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辞职信放在总裁办公桌上的时候,轻得没有一丝声音。
周璟雯转身离开的背影,在宋宇看来,不过是一次寻常的人事变动。
他甚至在心底哼了一声,为这种“藐视纪律”的行为终于得到惩处而感到一丝快意。
规则就是规则,一秒都不能差。
他扣下她全年奖金时,笃信这能震慑所有人。
他没想到,这轻飘飘的几张纸,和那个女人沉默的转身,会撬动他苦心经营多年的商业版图。
更没想到,惩罚来得如此之快,且并非来自他的权柄。
电话最先响起时,他以为只是寻常的客户咨询。
直到第二个、第三个……第五个电话接踵而至。
话筒那头传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冰冷。
他这才隐约意识到,自己似乎惩罚了一个不该惩罚的人。
但为时已晚。
客户们用脚投了票。
他们撤走的不是资金,是对他和他所信奉的一切的信任。
而风暴的中心,周璟雯,已经安静地坐在了新办公室的窗边。
城市依旧车水马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01
季度汇报会结束的时候,墙上的电子钟跳到了八点零七分。
会议室里弥漫着空调的微凉和淡淡的疲惫。
椭圆长桌尽头,宋宇合上面前的文件夹,金属搭扣发出清脆的“咔哒”一声。
“今天先到这里。”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桌边所有正悄悄活动肩颈的人立刻坐直了身体。
“王总那边的补充协议,璟雯跟紧,条款一个字都不能再让。”
周璟雯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她面前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记录停在最后一行——“违约金比例,3%锁定”。
这是她磨了一下午,对方才勉强松口的底线。
几个同事开始收拾东西,低声交谈着晚饭吃什么。
周璟雯将资料一份份归拢,动作利落。
电脑关机,笔记本塞进通勤包侧袋,钢笔扣好。
她做事有种一丝不苟的节奏,不紧不慢,却总能最快收拾妥当。
手机在包里震动起来。
她拿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是幼儿园李老师的名字。
心头没来由地紧了一下。
划开接听,李老师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温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薛雨彤妈妈吗?”
“是我,李老师,怎么了?”
“雨彤今天晚饭吃得很少,刚才说肚子有点不舒服。”
李老师顿了顿,“情绪也不太高的样子,一直坐在小椅子上没怎么动。”
“她有没有发烧?”
周璟雯的声音压低了些,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手机边缘。
“额温测了,暂时没有。就是精神头不太好。”
李老师补充道,“您看……如果方便的话,要不要稍微早点来接她?”
周璟雯抬眼看了下会议室墙上的钟。
八点十二分。
“好的,李老师,麻烦您先照看她,我尽快过来。”
“哎,好的,您路上小心。”
挂了电话,周璟雯拎起包,快步走向门口。
走廊里只剩下零星几个加班的人。
电梯从高层缓缓降下,金属门映出她略显紧绷的脸。
她看着跳动的数字,脑海里闪过女儿蜷在小椅子上的模样。
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
她走进去,按下地下车库的按钮。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李老师发来的微信。
“雨彤说想妈妈了。”
后面跟着一个小女孩低着头的照片。
周璟雯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直到电梯门再次打开。
车库里的空气带着淡淡的汽油味和凉意。
她找到自己的车,坐进去,却没有立刻发动。
先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才将钥匙插进锁孔。
引擎低鸣着唤醒,车前灯划破车库的昏暗。
车子驶出大楼,汇入夜晚依旧繁忙的车流。
霓虹灯的光滑过车窗,在她脸上留下明暗交替的影子。
她知道自己今天在会议上的表现无可指摘。
那个难缠的3%违约金条款,是她靠着对合作方内部流程的熟悉和提前做的几套预案,才硬生生咬下来的。
副总冯泰在会上只说了句“大家辛苦了”,功劳便轻飘飘地归了“团队”。
她不在意这个。
她在意的是此刻幼儿园里那个小小的、不舒服的身影。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
她拿起手机,给李老师回了条信息:“在路上,大约二十分钟到。”
绿灯亮了。
她踩下油门,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
城市夜晚的光海向后流淌,家就在那灯火阑珊的某处。
02
第二天晨会,宋宇迟到了三分钟。
他走进会议室时,里面已经坐得满满当当,鸦雀无声。
他脱下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目光扫过全场。
“开始吧。”
市场部的负责人第一个站起来汇报,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
周璟雯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着笔记本。
她听得认真,偶尔记下几个关键词。
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百叶窗,在她手边投下整齐的光斑。
汇报进行到一半,宋宇忽然抬手打断。
“等等。”
他看向会议室角落负责倒水的行政部同事,一个刚来不久的小姑娘。
“你。”
小姑娘吓了一跳,手足无措地站起来。
“宋总?”
“刚才倒水,从我右边第二位客人开始,逆时针倒的?”
宋宇的声音很平静,却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降了下去。
“是……是的。”
“我说过多少次,重要会议倒水,必须从主宾位右手边开始,顺时针。”
宋宇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怒火,只有一种冷硬的审视。
“顺序代表尊重和规矩。”
“你今天慢了不止一分钟,顺序还错了。”
小姑娘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眼眶也红了,低着头不敢说话。
“行政部本月绩效扣五分。”
宋宇收回目光,不再看她,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继续。”
汇报的人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干地接上。
会议室里只剩下他略显干巴的陈述声,和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
周璟雯垂下眼睛,看着笔记本上自己刚写下的字。
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下,洇开一个小小的墨点。
她想起昨晚接女儿回家的情形。
雨彤确实没发烧,但一直蔫蔫的,趴在她怀里不说话。
回到家喝了点温水,早早睡下了。
睡着时小手还揪着她的衣角。
早上送她去幼儿园,小姑娘眼睛还有些肿,却乖乖跟她挥手说妈妈再见。
“璟雯?”
旁边同事轻轻碰了她一下。
周璟雯回过神,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
轮到客户关系部汇报了。
她站起身,走到前面的投影仪旁。
打开准备好的文件,数据图表清晰地呈现在幕布上。
“本季度核心客户留存率百分之九十七,环比上升两个百分点。”
她的声音平稳清晰,没有多余的情绪。
“新增战略级合作意向三家,细节已初步沟通,评估报告在这里。”
她一页页翻过,重点明确,数据扎实。
宋宇听着,手指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
这是他表示还算满意的姿态。
冯泰坐在宋宇下手边,脸上挂着惯有的微笑,偶尔点头。
周璟雯汇报完,坐回自己的位置。
宋宇简短总结了几句,无非是再接再厉、不能松懈。
散会时,人们鱼贯而出,脚步都比进来时匆忙些。
周璟雯收拾东西,听见前面两个市场部的同事低声嘀咕。
“吓死我了,以为今天又要挨批。”
“倒个水都能扣绩效……至于么。”
“少说两句吧,让听见更麻烦。”
声音渐渐远去。
周璟雯背起包,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阳光充沛,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
她拿出手机,屏幕亮起,屏保是女儿雨彤在公园里吹泡泡的笑脸。
阳光照在照片上,女孩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她用手指轻轻拂过屏幕,然后按熄,将手机放回口袋。
前方,宋宇和冯泰并肩走着,正在说什么。
冯泰侧耳听着,频频点头。
周璟雯放慢了脚步,与他们拉开一段距离。
电梯间到了,几部电梯前都有人在等。
她选择了人最少的那一部,站到角落。
电梯门合上,开始下降。
金属壁面光洁如镜,映出她没什么表情的脸。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入职的时候。
也是这样一个早晨,她因为一份报告里的数据核对慢了半拍,被当时还是部门经理的宋宇当着全组人的面,严厉训斥了十分钟。
他说,细节决定成败,时间就是生命。
那时她羞愧难当,却也将这话刻进了骨子里。
这些年,她确实成了细节和时间把控最好的人。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
她随着人流走出大厦,春日早晨的空气清新微凉。
路边的银杏树抽出了嫩绿的新芽。
她深吸一口气,朝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今天上午约了启明科技的王总,续约的最终细节需要敲定。
那才是她现在该全神贯注的事情。
03
启明科技在前滩,一栋线条利落的玻璃幕墙大楼。
周璟雯提前十分钟到达楼下大厅,在前台做了登记。
接待她的依然是王冬梅的助理小陈,一个机灵的年轻人。
“周经理,王总还在上一个会,麻烦您稍坐几分钟。”
小陈把她引到靠窗的会客区,端来一杯绿茶。
茶叶在热水中缓缓舒展,清香飘散。
“谢谢。”
周璟雯接过,没有立刻喝,目光落在窗外开阔的江景上。
江面上货轮缓缓航行,对岸的楼宇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大约等了七八分钟,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和说笑声。
王冬梅陪着两位客人走出来,边走边聊。
看到周璟雯,她眼睛一亮,对客人说了句什么,便快步走了过来。
“璟雯,等久了吧?”
她今天穿了一身香槟色的丝质衬衫,配深灰色西装裤,干练又不失柔和。
“没有,王总,我也刚到。”
周璟雯站起身。
“走,去我办公室聊。”
王冬梅很自然地挽了一下她的胳膊,这个亲昵的小动作让旁边的小陈多看了一眼。
办公室宽敞明亮,一整面落地窗,视野极佳。
“坐。”
王冬梅自己先在一张单人沙发上坐下,指了指旁边的位置。
“续约的条款,法务那边看过了,基本没问题。”
她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份文件夹,推到周璟雯面前。
“就按我们上次谈的,三年框架,年度review,核心是那个联合研发项目的优先参与权。”
周璟雯翻开文件夹,迅速浏览关键页面。
“优先权的行权窗口期,我们希望能延长到六个月。”
她指出用荧光笔标出的一行。
“法务的意见是,四个月是行业常规,但考虑到我们长期合作的深度,可以争取。”
王冬梅端起自己的咖啡杯,抿了一口。
“你们宋总那边,对这个续约很看重吧?”
“是,”周璟雯点点头,“宋总亲自过问过进度。”
“他啊……”
王冬梅笑了笑,笑容里有些别的东西,但没往下说。
“对了,你上次推荐的那个理疗师,我带我母亲去看了两次。”
她话锋一转。
周璟雯抬起眼。
“效果怎么样?”
“老太太说舒服多了,晚上睡觉踏实不少。”
王冬梅放下杯子,语气真诚了些。
“真是多亏你记得,还专门问了做医生的朋友。”
“您别客气,伯母腰不好,能缓解一点是一点。”
“我手下那些销售,要是有你一半用心……”
王冬梅摇摇头,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她又拿起续约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签字处。
“条款就这样吧,我这边没问题。”
她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拔开笔帽。
“你们公司盖章流程走完,随时可以过来签。”
“好,我回去立刻推进。”
周璟雯将文件仔细收好。
正事谈完,气氛轻松了许多。
王冬梅问起雨彤,周璟雯简单说了说孩子最近上幼儿园的趣事。
“时间真快,感觉上次见她,还抱在手里呢。”
王冬梅感慨。
“带孩子不容易,尤其是你自己。”
她顿了顿,看着周璟雯。
“工作还扛得住吗?我看你们宏盛,节奏不是一般的快。”
“还行,习惯了。”
周璟雯的回答很简短。
王冬梅也没再多问,都是聪明人,有些话点到即止。
又闲聊了几句,周璟雯起身告辞。
王冬梅送她到办公室门口。
“路上小心,下次带雨彤来玩,我给她留了套绘本,一直忘了给你。”
“谢谢王总。”
“叫王姐就行,私下别那么见外。”
王冬梅拍了拍她的手背。
这个动作很轻,却带着温度。
走出启明科技的大楼,阳光正好。
周璟雯站在台阶上,感受了一会儿暖意。
包里手机震了一下,是行政部好友赵冬梅发来的消息。
“晚上有空吗?一起吃饭?发现一家不错的本帮菜。”
周璟雯想了想,回复:“今晚不行,要接孩子。明晚?”
“OK,明晚约。你最近脸色不太好,注意休息。”
“知道了,谢谢。”
她收起手机,走下台阶。
心里那份续约文件沉甸甸的,但也踏实。
王冬梅这样级别的客户,维系靠的不仅是专业,还有这些细水长流的人情和信任。
这些东西,报表上看不见,考核里不体现。
但往往在最关键的时候,能起到决定性的作用。
她拦了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坐进去。
“师傅,去陆家嘴,宏盛大厦。”
车子汇入车流。
她靠在后座,微微合上眼。
还有一堆工作等着她。
04
新项目的危机来得毫无预兆。
周四下午,距离预定的供应商交付节点只剩三天。
合作方突然通知,核心部件因为海外物流清关问题,要延迟至少一周。
消息传到项目部,负责的经理当场就慌了神。
延期意味着整个产品线节奏打乱,后续的市场推广、渠道铺货全部要调整。
更麻烦的是,有几个提前收到风声的经销商已经打电话来询问。
冯泰把项目经理骂了个狗血淋头,然后召集紧急会议。
周璟雯也被叫了进去。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项目经理面如土色地解释情况。
冯泰脸色铁青,手指敲着桌子。
“我不管什么清关问题!合同签的是哪天,就得哪天到!”
“对方说不可抗力……”
“不可抗力个屁!他们早干嘛去了?现在才说?”
冯泰打断他,转向一直沉默的周璟雯。
“璟雯,这个供应商当初是你引荐的,关系也是你在维护。”
他的语气听起来像是陈述,又像是某种质问。
“现在出这么大纰漏,你得想想办法。”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周璟雯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家供应商的亚太区副总,是我大学校友。”
她声音平静。
“我联系一下,看看有没有绕过标准清关流程的应急通道。”
冯泰眉头一挑。
“需要多久?”
“我现在就去打电话。”
周璟雯拿着手机,起身走到会议室外。
走廊里安静些,她拨通了一个存了很久但很少拨打的号码。
响了七八声,就在她以为没人接的时候,那边通了。
“喂?老同学,今天怎么想起我来了?”
一个爽朗的男声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
“张总,不好意思打扰,有急事请教。”
周璟雯言简意赅说明了情况。
对方听完,沉吟了几秒。
“标准流程肯定来不及……这样,我想想办法。”
“我们在保税区有个中转仓,本来是为另一批货准备的。”
“我跟那边负责人打个招呼,先调一批同规格的部件给你们应急。”
“数量够吗?”
“应该够你们第一阶段的产能。后续的,等清关的那批到了,再补回去。”
周璟雯心里松了口气。
“太感谢了,张总。这个人情我记下了。”
“嗨,老同学说这些。你把收货地址和对接人发给我,我马上安排。”
“好,我马上发。”
挂了电话,周璟雯在通讯录里快速操作。
几分钟后,她收到了对方发来的确认信息,附上了出库单号和预计到达时间。
明天中午前,货能到上海仓库。
她走回会议室,里面的人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看着她。
“解决了。”
她把手机屏幕转向冯泰,上面是沟通记录和出库单。
“应急部件明天中午前到我们仓库,不影响生产。滞留在海关的那批,他们负责后续跟进。”
冯泰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脸色缓和下来。
“嗯,效率不错。”
他清了清嗓子,对项目经理说。
“听到没有?以后遇到问题,要多动脑筋,多找资源!”
项目经理连连点头,看向周璟雯的眼神里多了感激。
“散会吧,都去忙。”
众人起身离开。
周璟雯走在最后,收拾自己的笔记本和水杯。
冯泰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
“璟雯啊,这次多亏你了。”
“应该的。”
“不过,”他话锋一转,“这事在宋总那边,就别提太多细节了。”
“就说是团队努力,协调了供应商资源解决的,啊?”
周璟雯手上动作停了一下,抬眼看他。
冯泰脸上挂着笑,眼神却没什么笑意。
“宋总不喜欢听太复杂的过程,结果好就行。”
周璟雯沉默了两秒,点点头。
“知道了。”
“好,你去忙吧。”
冯泰满意地拍拍她的肩膀,先一步走了出去。
周璟雯独自在会议室又站了一会儿。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
她想起刚才电话里老同学半开玩笑的话。
“璟雯,你这可是欠我一顿饭啊。而且是用我的储备资源救你的急。”
“放心,一定补上,地方你挑。”
“行,我可记着了。不过说真的,以你的能力,在宏盛是不是有点屈才了?”
她当时没接这个话茬。
现在想起来,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说了。
她摇摇头,甩开这些念头。
眼下的事,是确保明天的货顺利对接。
还有,晚上要去接雨彤。
昨天老师反映,孩子午睡时又有点咳嗽。
她得早点过去看看。
05
雨彤的咳嗽在周五早上变得明显起来。
送她去幼儿园时,小姑娘眼睛水汪汪的,没什么精神。
周璟雯蹲下来,摸了摸她的额头,温度正常。
“宝贝,今天在幼儿园,如果不舒服,一定要告诉老师,好不好?”
“嗯。”雨彤点点头,声音有点哑。
“多喝水,妈妈下班早点来接你。”
“妈妈……”
雨彤拉住她的袖子。
“我想你早点来。”
周璟雯心里软了一下,抱了抱她。
“好,妈妈尽量。”
看着老师牵着女儿走进幼儿园大门,小小的背影显得有些蔫。
周璟雯在原地站了片刻,才转身走向地铁站。
一整天,她都有些心神不宁。
上午处理了几封紧急邮件,跟进了一下昨天那批应急部件的物流信息。
中午休息时,她给李老师发了条微信,询问雨彤的情况。
李老师回复说:“上午精神一般,午饭吃得比平时少,咳嗽了几声。午睡刚躺下。”
周璟雯回了个“谢谢”,放下手机,却没什么胃口吃饭。
下午三点多,一个临时插进来的跨部门会议,讨论下季度预算。
会议室里争得面红耳赤,每个人都想为自己部门多争取一点资源。
周璟雯代表客户关系部发言,陈述理由,提供数据。
她的声音依然平稳,逻辑清晰。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注意力像一根绷紧的弦,时不时就往手机那边飘。
会议冗长,快五点时才接近尾声。
主持的冯泰在做总结陈词。
周璟雯的手机在桌面上震动起来,屏幕亮起,又是李老师。
她心头一跳,看了一眼正在说话的冯泰,还是侧身接起了电话。
压低声音:“喂,李老师?”
“薛雨彤妈妈!”李老师的声音这次带着明显的焦急。
“雨彤午睡起来后突然吐了,还有点低烧!我们给她测了体温,三十七度八!”
周璟雯的手指一下子收紧了。
“吐得厉害吗?她现在怎么样?”
“吐了一次,都是中午吃的粥。现在脸色不太好,一直说肚子疼,要妈妈。”
李老师语速很快。
“您看能不能马上过来?我们园医建议最好带去医院看看。”
周璟雯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五点零二分。
公司规定的下班时间是五点半。
但今天宋宇在公司,他通常走得晚。
“我马上过来。”
她几乎没有犹豫。
挂了电话,她迅速收拾面前的笔记本和笔。
冯泰的总结刚好说完,看向她。
“璟雯,你那边还有什么补充吗?”
“没有,冯总。”
周璟雯站起身,拎起包。
“我家里有急事,需要先走一步。抱歉。”
会议室里的人都看向她。
冯泰皱了皱眉,但也没说什么,摆了摆手。
“行,你先去忙。”
周璟雯微微点头,快步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很安静,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她走向自己的工位,只想拿上外套和车钥匙就走。
经过总裁办公室外的开放区域时,那扇厚重的实木门忽然开了。
宋宇和财务总监一边说着话,一边走出来。
正好和周璟雯打了个照面。
周璟雯脚步顿了一下,叫了声“宋总”。
宋宇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包和外套上。
他抬腕看了看表。
五点零七分。
距离下班时间还有二十多分钟。
他没说话,只是那眼神里,有一种冰冷的审视。
财务总监也看了看她,没吭声。
周璟雯没有解释,只是又点了点头,侧身从他们旁边走过。
她能感觉到背后的目光。
但她没有回头。
电梯从高层下来,速度慢得让人心焦。
她盯着跳动的数字,脑子里全是女儿苍白的小脸。
电梯终于到了,门打开,她一步跨进去。
门合上,开始下降。
封闭的空间里,她靠着轿厢壁,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手心里竟然有些汗。
她知道宋宇看到了。
也知道他最在意什么。
时间,规矩,分秒不差。
但此刻,这些都不重要了。
车库,上车,发动。
车子驶出大楼时,她看了一眼后视镜。
宏盛大厦在夕阳下矗立着,玻璃幕墙反射着金色的光,冰冷而辉煌。
她收回目光,踩下油门。
车汇入晚高峰前逐渐拥挤的车流。
幼儿园不远,但路上每个红灯都显得漫长。
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手机又震了一下,等红灯时她拿起来看。
是李老师发来的,雨彤躺在保健室小床上的照片。
小姑娘闭着眼,眉头微微皱着。
周璟雯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后面的车按了声喇叭。
她放下手机,专注开车。
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黄昏的光线将一切染成温暖的橙色。
但这温暖,却透不进她此刻紧绷的心。
06
第二天早上,周璟雯准时出现在公司。
雨彤昨晚去医院看了急诊,诊断为肠胃型感冒,开了药,回家休息了一晚,烧退了,但人还是没精神。
她请了半天假在家陪孩子,下午请了保姆过来照看,自己才赶来公司。
办公桌上堆着一些待处理的文件。
她刚坐下,内线电话就响了。
是总裁办的秘书,声音公式化。
“周经理,宋总请您现在来他办公室一趟。”
“好的,马上。”
周璟雯放下电话,心里已经隐约有了预感。
她拿起自己的通勤包,从里面层的夹袋里,取出一个普通的白色信封。
信封很薄,里面只装了一张纸。
她看了一眼信封,把它放进西装外套的内侧口袋。
然后起身,走向总裁办公室。
敲门,里面传来宋宇低沉的声音:“进。”
她推门进去。
宋宇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正在看一份文件。
阳光从他身后的大落地窗照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光边,看不清表情。
“宋总。”
周璟雯站在办公桌前。
宋宇没抬头,也没让她坐。
他慢条斯理地翻过一页文件,拿起手边的钢笔,在上面签了个字。
然后,他才合上文件夹,抬起头。
目光落在周璟雯脸上,没什么温度。
“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
“不知道。”
周璟雯的声音平静。
宋宇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打印纸,推到她面前。
那是昨天的门禁刷卡记录截图。
上面清晰地显示着她的名字,和刷卡时间:17:09。
公司规定的下班时间是17:30。
“解释一下。”
宋宇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
周璟雯看了一眼那张纸,没说话。
“公司有公司的制度。”
宋宇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无组织,无纪律。尤其是管理层,带头早退,影响极其恶劣。”
他顿了顿,观察着周璟雯的反应。
周璟雯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听着。
“按照员工手册,非公务原因且未按规定提前申请,早退超过五分钟,视为严重违纪。”
宋宇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
“鉴于你的职位和可能造成的不良示范,经管理层商议决定……”
他直视着周璟雯的眼睛。
“扣除你本年度的全部绩效奖金。以示警戒。”
办公室里很安静,能听到中央空调细微的风声。
窗外的城市在阳光下运转,车流无声。
周璟雯的目光从那张刷卡记录上移开,看向宋宇。
她的眼神很静,静得像深潭,看不到底。
没有愤怒,没有争辩,甚至没有惊讶。
好像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她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她抬手,探入西装内侧口袋。
拿出那个白色的信封。
向前一步,将信封轻轻放在宋宇面前那张刷卡记录的旁边。
动作平稳,没有一丝颤抖。
“这是我的辞职信。”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工作我会在今日内交接完毕。”
宋宇明显愣住了。
他大概设想过周璟雯的各种反应:辩解、求情、认错、甚至争吵。
唯独没想过,是这么干脆利落的辞职信。
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盯着那个信封,又抬起眼盯着周璟雯。
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一点赌气或者冲动的痕迹。
但他什么也没找到。
周璟雯的神情,是一种疲惫到极点后的淡然和疏离。
“你……”
宋宇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如果没其他事,我先出去交接工作了。”
周璟雯微微颔首,算是告别。
然后,她转身,走向门口。
步伐稳定,背脊挺直。
手握住门把手,拉开。
外面办公区的一些同事似乎隐约听到了里面的动静,目光若有若无地瞟过来。
周璟雯视而不见,带上门,将宋宇复杂难明的目光隔绝在身后。
走廊的光线比办公室里暗一些。
她沿着走廊往回走,脚步不疾不徐。
经过赵冬梅的工位时,好友抬起头,惊讶地看着她,用口型问:“怎么了?”
周璟雯轻轻摇了摇头,递给她一个“等会儿说”的眼神。
回到自己座位,她开始整理电脑里的文件,分门别类,标注说明。
私人物品不多,一个杯子,几本专业书,抽屉里有一小盒备用的巧克力和一包纸巾。
她把这些东西收进一个纸袋。
然后,她开始写交接清单。
键盘敲击声清脆而规律,在逐渐窃窃私语起来的办公区里,显得格外清晰。
07
辞职手续办得出乎意料的快。
人事总监大概接到了宋宇的指示,没有一句挽留,流程走得飞快。
离职证明在当天下午就开好了。
周璟雯最后检查了一遍交接清单,签了字。
抱着那个装私人物品的纸袋走出宏盛大厦时,夕阳正好。
金色的余晖洒在玻璃幕墙上,也洒在她身上。
她站在台阶上,微微眯起眼,回头看了一眼这栋工作了近八年的大楼。
然后转身,走下台阶,汇入街头下班的人流。
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附近一家安静的咖啡馆。
坐下后,她才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存了很久的号码。
响了三四声,接通了。
“喂?璟雯?难得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电话那头传来丁明爽朗的声音,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在某个会场。
“丁师兄,现在说话方便吗?”
“方便,你说。我刚从一个会上出来。”
“你上次提的事,还有效吗?”
周璟雯直接问道。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随即丁明的声音带上了惊喜和郑重。
“当然有效!随时有效!你考虑好了?”
“嗯。我刚刚离职了。”
“……这么快?”
丁明显然有些意外,但随即语气更加热情。
“太好了!璟雯,恒创资本欢迎你!职位、待遇,按我们上次聊的,只高不低!”
“具体的,我们见面详谈,你看你什么时候方便?”
“明天吧。”
“好,明天上午十点,来我们公司?地址我发你微信。”
“可以。”
“那就这么说定了!璟雯,相信我,这里会是你更好的平台。”
丁明的声音里透着真诚的兴奋。
挂了电话,周璟雯慢慢喝了口已经微凉的咖啡。
苦味在舌尖蔓延,然后是一点淡淡的回甘。
她打开微信,给赵冬梅发了条消息:“我离职了。晚上老地方吃饭?细说。”
赵冬梅几乎秒回:“!!!等我下班!马上到!”
放下手机,周璟雯看向窗外。
街灯渐次亮起,行人匆匆。
生活似乎在这一刻,拐上了一条未曾预料的岔路。
她并不感到恐慌,反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轻松。
当晚,她和赵冬梅在一家小馆子吃饭。
听完事情经过,赵冬梅气得差点拍桌子。
“他就为早走五分钟?扣全年奖金?疯了吧他!”
“雨彤生病了啊!这都不通融?”
“不行,我得找机会跟宋总说说……”
“冬梅。”
周璟雯打断她,语气平静。
“不必了。已经决定了。”
赵冬梅看着她平静的脸,一肚子话堵在喉咙口,最后化成一声叹息。
“那你接下来怎么办?”
“去丁师兄那边,恒创资本。”
“丁明?他挖你很久了。也好,那里发展空间确实大。”
赵冬梅稍微放心了些,但还是愤愤不平。
“就是太便宜宋宇了!还有冯泰,肯定在背后煽风点火!”
周璟雯没接话,只是给她夹了块糖醋小排。
“吃饭吧。”
她的离职,像一颗小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
涟漪以超出所有人预料的速度,扩散开来。
最先察觉到水波晃动的,是宋宇。
周璟雯离职后的第二天上午,他接到一个电话。
来电显示是“启明科技-王冬梅助理”。
他接起来,语气是惯常的沉稳。
“喂,小陈啊,有事?”
“宋总,您好,打扰了。”小陈的声音很客气。
“王总让我跟您确认一下,贵公司的周璟雯周经理,是不是……离职了?”
宋宇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消息传得这么快?
“是的,周璟雯个人原因,昨天刚离职。”
他语气平淡。
“哦,这样啊……”
小陈那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想措辞。
“王总主要是关心续约的后续对接人,怕工作衔接出问题。”
“这个你放心,我们会安排最资深的客户经理接手,保证服务无缝衔接。”
“好的,麻烦宋总了。我会转告王总。”
电话挂了。
宋宇放下话筒,手指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敲了敲。
王冬梅亲自来过问一个经理的离职?
虽然用的是助理的名义,但意思很明显了。
他隐隐觉得有点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具体哪里不对。
周璟雯的工作能力确实突出,客户认可度高,这他知道。
但一个经理的离职,能让王冬梅这个级别的客户第一时间来打听?
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了?
他没往深处想,只觉得是王冬梅做事仔细,重视合作伙伴的稳定性。
他叫来冯泰,吩咐他尽快安排人接手周璟雯留下的所有客户。
“尤其是启明科技,王总那边已经来问了,要选个稳妥的人。”
冯泰连连点头。
“明白,宋总。我马上安排。”
冯泰走出办公室时,心里也犯嘀咕。
周璟雯走得这么干脆,他原本是乐见其成的。
少了一个能力太强、可能威胁到自己位置的人。
但王冬梅那边的反应,让他心里也打了个突。
不过转念一想,客户嘛,总是怕交接出问题,问一句也正常。
只要后续服务跟上,应该不会有大碍。
他回到自己办公室,开始盘算派谁去接这个“烫手山芋”。
既能稳住客户,又不能显得能力太突出。
他手指在内部通讯录上滑动,目光落在几个名字上,若有所思。
窗外,天色有些阴沉,似乎要下雨了。
而此刻,周璟雯正坐在恒创资本的会议室里。
对面是笑容满面的丁明,和另外两位合伙人。
面前的合同条款优厚,诚意十足。
“璟雯,欢迎加入。”
丁明伸出手。
周璟雯握住他的手。
“谢谢师兄,我会尽力。”
08
第一份正式函件,是在周璟雯离职后第四天送达的。
以快递形式,直接寄到了宋宇办公室。
宋宇拆开时,还以为是寻常的业务往来文件。
直到他看到抬头和内容。
“致:宏盛集团总裁宋宇先生……”
“关于:暂停‘星耀’项目二期资金注入的告知函……”
落款是“恒通科技”。
宋宇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恒通科技是今年年初刚谈下来的战略投资方,计划参与集团最新的“星耀”智慧城市项目。
一期资金早已到位,二期款项按约定应在本月底前注入。
这封函件措辞客气,但意思很明确:因内部战略方向微调,需暂缓对“星耀”项目二期及后续阶段的投资决策,原定注资计划暂停,后续事宜另行协商。
“战略方向微调?”
宋宇盯着这几个字,脸色沉了下来。
这几乎就是委婉的撤资通告。
他立刻拿起电话,打给恒通科技负责对接的副总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宋总啊,您好您好。”
对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热情,但热情里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疏离。
“李总,我刚收到你们的函件。‘星耀’项目二期暂停注资,是怎么回事?”
宋宇开门见山,语气努力保持着平静。
“哎呀,宋总,实在不好意思。公司董事会最近开了几次会,对几个重点投资方向的权重做了重新评估。”
李总在电话那头打着哈哈。
“智慧城市板块的优先级暂时往后调了调,资金要优先保证其他更紧迫的领域。”
“这太突然了!我们前期投入巨大,二期规划都做好了……”
“理解,理解。我们也很看好‘星耀’项目的长期潜力,只是眼下……确实有些力不从心。”
对方的话圆滑得像抹了油,不留任何把柄。
“等我们这边战略清晰了,一定第一时间再跟宋总沟通!”
宋宇又追问了几句,对方翻来覆去就是那些套话。
挂了电话,宋宇的脸色已经相当难看。
他盯着那封函件,心里隐隐升起一股不安。
这只是一个巧合吗?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秘书内线又响了,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宋总,‘隆鑫建材’的赵总亲自打电话过来,说有一份紧急函件需要您亲自过目,已经发到您邮箱了。”
宋宇心里“咯噔”一下。
隆鑫建材,是他们重要的原材料供应商,合作超过五年,一直很稳定。
他快速打开邮箱,果然有一封新邮件,来自隆鑫建材董事长办公室。
点开,附件是一份PDF。
内容大同小异:鉴于对合作伙伴运营稳定性的最新评估,决定暂时中止与宏盛集团签署的年度独家供应协议,转为按需议价、现货采购模式。即日起生效。
独家供应协议的中止,意味着价格优势、供货优先级、账期优惠全部没了。
成本会立刻飙升。
宋宇握着鼠标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然后,他拿起电话,亲自打给隆鑫的赵总。
这次,电话接得更快。
“老宋啊,”赵总的声音透着老朋友般的熟稔,但熟稔底下是公事公办的坚硬。
“函件收到了吧?哎,也是没办法,董事会压力大啊。”
“老赵,我们合作这么多年,一直很愉快。这是什么突发状况?”
宋宇的声音还算平稳。
“是不是我们这边最近有什么做得不到位的地方?你直说。”
“没有没有,宏盛一直是很优秀的合作伙伴。”
赵总连忙否认。
“主要是我们这边战略调整,要引入更多元化的供应商体系,降低风险嘛。”
“你放心,以后有需求,价格好商量,货也肯定优先给你们!”
又是“战略调整”。
宋宇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他几乎可以肯定,这不是巧合了。
接下来两个小时,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连环打击。
第三份函件来自“海悦商贸”,一家重要的渠道分销商,要求提前终止部分区域的独家代理协议。
第四通电话是“安达物流”的CEO亲自打来的,委婉地表示新财年合同的价格需要“重新磋商”,暗示涨幅不会小。
每一家,都是周璟雯核心维护的客户。
每一家,给出的理由都冠冕堂皇,无懈可击。
却又在同一个时间点,接二连三地发难。
当第五个消息传来时,宋宇已经有些麻木了。
冯泰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进他的办公室,脸色煞白,手里抓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邮件。
“宋……宋总!启明科技!启明科技发来正式通知!”
他的声音都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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