声音。
宋留根这才转身,重新看向杜成。
“杜总,考虑得咋样了?跪,还是不跪?”
杜成觉得血液往头顶涌,耳朵里嗡嗡的响。他在北京混了十几年,跟着加代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羞辱?
可眼下,小辉还蜷在地上,大军脸肿着,对方二十多号人拿着家伙围着。这不是北京,这是郑州,是宋留根的地盘。
硬拼,今天他们三个都得撂在这儿。
“宋老板,”杜成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今天是我们不对,冒犯了。改天,我在北京城最好的馆子摆一桌,郑重给您赔罪,您看……”
“少他妈废话!”宋留根不耐烦地打断他,“跪,还是不跪?”
他往前又逼了一步,几乎贴着杜成的脸。
“我数三下。”
“一!”
杜成没动,指甲掐进了手心。
“二!”
包间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还有钢管偶尔蹭到地面的细微响动。
宋留根咧开嘴,露出一个残忍的笑。
“三!”
他手一挥。
“给我打!”
那二十多号人瞬间动了,钢管和拳脚像雨点一样砸下来。
杜成只来得及护住头,第一下砸在胳膊上,骨头像是要裂开,紧接着是后背,是腰,是腿。
他听见小辉的惨叫,听见大军的怒骂,然后被更多的击打声淹没。
有人踹在他腿弯,他站立不稳,跪倒在地,然后更多的脚踹在他身上,脸上。
他蜷缩起来,尽量护住要害,嘴里尝到血腥味,不知道是嘴唇破了,还是牙被打掉了。
世界变成一片混乱的疼痛和嘈杂。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击打停了。
杜成勉强睁开肿胀的眼睛,视线模糊,只能看见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停在他面前。
宋留根蹲下来,揪着他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
杜成脸上全是血,一只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服不服?”宋留根问,语气像是闲聊。
杜成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努力聚焦视线,看着宋留根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宋留根……今天这事儿……没完……”
“嘿,嘴还挺硬。”宋留根乐了,伸手在杜成西装内兜里摸了摸,摸出那个砖头似的大哥大。
他拨了个号,按了免提。
嘟——嘟——
响了七八声,对面接了。
“喂?”一个沉稳的男声传来,带着点北京口音。
是加代。
“是加代吗?”宋留根问。
“我是。哪位?”
“你兄弟杜成,在我这儿。不懂规矩,让我给收拾了。”宋留根说得轻描淡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让他接电话。”
宋留根把大哥大凑到杜成嘴边。
杜成张了张嘴,血沫子从嘴角流出来。
“代……代哥……”
“小成?”加代的声音陡然一紧,“你怎么样?”
“死……死不了……”
加代的声音冷了下来,隔着电话线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
“朋友,怎么称呼?”
“郑州,宋留根。”
“好。宋老板,我兄弟年轻,不懂事,有什么冲撞的地方,我替他赔个不是。人,你先让我接回来。有什么条件,你开。”
宋留根哈哈大笑,笑声在安静的包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加代,都传你在北京多牛逼,我看也就那么回事。想领人?行啊,你亲自来郑州,跪我面前,磕三个响头,我就放了他。”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时间更长。
“宋老板,江湖有江湖的规矩。你这么办事,过了。”
“规矩?”宋留根收住笑,声音陡然拔高,对着话筒吼道,“在郑州,老子就是规矩!你这兄弟,我先留着。你一天不来,我剁他一根手指头。十天不来,我就把他扔黄河里喂鱼!”
说完,他根本不给加代再说话的机会,把大哥大狠狠往地上一摔。
“啪!”
塑料外壳碎裂,电池崩了出来。
“把人带走,关西郊仓库去!”
宋留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
两个手下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瘫软如泥的杜成,像拖死狗一样往外拖。
地毯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拖痕。
宋留根整理了一下花衬衫的领子,对剩下的小弟说。
“收拾干净。”
“是,根哥。”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早就吓傻了的服务员小伙子,从裤兜里掏出一叠钞票,扔在他怀里。
“赏你的。今天的事儿,把嘴闭严实点。”
小伙子捧着那叠钱,手抖得厉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宋留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走了。
包间里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和满地的狼藉。
第二章
北京,东四一条胡同里,有个不起眼的小院。
院里一棵老槐树,叶子黄了一半。
加代放下电话,坐在藤椅里,半天没动。
他对面的江林看出不对劲,放下手里的紫砂壶。
“哥,咋了?脸色这么难看。”
加代摸出烟,点上一根,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午后斜照的光柱里盘旋。
“小成在郑州出事了。”
“出事了?啥事?”江林坐直了身体。
“让人扣了。”加代把烟灰磕在青砖地上,“宋留根,郑州的一个地头蛇。让小成跪下磕头,小成没跪,让人打了,现在关在西郊仓库。”
江林的眉头皱了起来。
“宋留根?听过这名儿,在郑州是挺横。他怎么说?”
“让我亲自去郑州,跪他面前磕三个头,才放人。”加代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淡,但江林听出了那平淡底下压着的火。
“操!”江林骂了一句,“这他妈是打咱们所有人的脸!”
加代没接话,只是抽烟。
烟烧到过滤嘴,烫了手,他才回过神来,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给聂磊打电话。”加代说,“他在郑州有生意,让他先去探探路。能谈最好,谈不拢,再说。”
江林拿起桌上另一个大哥大,拨了个号。
响了五六声,那边接了。
“喂,林哥?”
“磊子,是我。杜成在郑州出事了,让一个叫宋留根的扣了。代哥让你过去看看,摸摸底。能谈就谈,谈不了,咱们再想辙。”
电话那头的聂磊沉默了一会儿。
“宋留根……这人我听说过,手挺黑,在郑州金水区是一霸。行,我正好在河南谈批货,我现在就往郑州赶,到了摸摸情况。”
“小心点,那孙子不是善茬。”
“明白。”
挂了电话,江林看向加代。
“磊子答应去了。”
加代点点头,又点上一根烟,看着院子里槐树上最后几片顽固的叶子。
“哥,要是谈不拢……”江林试探着问。
“谈不拢,就打。”加代吐出口烟,“小成跟了我十二年,不能折在外头。”
“可那是郑州,不是北京。宋留根在那边经营多年,根子深,听说他姐夫是那边分公司的一个头头,专管治安的。咱们跨省过去,人生地不熟……”
“我知道。”加代打断他,“所以先让磊子去谈。能花钱平事最好,花钱平不了……”
他顿了顿,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发出“滋”的一声轻响。
“花钱平不了,就按道上的规矩办。我加代的兄弟,不能白让人打了。”
江林看着加代,知道这事没转圜余地了。杜成是加代从西直门夜市带出来的,那时候杜成还是个跟人抢摊位打架的半大小子,加代看他机灵又讲义气,就带在身边。十几年风风雨雨,是过命的交情。
“那我让左帅和丁健回来?”江林问。
左帅在深圳盯着一批电器,丁健在太原谈煤矿的生意,都是能打敢拼的硬手。
“叫回来。”加代说,“告诉左帅,深圳的事儿先放放。告诉丁健,太原那边找个人盯着就行。让他们用最快的速度回北京。”
“好,我这就去打电话。”
江林起身去了里屋。
加代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色慢慢暗下来。
他又拿起那个大哥大,拨了一个他轻易不会拨的号码。
这个号码的主人,姓陈,圈里人都叫一声“勇哥”。加代早年欠过他一个天大的人情,一直没机会还,也不敢轻易动用这层关系。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加代以为没人接的时候,通了。
“喂?”一个沉稳的中年男声传来,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
“勇哥,是我,小代。”加代坐直了身体,语气恭敬。
“小代啊,这么晚,有事?”勇哥的声音清醒了些。
“勇哥,实在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您。是我这儿,出了点麻烦。”加代把杜成在郑州的事儿,简要说了一遍,没添油加醋,也没隐瞒宋留根姐夫的背景。
电话那头沉默着,只有轻微的呼吸声。
过了半晌,勇哥才开口。
“郑州那边……我倒是认识个姓王的,在总公司那边,说话有点分量。我给他去个电话,打个招呼。”
加代心里一松。
“谢谢勇哥!这份情,我加代记一辈子!”
“先别急着谢。”勇哥语气没什么波动,“小代,人情这东西,用一次少一次。这回我替你开口,是看在你重情义,为了兄弟。但你自己心里得有数,郑州那滩水,不浅。能谈,尽量谈。谈不了,也别把事做绝。”
“我明白,勇哥。让您费心了。”
“嗯。等我电话。”
“嗳,好。”
挂了电话,加代长长吐出一口气,一直紧绷的后背稍微松了松。
有勇哥这个电话,至少郑州那边官面上的人,不会明目张胆偏袒宋留根。剩下的,就得靠他们自己了。
第二天下午,聂磊风尘仆仆地进了加代家院子。
他个头不高,但很精壮,皮肤黝黑,是常年在外面跑晒的。
“代哥。”聂磊喊了一声,自己拿起桌上的凉茶壶,对着壶嘴灌了好几口。
“怎么样?”加代问。
聂磊抹了把嘴,脸色不太好看。
“见了。在西郊仓库见的。杜成人我见着了,被打得不轻,但还能说话。宋留根那王八羔子,狂得没边了。”
他把见面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尤其说到宋留根那句“你级别不够,让加代自己来跪着谈”时,加代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他真是这么说的?”
“一字不差。”聂磊点头,“那孙子身边围着几十号人,家伙都亮着。我本来想硬闯,可咱们就去了四个兄弟,真动起手,救不出人不说,还得全折里头。”
“你做得对。”加代拍拍他肩膀,“人在屋檐下,该低头时得低头。不是怂,是得把兄弟全须全尾带回来。”
“那现在咋办?”江林问,“勇哥那边有信儿了吗?”
“还没。”加代摇头,“等勇哥信儿的同时,咱们自己也得动。左帅和丁健明天到。等人齐了,我去一趟郑州。”
“哥,你真要去?”江林有些急,“那摆明了是鸿门宴!”
“是刀山也得闯。”加代声音不高,但很坚决,“小成在那儿多待一天,就多一天罪受。宋留根那种人,没什么底线。我不能赌。”
聂磊想了想,说:“代哥,我去的时候打听了一下。宋留根能在郑州横着走,不光靠他姐夫。他背后,好像还站着个姓韩的老爷子,是省里退下来的,能量不小。皇家一号,就有他外孙的股份。”
“姓韩的……”加代咀嚼着这个名字,“先不管他。眼下最要紧的,是救人。”
他看向江林:“林,你留在北京,稳住家里这摊。另外,杜成家里那边,你去说一声,就说小成在郑州谈笔大买卖,得待一阵子,让家里别担心。”
“明白。”
“磊子,你熟悉郑州,明天跟我一起过去。左帅和丁健到了,让他们在郑州外围等着,听我消息。”
“行。”
“哥,”聂磊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为了杜成,跟宋留根彻底撕破脸,还把韩老爷子牵扯进来,值吗?咱们的生意刚走上正轨……”
加代没直接回答,他看向聂磊,问:“磊子,你还记得九五年,在青岛港,你被孙建峰带人堵在码头那回吗?”
聂磊一愣,点头:“记得。差点就交代在那儿了。”
“那时候,也有人问我,为了你聂磊,从北京带人去青岛跟孙建峰拼命,值不值。”加代看着他,“你觉得呢?”
聂磊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他别过头,用力眨了眨眼,转回来时,眼神已经变得坚定。
“代哥,我明白了。啥也不说了,我跟你去郑州。咱们一起,把杜成囫囵个儿带回来!”
加代点点头,没再多说。
有些话,不用说出来。
第二天,左帅和丁健先后到了。
左帅是个大个子,一脸横肉,脾气火爆。丁健相对精瘦,话不多,但下手狠。
几个人在加代那小院里,一直商量到后半夜。
计划其实简单,分两步。先礼后兵。
加代带着丁健和另一个兄弟邵伟,明着去赴宋留根的约,谈判要人。
聂磊带着左帅和一帮好手,在暗处接应。一旦谈崩,或者加代进去超过两小时没动静,就硬闯。
“哥,太冒险了。”左帅还是觉得不稳妥,“要不我跟你进去,让丁健在外头。”
“不行。”加代否决,“宋留根点名要见我,去的人多了,他反而警惕。你和磊子在外头,我心里才踏实。记住,没我的信号,绝对不准动。”
左帅还想说什么,被江林用眼神制止了。
“就按代哥说的办。”江林最后拍板,“北京这边有我,你们放心去。需要钱,需要人,随时打电话。”
一切商定,各自散去准备。
加代一个人留在院子里,又点了根烟。
夜色很深,只有一点星光照着老槐树的影子。
他知道,这趟去郑州,凶多吉少。宋留根摆明了是要拿他加代立威,在郑州的地界上,他占了天时地利。
可他没有选择。
就像他刚才问聂磊的,值不值?
有些事,不是用值不值来衡量的。
他是加代,是大伙眼里的“代哥”。兄弟出了事,他要是缩了,往后谁还跟他?
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明灭,像他心里那团烧着的火。
第三章
郑州,中州宾馆。
加代开了个套间,丁健和邵伟住隔壁。
刚安顿下没多久,聂磊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代哥,地方约好了。黄河大饭店,三楼888包房,晚上七点。是宋留根亲自定的。”
加代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熙攘的街道。
“他那边还说什么了?”
聂磊在电话那头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他说……让你准备好。虽然没明说,但我感觉,这顿饭不好吃。”
“知道了。”加代语气没什么变化,“你现在在哪儿?”
“我在宾馆对面的车里,带了二十个兄弟,家伙都备着了。”
“嗯。等我消息。”
挂了电话,加代站在窗前没动。
黄河大饭店,郑州的老牌饭店,九十年代初是顶尖的场子,现在虽然有些旧了,但名气还在。宋留根把地方定在那儿,意思很清楚:那是他的主场,他的地盘。
丁健敲门进来,脸色有些凝重。
“哥,邵伟刚才去转了一圈。黄河大饭店外面,有不少生面孔,起码二三十个,穿着黑衣服,在路口和停车场晃悠,盯得很紧。”
“料到他会来这手。”加代转过身,“家伙带了吗?”
丁健从怀里掏出一把用布包着的短枪,掀开一角。
“带了两把短的,邵伟那儿还有一把。哥,你看够不?”
“够了。”加代说,“咱们是去谈,不是去拼命。带家伙是为了防身,不到万不得已,别亮出来。”
丁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有话就说。”
“哥,我这心里不踏实。宋留根那王八蛋,肯定没憋好屁。那包房,八成是龙潭虎穴。”
“我知道是龙潭虎穴。”加代看着他,“可杜成在他手里。就算是刀山火海,咱也得闯。”
晚上六点半,加代换上一身深灰色的西装,里面是白衬衫,没打领带,但收拾得挺利落。
丁健和邵伟也换了身干净衣服,三人下楼。
聂磊的车就停在宾馆门口,看见加代出来,他摇下车窗。
“代哥,我送你们过去吧?”
“不用。”加代摆摆手,“你就在这儿。两个小时,如果我没给你电话,也没出来,你就带人进去。”
聂磊看着加代,眼神里全是担心,最终只重重一点头。
“哥,小心。”
“放心。”
黑色奥迪驶出宾馆,汇入傍晚的车流。
丁健开车,邵伟坐在副驾,加代一个人坐在后座。
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
加代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郑州的夜晚灯火通明,比北京似乎也不差什么。可这繁华底下,藏着多少看不见的算计和凶险,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知道。
他闭上眼,想起杜成刚跟他那会儿,才十七八岁,在西直门夜市帮他看摊子,为了两块钱能跟人吵得面红耳赤。后来跟着他跑生意,风里来雨里去,从没喊过一声苦。
有一次在天津码头,为了抢一批紧俏货,对方来了十几个人,手里都拿着铁棍。杜成当时挨了一下,头破了,血糊了半张脸,愣是没退,抡着板砖拍倒了好几个,护着加代冲了出来。
那小子事后还笑着说,代哥,我头硬,没事。
这次去郑州,本来不该他去。是马三临时犯了胃病,疼得直不起腰,杜成主动说,代哥,我去吧,我跟刘老板打过交道。
加代当时应该拦着的。他知道郑州那边情况复杂,知道宋留根不好惹。
可他没拦。
现在杜成躺在不知道哪个阴暗角落,浑身是伤。
加代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攥成了拳。
车子停在黄河大饭店气派的门廊下。
门童上前拉开车门。
加代深吸一口气,把心里翻腾的情绪压下去,脸上恢复平静,迈步下车。
三楼,888包房。
是个大套间,外面是休息的客厅,摆着真皮沙发和大理石茶几,里面才是用餐的餐厅。
宋留根已经到了,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的沙发上,旁边或坐或站,围着五六个人。其中一个脖子侧面纹着蝎子图案的汉子,站在宋留根身后,眼神阴冷地打量着进来的加代三人。
“宋老板。”加代走上前,伸出手。
宋留根这才慢慢抬起眼皮,看了加代一眼,没握手,只是用夹着雪茄的手随意点了点对面的沙发。
“坐。”
加代神色不变,收回手,在对面沙发坐下。丁健和邵伟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
“我兄弟杜成呢?”加代开门见山。
“急什么?”宋留根吸了口雪茄,慢悠悠吐出烟圈,“加代,你大老远从北京来,我总得尽尽地主之谊。饭,得一口一口吃。事,也得一件一件谈。”
他拍拍手,服务员开始上菜。
黄河大鲤鱼、烩面、胡辣汤、扒广肚……地道的豫菜摆了满满一桌子。
“尝尝,”宋留根拿起筷子,“我们河南的菜,跟你们北京那地儿,不是一个味儿。”
加代没动筷子,看着宋留根。
“宋老板,饭什么时候都能吃。人,我得先见到。”
宋留根夹菜的手停在半空,脸上那点假笑没了。
“怎么?怕我说话不算话,还是觉得我这饭菜不干净,有毒?”
“那倒不是。”
“那就吃!”宋留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发出脆响。
包间里的气氛瞬间绷紧。
宋留根身后那几个人,手都摸向了后腰。
丁健和邵伟的肌肉也瞬间绷紧,身体微微前倾,像随时要扑出去的豹子。
加代和宋留根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几秒钟后,加代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然后咽下。
“味道不错。”
宋留根脸上重新露出笑容,也拿起筷子。
“不错就多吃点。”
这顿饭吃得很沉闷,除了碗筷偶尔的碰撞声,没人说话。
加代吃得很慢,每一口都仔细咀嚼,像是在品尝,又像是在等待。
宋留根倒是胃口不错,吃了大半条鱼,又喝了两碗胡辣汤。
吃完饭,服务员撤下残羹,换上热茶。
宋留根剔着牙,靠在沙发背上,眯眼看着加代。
“加代,听说你在北京,混得挺开?”
“混口饭吃。”
“黑白两道,都得给你几分面子?”
“朋友们抬爱。”
“谦虚了。”宋留根把牙签扔掉,坐直身体,身体前倾,盯着加代,“但我得告诉你,在郑州这片地上,你那点面子,不好使。”
这话已经说得很直白了。
加代放下茶杯,杯底和玻璃茶几碰出清脆的一声。
“我知道。所以今天我来了,就是想听听宋老板的意思。”
“我的意思?”宋留根笑了,往后一靠,摊开手,“我的意思很简单。你兄弟杜成,在我这儿闹事,打伤我三个兄弟。这医药费、误工费、营养费,加上我的精神损失费……”
他伸出一只手掌,五指张开。
“五十万。”加代点头,“可以。”
“别急,我还没说完。”宋留根晃了晃手掌,“五十万,是给我兄弟的。你兄弟杜成,得给我赔礼道歉。”
“怎么个赔法?”
“跪下,从这儿,”宋留根指了指自己脚下,“爬出去,一直爬到饭店大门口。一边爬,一边喊‘宋爷,我错了’。喊够一百声。”
加代沉默了两秒。
“宋老板,都是在外面跑的,给别人留条路,也是给自己留条路。”
“路?”宋留根冷笑,“加代,你是不是还没搞清楚状况?现在是你兄弟在我手里,像条死狗一样。我让他跪,他就得跪。我让他爬,他就得爬。懂吗?”
丁健的拳头在身侧捏得咔咔响,眼睛死死盯着宋留根。
邵伟的手也悄悄摸向腰间。
加代抬了抬手,示意他们别动。
“宋老板,钱,我可以出。歉,我也可以道。但让人跪着爬出去,不行。”
“为什么不行?”
“我加代在江湖上走了十几年,跪过天,跪过地,跪过父母祖宗。没给外人跪过。今天要是跪了,以后我加代,没脸再见兄弟。”
宋留根的脸彻底沉了下来,像结了层冰。
“这么说,是没得谈了?”
“有的谈。”加代看着他,“钱,我给你加到一百万。道歉,我亲自来。人,你让我带走。往后,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宋留根没说话,又从雪茄盒里拿出一根雪茄,慢慢烤着,点上,深吸一口。
包间里烟雾缭绕,安静得能听见香烟燃烧的细微嘶嘶声。
一根雪茄抽了快一半,宋留根才在烟灰缸里按灭。
“加代,我给你脸,你得接着。一百万?你觉得我宋留根,缺你这点钱?”他站起来,走到加代面前,居高临下,“我要的是面子,懂吗?面子!”
“懂。”加代也站起来,两人几乎鼻尖对鼻尖,“可我的面子,对我同样重要。各退一步,你放人,我给钱。以后你宋老板去北京,我全程安排,好酒好菜招待。这是我最大的让步。”
宋留根盯着加代,忽然咧开嘴笑了,笑得肩膀耸动,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加代,你是不是以为,我是在跟你商量?”
他猛地一拍手。
“带出来!”
包间里间那扇一直关着的门,打开了。
两个彪形大汉,架着一个人走了出来。
那人几乎是被拖出来的,头耷拉着,浑身是血,衣服破成了布条,裸露的皮肤上全是青紫和血痕,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但加代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杜成。
“小成!”加代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了一下,想冲过去,却被宋留根的人死死拦住。
杜成似乎听到了声音,艰难地抬起头,肿胀的眼睑努力睁开一条缝。
“……代……哥……”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别……别管我……”
“你他妈闭嘴!”站在杜成旁边的蝎子,反手一个耳光抽在杜成脸上。
“啪!”
杜成的头被打得偏过去,嘴角又渗出血,但他硬是咬着牙,没哼一声。
“宋留根!”加代的眼睛瞬间红了,死死盯着宋留根,“我操你妈!你再动他一下试试!”
“动他怎么了?”宋留根转过身,挑衅地看着加代,一把揪住杜成的左手,捏着他的小拇指,“加代,我最后问你一遍,跪,还是不跪?”
加代死死咬着牙,太阳穴的青筋突突直跳,他看着杜成那不成人形的样子,又看看宋留根那张嚣张的脸。
他身后的丁健,手已经摸到了后腰。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瞬间——
“砰!”
包间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了。
一个人踉跄着冲了进来,是守在门外的一个宋留根的小弟,此刻满脸是血,惊恐地指着外面。
“根……根哥!外头……外头来了好多人!把饭店围了!”
宋留根脸色一变。
几乎同时,加代身后的丁健动了。
快如闪电。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拔的枪,只觉得眼前一花,一个冰冷的硬物已经顶在了宋留根的后脑勺上。
“松手。”丁健的声音没有一点温度。
宋留根的身体僵住了。
包间里宋留根的手下愣了一下,随即哗啦一下,七八把枪和砍刀对准了丁健和加代。
“你敢动我一下试试?”宋留根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可以试试。”丁健的食指搭在扳机上,声音平稳得可怕,“我数三下。一。”
宋留根没动,但额角有汗渗出来。
“二。”
蝎子想悄悄掏枪,站在加代另一侧的邵伟动了,一脚踹在他肚子上。蝎子闷哼一声,被踹得倒退好几步,撞在墙上。
“三。”
丁健数完了。
宋留根能感觉到后脑勺上那个硬物的冰冷,能感觉到身后那个人身上散发出的、不加掩饰的杀意。这不是虚张声势,这个人真敢开枪。
他抓着杜成的手,慢慢松开了。
“行,加代,你牛逼。”宋留根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带人闯我的地盘,还敢动这个。”
加代根本没理他,立刻冲过去扶住摇摇欲坠的杜成。
“小成!撑住!”
杜成努力想扯出个笑,但没成功,头一歪,昏了过去。
“健子,走。”加代架起杜成,对丁健说。
丁健的枪口依然顶着宋留根的后脑,缓缓后退。
邵伟护在另一侧,三人架着杜成,慢慢退出包间。
宋留根的人想追,被宋留根抬手制止了。
“让他们走。”
加代三人架着杜成,快速下楼,冲出黄河大饭店。
聂磊的车就停在门口,车门开着。
“快!上车!”聂磊急吼。
几人把杜成塞进后座,加代和丁健邵伟也迅速上车。
车子发出一声咆哮,猛地窜了出去,汇入车流,消失不见。
包间里,宋留根站在原地,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蝎子捂着肚子站起来,一脸不甘。
“根哥,就这么让他们走了?太便宜他们了!”
“不走能怎么样?”宋留根转过身,眼神阴鸷,“在这里动手?加代是出不去,咱们也得给他陪葬!你没听见吗?外面全是他们的人!”
他走到窗边,看着加代车子消失的方向,拿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喂,姐夫。人走了。嗯,我没事。你那边……准备好了?好,按原计划。”
挂了电话,宋留根盯着窗外郑州的夜色,冷笑一声。
“加代,游戏,才刚开始。”
第四章
黑色的奥迪车在郑州夜晚的街道上疾驰。
后座,加代抱着昏迷的杜成,能感觉到他身体在轻微地颤抖。杜成的脸肿得老高,嘴角、眼角都是干涸的血渍,呼吸微弱。
“开快点!找最近的医院!”加代冲着开车的聂磊喊。
“知道!”聂磊咬着牙,把油门踩到底,车子在车流中惊险地穿梭。
丁健坐在副驾,一直警惕地看着后视镜。
“没人跟来。”
加代嗯了一声,低头看着杜成,用手擦去他脸上的血污,动作很轻。
“小成,撑住,马上就到医院了。”他低声说,不知道是说给杜成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聂磊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看加代。
“代哥,宋留根那王八蛋,这事儿没完!”
“我知道。”加代声音很冷,“先救人。其他的,回头再说。”
车子一个急刹,停在郑州人民医院急诊部门口。
“医生!医生!救人!”聂磊跳下车,冲进急诊大厅喊。
很快,几个护士推着平车跑出来,七手八脚把杜成抬上去,推进了急救室。
急救室的灯亮起红光。
加代、聂磊、丁健、邵伟四人站在走廊里,谁也没说话。
聂磊掏出烟,想点,看了看墙上的禁烟标志,又烦躁地把烟塞回口袋。
丁健靠着墙,眼神盯着急救室的门,一动不动。
邵伟则来回踱步,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加代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微微低着头,看着自己沾了血污的西装袖子。那血是杜成的,已经有些发黑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拉得很长。
不知过了多久,急救室的门开了,一个戴着口罩的医生走出来。
“谁是家属?”
“我是!”加代立刻站起来,“医生,我兄弟怎么样?”
医生摘下口罩,表情严肃。
“肋骨断了三根,左小臂骨折,中度脑震荡,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失血不少。万幸,没伤到内脏,也没颅内出血,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需要住院,好好治疗静养,至少一个月不能下地。”
加代一直提着的那口气,终于缓缓吐了出来,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一部分力气,晃了一下,被旁边的聂磊扶住。
“谢谢医生,谢谢!”加代连声道谢,“钱不是问题,请用最好的药,住最好的病房,一定要让他好起来。”
“我们会尽力的。先去办住院手续吧。”医生说完,又回了急救室。
加代对聂磊说:“磊子,你去办手续。”
“好。”聂磊转身要走。
“等等。”加代叫住他,“多交点押金,不够随时跟我说。”
“明白。”
聂磊去缴费了。丁健和邵伟走过来。
“哥,接下来怎么办?”丁健问。
加代揉了揉眉心,疲惫感如潮水般涌上来,但眼神里的狠厉却没散。
“等杜成稳定了,等左帅他们到了,有些账,得跟宋留根一笔一笔算清楚。”
他话音刚落,走廊尽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
加代抬头看去,心里一沉。
七八个穿着制服的警察,正大步朝这边走来,脸色严肃。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警察,国字脸,皮肤黝黑,眼神锐利。
这群人很快走到加代他们面前。
“谁是加代?”中年警察开口,声音带着河南口音,很硬。
加代站起身:“我是。”
中年警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从怀里掏出证件,亮了一下。
“我们是金水分局的。你涉嫌非法拘禁、故意伤害,现在跟我们走一趟,接受调查。”
聂磊刚好办完手续回来,一看这阵势,急了,一步挡在加代前面。
“警察同志,你们搞错了吧?我们是受害者!我兄弟还在里面抢救呢!是那个宋留根……”
“是不是受害者,不是你说了算!”中年警察打断他,语气严厉,“刚才黄河大饭店有人报警,说你们持械斗殴,严重威胁他人生命安全。具体情况,回局里再说清楚!”
他一挥手,身后两个年轻警察上前,就要给加代戴手铐。
“等等。”加代开口,声音平静,“我能打个电话吗?”
“到了局里再说!现在不行!”中年警察不容置疑,“带走!”
两个警察拿着手铐就要往加代手腕上扣。
丁健眼神一厉,身体微微绷紧,就要动作。
加代看了他一眼,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丁健咬牙,停住了。
“健子,别动。”加代说,主动伸出双手,“我跟他们去。你们留在这儿,照顾好小成,等我回来。”
“代哥!”聂磊急了。
“没事。”加代看着他,又看了看丁健和邵伟,“清者自清。该干嘛干嘛,别误了正事。”
冰凉的手铐“咔哒”一声,扣在了加代手腕上。
两个警察一左一右,架着他,转身往走廊外走。
中年警察看了一眼聂磊他们,没说话,也跟着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走廊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急救室门口那盏红灯,兀自发着光。
聂磊狠狠一拳砸在墙上,发出闷响。
“操他妈的宋留根!肯定是他搞的鬼!”
丁健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现在怎么办?”
“给江林打电话!”聂磊掏出大哥大,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发抖,“让林哥在北京赶紧想办法!”
北京,加代家的小院里。
江林接到电话时,正在泡茶。
“什么?代哥被抓了?!”他手里的茶壶差点掉在地上,“怎么回事?你慢慢说!”
聂磊在电话那头,语速很快地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从加代进去谈判,到杜成被救出送医院,再到警察突然出现带走加代。
江林听完,半天没说话,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加代被抓,这绝不是偶然。肯定是宋留根那个姐夫,那个姓赵的副局长在背后使劲。那人在金水分局经营十几年,根深蒂固,想从他手里捞人,难如登天。
可再难,也得捞!
“磊子,你先别急,稳住。在医院看好杜成,哪儿也别去。我想办法。”江林稳住心神说道。
挂了电话,江林坐在椅子上,脑子飞快地转。
他在北京是有些人脉,可那是北京。郑州,鞭长莫及。他拿起电话,开始一个接一个地打。
第一个电话,打给一个在部里工作的远房亲戚。
对方听了,沉吟半晌:“小林啊,不是我不帮,这跨省的事儿,还是这种斗殴伤人的案子,我插不上手啊。你得找郑州那边的人。”
第二个电话,打给一个经常合作做生意的朋友,那朋友家里有点背景。
朋友很为难:“林哥,郑州那边水太深,尤其涉及到他们本地有头有脸的人物,我这点关系,够不着啊。”
第三个,第四个……
得到的回应大同小异:爱莫能助。
江林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最后,他咬咬牙,拨通了那个他几乎从不主动拨打的号码——勇哥。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江林以为不会有人接的时候,通了。
“喂?”勇哥的声音有些疲惫,背景音有点嘈杂,像是在饭局上。
“勇哥,是我,江林。这么晚打扰您,实在对不起。是代哥……出事了。”江林用最简练的语言,把情况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只有隐约的杯盘碰撞声和谈笑声传来。
过了好一会儿,勇哥的声音才再次响起,背景音安静了许多,像是换了个地方。
“这个小代,做事还是太冲动了。”勇哥叹了口气,“郑州那个姓赵的,我倒是听说过,不太好说话。”
“勇哥,您看能不能……”
“我打个电话问问吧。”勇哥打断他,“但我得把话说在前头,江林,我只能帮着递个话,成不成,我不敢保证。郑州那边,不比北京。”
“谢谢勇哥!谢谢!”江林连忙道谢。
“先别谢。”勇哥语气严肃起来,“你转告小代,这次的事,得靠他自己。我能做的,最多是让他在里头少吃点苦头,尽快走程序。其他的,我无能为力。”
“……我明白。”江林的心沉到了谷底。
“就这样吧。”勇哥挂了电话。
听着电话里的忙音,江林慢慢放下听筒,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他知道,这次是真的遇到硬茬了。勇哥的关系,恐怕也仅仅能保住加代在里面不受罪,想捞出来,难。
烟灰缸里的烟头,不知不觉堆成了小山。
与此同时,郑州金水分局,审讯室。
惨白的日光灯管把小小的房间照得没有一丝阴影。
加代坐在冰冷的铁椅子上,手腕上的铐子已经摘了,但被铐过的地方留下深深的红痕。
对面坐着那个黑脸的中年警察,正是宋留根的姐夫,赵副局长。
“姓名。”
“加代。”
“年龄。”
“三十四。”
“职业。”
“做点小生意。”
“小生意?”赵副局长冷笑一声,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念道,“加代,北京人。九十年代初开始在社会上活动,手下聚集一批闲散人员,涉及娱乐、建筑、运输等多个行业。去年五月,在西直门一带聚众斗殴,致三人重伤,事后不了了之。我说得没错吧?”
加代心里一凛。宋留根把他查得很清楚。
“警察同志,那都是误会,早就处理清楚了。”
“误会?”赵副局长把纸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响,他站起身,走到加代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加代,我提醒你,这里是郑州,不是北京!你以前那些作派,在这儿不好使!老实交代,今晚在黄河大饭店,你都干了什么?”
加代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我去吃饭,碰见我兄弟受伤,就送他去医院。就这么简单。”
“持械伤人呢?”
“没有。”
“威胁他人生命安全呢?”
“也没有。”
“啪!”赵副局长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
“加代!你少在这儿给我装糊涂!我告诉你,宋留根已经报案了!他手下三个兄弟现在躺在医院,重伤!都是你干的!”
加代看着他那张因为激动而有些扭曲的脸,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点讥诮。
“赵副局长,宋留根给了你多少钱,让你这么卖力地替他办事?”
赵副局长的脸色瞬间变了,有些慌乱,但更多的是恼羞成怒。
“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加代往后靠了靠,姿势反而放松了些,“赵副局,我也劝你一句,有些浑水,蹚得太深,容易把自己淹死。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赵副局长脸色阴晴不定,盯着加代看了几秒钟,最后一句话没说,转身“哐”地一声摔门出去了。
审讯室里只剩下加代一个人,和头顶那盏刺眼的白炽灯。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宋留根这是要把他往死里整。非法拘禁、故意伤害,如果罪名坐实,少说也得进去蹲几年。
杜成还在医院,聂磊他们在外头,现在他自己又被困在这里。
勇哥的电话应该已经打过了,但看赵副局长这架势,似乎作用不大。
难道真要栽在郑州?
不,不能慌。越是这样时候,越要稳住。
他得想办法出去。
快天亮的时候,审讯室的门又开了。
进来的是个年轻的警察,态度比赵副局长好不少。
“加代,有人保你,手续办好了,你可以走了。”
加代一愣:“谁保的我?”
“不清楚,上面打的招呼。”年轻警察拿出一张纸,“在这儿签个字,就可以走了。”
加代看了一眼那张释放证明,签上自己的名字。
手铐被解开,年轻警察把他带出分局。
外面天刚蒙蒙亮,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身上让他精神一振。
一辆黑色的轿车静静停在路边,车窗落下,露出一张陌生的脸。五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很斯文。
“加代?”那人问。
“是我。”
“上车吧。”
加代犹豫了一下,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平稳地驶离分局。
“请问您是?”加代问。
“我姓王。”男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勇哥让我来接你。”
加代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一些。
“谢谢王叔。”
“别急着谢我。”王叔声音平和,但话里的意思很重,“小代,勇哥让我带句话给你。”
“您说。”
“郑州的水,很深。能走,就赶紧走,别在这儿死磕。”
加代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王叔,我兄弟还在医院躺着,昏迷不醒。他是为了我的生意才来的郑州,我不能把他一个人扔在这儿。”
王叔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
“重情重义是好事,但有时候,也得看清形势,量力而行。”
“我懂。可有些事,明知道难,也得做。”
王叔摇摇头,不再劝了。
“你在郑州这几天,如果真有急事,可以打这个电话找我。”他递过来一张名片,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但记住,我只能保你这一次。”
“明白。”加代接过名片,郑重地收好。
车子在医院门口停下。
加代推门下车,对着车里的王叔微微躬身。
“王叔,大恩不言谢。”
“去吧。”王叔摆摆手,车子缓缓驶离,汇入清晨的车流。
加代站在医院门口,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心里清楚,勇哥这个人情,欠大了。
但眼下顾不了那么多。
他转身,快步走进医院。
病房里,杜成还没醒,脸上缠着绷带,只露出眼睛鼻子和嘴,身上插着管子。聂磊、丁健、邵伟都守在旁边,眼睛里全是血丝。
看到加代进来,三个人“腾”地一下全站了起来。
“代哥!”
“哥!你没事吧?”
“没事。”加代摆摆手,走到床边,看着昏迷的杜成,眉头紧锁,“小成怎么样?”
“还没醒。”聂磊声音沙哑,“医生说暂时没生命危险,但伤了元气,得养很久。”
加代伸出手,想碰碰杜成的手,又停在半空,最后只是轻轻按了按被子。
“磊子,左帅他们什么时候到?”
“中午,最晚下午。”
“好。”加代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等左帅一到,咱们跟宋留根,新账旧账,一起算。”
中午,郑州西郊一个不起眼的农家乐。
左帅和马三带着三十多号人,分乘几辆车,风尘仆仆地赶到了。
清一色的精壮汉子,穿着普通的夹克或工装,但眼神里的凶悍藏不住。
“哥!”左帅一进门就扯着嗓门喊,看到加代完好无损,才松了口气,“你没事吧?可急死我了!”
“我没事。”加代示意大家坐下,“人都齐了?”
“齐了!三十六个,都是敢下手的硬茬子!”左帅拍着胸脯。
“家伙呢?”
马三接话:“车里放着呢,五把短的,二十多把长的,管够。”
加代点点头:“先吃饭。”
桌上摆着大盆的烩面、羊肉汤、烧鸡,很丰盛,但没人动筷子,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哥,你说吧,怎么干!”左帅是个急性子,“咱们直接去抄了宋留根的老窝!把他那什么皇家一号砸个稀巴烂!”
“别急。”加代点了根烟,“宋留根在郑州经营这么多年,硬拼,咱们占不到便宜。”
“那咋办?难道就这么算了?”左帅不服。
加代看向聂磊:“磊子,你给大家说说情况。”
聂磊拿出一张手绘的草图,铺在油腻的桌面上,上面用钢笔标着几个圈。
“宋留根的主要产业有四个:皇家一号夜总会,那是他的脸面;西郊有个仓库,囤货用的;金水路上有三家游戏厅,来钱快;还有两个建材市场,是他主要的财路。他手下养着八十多号人,分三班,家伙都有,钢管砍刀是基本的,听说还有几杆土制的猎枪。”
左帅哼了一声:“八十多人?咱们兄弟一个打三个都富裕!”
“不是人多人少的问题。”加代敲了敲桌子,“这是人家的地盘。真闹大了,当地的警察肯定向着他。咱们得换个法子。”
“什么法子?”马三问。
“打蛇打七寸,擒贼先擒王。”加代的手指,点在草图“皇家一号”那个圈上,“皇家一号是他的脸,也是他的钱袋子。咱们就从这儿下手。”
“砸了?”左帅眼睛一亮。
“对,但不光是砸。”加代看向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江林,“林,你说说。”
江林一直在北京遥控,但计划是他和加代一起定的。他清了清嗓子。
“皇家一号来往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咱们只砸东西,不伤人,更不能碰客人。时间就定在凌晨三点,那时候人最少。冲进去,砸完就走,动作要快。”
左帅挠挠头:“光砸个夜总会,不解气啊。”
“别急。”江林继续说,“砸场子是第一步,第二步,断他财路。宋留根的建材生意,靠的是从山西拉煤,从河北进钢材。这两条线,给他掐了。”
“怎么掐?”
“山西那边,我认识几个矿上的,打个招呼,不给他发煤。河北那边,马三你熟,找找关系,卡住他的钢材。”江林看向马三。
马三点头:“交给我。”
“第三步,”江林顿了顿,“就是等他自己找上门。到时候,规矩就由咱们定了。”
加代接过话头:“就按林哥说的办。磊子,砸场子你负责,挑机灵点的兄弟,凌晨三点准时动手。左帅,你去山西,找老黑,把煤线给我断了。马三,河北你跑一趟。健子和邵伟跟着我,咱们在郑州等着宋留根。”
“明白!”众人齐声应道,声音不大,但透着股狠劲。
“不过,代哥,”聂磊有些犹豫地提醒,“我打听过,皇家一号里头,有韩老爷子的股份。咱们这一砸……”
“我知道。”加代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坚定,“所以砸的时候,把握好分寸,别伤人,也别砸得太绝。这是给韩老爷子留面子。他要是明白人,就知道该怎么办。他要是非要护着宋留根……”
加代没说完,但眼里的冷意说明了一切。
“林,”加代看向江林,“你回北京,把咱们这边的情况,跟几个老朋友通通气,打个预防针。”
“好,我晚上就走。”
最后,加代环视了一圈屋里这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人心上。
“这次的事,闹大了,可能不好收场。有谁觉得悬,现在退出,我加代绝不为难,往后还是兄弟。”
屋子里安静极了,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没人动,没人说话。
“行!”加代站起身,“那就各自准备。三天后,凌晨三点,动手!”
接下来的三天,郑州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
聂磊带着人,把皇家一号里里外外摸了个透,连保安几点换班,哪个监控是坏的,都一清二楚。
左帅连夜去了山西,凭着以前过命的交情和厚厚的钞票,找到了管事的煤老板。酒过三巡,对方拍着胸脯保证,宋留根那边的煤,一粒也别想从山西运出去。
马三回了河北老家,找了个在钢厂当副厂长的老同学,两瓶茅台下肚,老同学红着脸说,兄弟你放心,宋留根的钢材,在我这儿压上半年再说。
江林回到北京,四处走动,把加代在郑州的事儿,用他能用的方式,递到了该知道的人耳朵里。
加代则留在医院,陪着杜成。
杜成恢复得不错,已经能坐起来喝点流食了。
“代哥,”第四天下午,杜成拉着加代的手,声音还很虚弱,“要不……算了吧。宋留根在郑州势力太大,你为了我,得罪他,不值当。”
“说什么傻话。”加代给他削了个苹果,切成小块,“你是我兄弟,动你就是动我。这口气,必须出。”
杜成眼圈红了,扭过头去。
“行了,别跟娘们似的。”加代把苹果递过去,“好好养着,等这事儿了了,哥带你回北京,吃烤鸭。”
杜成用力点头。
加代刚走出病房,手机就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喂?”
“小代,是我。”是王叔的声音。
“王叔。”
“在哪儿呢?”
“在医院。”
“方便见个面吗?”
“方便,您说地方。”
“来我这儿一趟吧。”王叔报了个地址,在东区一个老家属院。
加代挂了电话,让丁健开车。
半小时后,车子停在一个很有年代感的老小区门口。楼房外墙斑驳,院子里坐着些晒太阳的老人。
王叔住在三楼,加代上去敲门。
门开了,王叔穿着普通的棉布家居服,脚上趿拉着拖鞋,像个普通的退休干部。
“进来吧。”
屋里陈设简单,但收拾得很干净。王叔给加代倒了杯茶。
“坐,小代。”王叔自己也坐下,喝了口茶,“你最近在郑州,动静可不小啊。”
“王叔消息灵通。”
“不是我灵通,是有人坐不住了,求到我这儿了。”王叔放下茶杯,看着加代,“韩老爷子,托我给你带个话。”
加代坐直了身体。
“他说,年轻人火气旺,想出口气,他能理解。但做事,得有分寸,得留余地。皇家一号,有他的股份。你要砸,等于打他的脸。”
加代沉默了几秒钟,抬起头,看着王叔。
“王叔,不是我不给韩老爷子面子,是宋留根做事太绝。他动我兄弟,还想把我往死里整。这口气要是咽了,我加代以后没法做人。这事,必须有个说法。”
“你想要什么说法?”
“宋留根公开赔礼道歉,我兄弟的医药费、损失,一分不能少。往后在郑州,井水不犯河水。”
“就这些?”
“就这些。”
王叔叹了口气,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小代,你要是还信我,就听我一句。今晚,别动手。明天,我出面,约你和宋留根,坐下来谈。谈得拢,最好。谈不拢,你们再怎么着,我也不拦着。”
加代想了想,还是摇头。
“王叔,不是我不信您。是宋留根这人,没底线,信不过。他昨天还派人来医院,想趁杜成不能动,下黑手。要不是我的人拦着,杜成可能已经没了。”
王叔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有这事?”
“千真万确。”
王叔沉默良久,把眼镜戴了回去。
“既然如此,那就不怪你了。小代,你放手去做。但答应我一点,场子可以砸,气可以出,但别闹出人命,也别把事情扯得太宽。明白吗?”
“我明白,王叔。”加代站起身,郑重地说,“谢谢您。”
“去吧。”王叔送他到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江湖路远,你好自为之。”
加代下了楼,坐进车里。
丁健从后视镜看他:“哥,还按计划吗?”
“按计划。”加代看着窗外流逝的街景,眼神冰冷,“凌晨三点,动手。”
晚上十一点,郑州的夜生活正酣。
皇家一号门口霓虹闪烁,豪车云集,震耳的音乐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三楼的办公室里,宋留根坐在宽大的老板椅里,脸色阴沉得可怕。
蝎子站在办公桌前,小心翼翼地汇报。
“根哥,山西那边的煤,断了。我打听过了,是上面有人发了话,不让给咱供货。河北的钢材,也运不过来了,卡在厂里了。”
宋留根没说话,只是狠狠抽着雪茄,烟雾把他的脸笼罩得有些模糊。
“谁发的话?”
“具体不清楚,但……八成是加代那边搞的鬼。”
“废话!”宋留根猛地站起来,把雪茄按灭在烟灰缸里,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灯红酒绿,“加代这是想断我的根!”
“根哥,那咱们……”
“他断我财路,我就要他的命!”宋留根转过身,眼神凶狠,“去,准备一下,明天多带几个人,去医院,把那个杜成给我绑了!我要让加代跪在我面前,求我放人!”
蝎子有些犹豫:“根哥,加代那伙人也不是善茬,万一硬碰硬……”
“怕什么!”宋留根低吼,“在郑州,老子说了算!去!把家伙都带上,谁敢拦,就往死里打!出了事我顶着!”
“是!”蝎子转身要走。
“等等!”宋留根又叫住他,“多带点人,小心点。”
“明白!”
蝎子走后,宋留根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号码。
响了七八声,那边才接,是个略带不耐烦的中年男声。
“喂?这么晚,什么事?”
“姐夫,是我,留根。”宋留根语气恭敬了些,“明天,我准备动那个加代。您那边,帮忙打个招呼,行个方便……对,尽量别让人搅和进来。嗯,好,谢谢姐夫。”
挂了电话,宋留根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加代啊加代,你以为在北京混得开,到了郑州还能横着走?在这儿,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
他拿起酒杯,倒了半杯洋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快意。
凌晨两点半,皇家一号的喧嚣渐渐散去,最后几个醉醺醺的客人也被扶上了车。
门口的保安打了个哈欠,开始准备交班。
对面的小巷子里,黑暗深处,聂磊看着腕上的手表,秒针一格一格跳动。
他身后,站着二十多个精壮的汉子,清一色的深色衣服,手里都拿着用布包裹的长条状物体。
“磊哥,时间差不多了。”一个兄弟低声说。
聂磊又等了几分钟,直到看见最后一批内部的服务生也三三两两从后门离开,才缓缓抬起手,往前一挥。
“动手!”
二十多人像出笼的豹子,无声而迅捷地冲过街道。
门口两个正在点烟闲聊的保安,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捂住了嘴,拖进了阴影里,几下就被打晕,捆了个结实。
聂磊带人从侧面的小门冲进大厅。大厅里灯光昏暗,只有几个保洁在打扫卫生,看到这群凶神恶煞冲进来,吓得呆立当场。
“都蹲下!抱头!不关你们的事,别出声!”聂磊低喝。
保洁们立刻抱头蹲在墙角,瑟瑟发抖。
聂磊一挥手,手下的人分成几队,迅速冲上二楼、三楼。
包厢里昂贵的音响设备、巨大的电视屏幕、墙上一排排的洋酒……所有看得见的值钱东西,都成了目标。
砸!
砰砰!哗啦!咚!
巨大的破坏声在空旷的夜总会里回荡,格外刺耳。
但聂磊的人很有分寸,只砸东西,不碰人,更不碰那些躲在角落发抖的服务员。
三楼,办公室里的宋留根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醒了。
他昨晚喝了不少,睡得正沉,被声音吵醒,一股邪火直冲头顶。
“操!大半夜的,搞什么鬼!”他骂骂咧咧地披上衣服,拉开门冲出去。
站在三楼栏杆前往下一看,他愣住了。
只见二楼大厅一片狼藉,破碎的玻璃、扭曲的金属、满地的酒液和碎片。几十个黑影正在肆意破坏,动作迅猛而有条不紊。
“我操你妈!”宋留根眼睛瞬间红了,怒吼一声就往楼下冲。
刚冲到二楼楼梯口,正好撞见砸完一个包厢、正准备撤的聂磊一行人。
“聂磊!我日你祖宗!”宋留根一眼就认出了领头的是谁,血往头上涌,抄起走廊边一个半人高的青花瓷瓶,抡起来就砸了过去。
聂磊侧身一躲,瓷瓶擦着他肩膀飞过,砸在后面的墙壁上,砰然碎裂,碎片四溅。
“宋老板,晚上好啊。”聂磊拍了拍肩膀上的灰,看着气喘吁吁、只穿着睡衣的宋留根,语气平静得可怕,“代哥让我给你捎个话。”
宋留根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瞪着聂磊。
“今天砸你场子,是给你个教训,让你长点记性。”聂磊一字一句地说,“顺便告诉你,有些人,你惹不起。”
“我操……”宋留根还想骂,聂磊却根本不给他机会。
“撤!”
聂磊一挥手,手下的人迅速聚拢,顺着原路,有条不紊地退出了皇家一号,消失在门外漆黑的夜色里。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等宋留根的手下衣衫不整地从各个角落冲出来时,聂磊他们早就没影了。
只剩下满地的狼藉,和空气中弥漫的酒精与灰尘混合的呛人气味。
宋留根站在一片废墟中,看着自己苦心经营多年、代表着脸面和财富的皇家一号变成这副模样,浑身都在发抖。
是气的,也是怕的。
加代的人,居然真的敢来,而且来得这么快,这么狠!
“根哥……”蝎子带着人跑过来,看到眼前的景象,也惊呆了。
“给我查!查出来是谁走漏的风声!加代的人怎么会知道我们什么时候人最少!”宋留根咆哮着,声音在空旷破败的大厅里回荡。
“还有!”他猛地转身,眼睛血红,“给我把所有人都叫起来!现在!立刻!马上去医院!把杜成那个杂种给我抓来!我要扒了他的皮!”
“是!是!”蝎子连声应道,连滚爬跑地去了。
宋留根独自站在废墟中央,拳头捏得嘎巴响。
加代,你好样的!
咱们不死不休!
凌晨四点,郑州人民医院住院部,静悄悄的。
杜成的病房在走廊尽头,是个单间。
门外,丁健和邵伟一左一右坐着,像两尊门神。尽管夜已深,两人依旧睁着眼,保持着警惕。
走廊的灯有些昏暗,偶尔有护士推着小车轻声走过。
一切都显得很平静。
但丁健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他看了一眼邵伟,邵伟也正好看过来,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微微点头,手摸向了腰间。
果然,几分钟后,走廊另一头的消防通道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紧接着,七八个黑影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贴着墙根,快速向病房靠近。
他们手里都拿着东西,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出金属的冷光。
丁健和邵伟几乎同时站了起来,挡在病房门前。
“站住!”丁健低喝一声。
那几个人影停住了,为首的正是蝎子。他看清挡在门前的是丁健和邵伟,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里还有人守着。
“滚开!”蝎子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说,“不然连你们一块收拾!”
丁健没说话,只是缓缓从后腰抽出了一根甩棍,轻轻一甩,棍身弹开,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邵伟也抽出了一把军刺,横在身前。
“哟,还真有不怕死的。”蝎子冷笑,一挥手,“上!废了他们!”
七八个黑影立刻扑了上来。
丁健和邵伟背靠着背,迎了上去。
狭窄的走廊里,顿时响起沉闷的击打声、金属碰撞声和压抑的惨哼。
丁健的甩棍势大力沉,专打关节和软肋,每次挥出都带着风声。邵伟的军刺则刁钻狠辣,往往在对方攻击的间隙递出,见血即收。
但对方人多,而且显然也是经常打架的老手,配合默契。丁健和邵伟虽然勇猛,但双拳难敌四手,很快都挂了彩。丁健胳膊被划了一刀,邵伟后背挨了一棍。
两人被逼得不断后退,眼看就要退到病房门口。
病房里,杜成被外面的打斗声惊醒。他挣扎着想坐起来,但身上的伤让他使不上力。
“健子!伟哥!”他焦急地喊,声音嘶哑。
“小成,别出来!”丁健吼了一声,挡开砍向面门的一刀,一脚踹在对方肚子上,把人踹飞,但肋下也空门大开,被人用钢管狠狠砸了一下,他闷哼一声,嘴角渗出血丝。
蝎子看准机会,绕过战团,猛地冲向病房门!
“拦住他!”邵伟想去拦,却被两个人死死缠住。
眼看蝎子就要冲到门前。
突然,病房门从里面被猛地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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