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冷气开得很足。
梁明诚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清晰,稳定,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他念着我的名字,列着一条条罪状:长期缺席,不熟悉业务,对公司决策无贡献。
董事们有的低头看文件,有的眼神飘向别处。
唐菊芳将一份装订好的评估报告,轻轻放在他手边。
然后,他看向我,嘴角弯起一个我熟悉的弧度。
那弧度里没有温度,只有掌控一切的笃定,和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轻蔑。
“黄怡萱,既然职务没了,”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你那点股份,要不要也干脆转给我?”
他笑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却足够让每个人听见:“省得麻烦。”
所有的目光瞬间钉在我身上。
空气像是被抽干了,沉甸甸地压着。
我迎着他的目光,也慢慢站了起来。
椅子腿和地毯摩擦,发出轻微的闷响。
“梁总想买?”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陌生。
我拿起手边那份一直没打开的文件夹。
“可以。”
文件夹被打开,我抽出里面薄薄几页纸。
“我目前持有公司,‘怡景科技’百分之七十八的股份。”
我把那几页纸,轻轻推到长条桌的中央。
纸张滑过光滑的桌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按今日收盘价,”我看着梁明诚瞬间凝固的眼睛,补完了最后一句,“请您准备资金。”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01
文件袋是牛皮纸的,边角有些磨损。
里面是梁明诚昨晚匆忙回家取东西时,落下的增资扩股协议初稿。
他早上打电话来,语气里透着惯有的不耐。
“在书房左边第二个抽屉,蓝色文件夹。让唐助理来取。”
我说好。
挂掉电话,我看着窗外发了会儿呆。
初夏的阳光已经很有些力度,晒在阳台那几盆半蔫的茉莉花上。
离婚快一年了,这套市中心的公寓归我。
房子很大,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换了身简单的米色连衣裙,把文件装进自己的托特包里。
没叫唐菊芳。
公司离得不远,四站地铁。
与其让她跑来,面对那张客气又疏离的脸,不如我自己走一趟。
权当散步。
“怡景科技”的logo还是父亲在世时定的。
蓝底上一弯简单的银色波浪,象征“怡人风景”。
如今嵌在总部大厦入口的灰色大理石墙上,冷冰冰的。
前台小姑娘是新来的,不认识我。
听说找梁总,她拨了内线,语气恭敬。
等待的间隙,我站在空旷的一楼大厅里。
这里重新装修过,父亲喜欢的原木色调被换成了黑白灰极简风。
线条硬朗,光影分明。
很符合梁明诚现在的审美。
电梯直达顶层。
总裁办外间的秘书位空着,唐菊芳大概在里面。
梁明诚办公室那扇厚重的实木门虚掩着。
我走近,抬手正要敲门。
里面传出的对话声,让我悬在半空的手停住了。
“……名单上的,这季度内必须清理干净。”
是梁明诚的声音,比平时更冷,更硬。
“明白,梁总。协议和法律程序都已经在跟进。”唐菊芳的声音一丝不苟,“只是有几个小股东,持股太零散,联系有些麻烦,态度也比较……恋旧。”
“麻烦?”梁明诚似乎轻笑了一下,“那就给足‘麻烦’该有的价格。双倍,三倍,随他们开。我要的是干干净净的股权结构,不是念旧情的慈善机构。”
“是。”唐菊芳应道,“还有……黄怡萱女士那边?”
她的语气在这里微妙地顿了一下,变得有些轻飘,像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旧物。
“她名下那部分……”
“她?”梁明诚打断了她,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淡漠,“她那点股份,先放着。迟早的事。”
“好的。那董事会……”
“照计划准备。下周三。”
“明白了。”
里面传来纸张翻动和椅子移动的声音。
我后退一步,转身,快步走向电梯间。
手指按在下行键上,微微发凉。
电梯门映出我有些模糊的脸,没什么表情。
直到走进电梯,金属门缓缓合拢,将那座宽敞、冰冷、充满算计的顶层办公室关在外面,我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包里那份文件,似乎沉了一些。
02
地铁车厢微微摇晃。
窗外是飞速倒退的城市光影,明明灭灭,看不真切。
我靠着冰凉的金属扶手,看着玻璃上自己晃动的倒影。
梁明诚那句“迟早的事”,还有唐菊芳那轻飘的语气,像细小的砂砾,磨着耳膜。
其实早该有预感的。
只是人总愿意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
比如,他曾握着我的手,在父亲病床前郑重承诺。
比如,离婚时他急于分割房产、存款、基金,却对我手里那些“没什么流动性”、“估值虚高”的公司股权,只是草草带过。
他甚至“好心”地建议:“你一个女人,不懂这些,拿着也是麻烦。不如折个价,我找人接手,你也落个清净。”
我当时只是摇头,说那是父亲留下的。
他皱皱眉,没再坚持,眼神里却分明写着“不识抬举”和“迟早你会来求我”。
父亲。
记忆猛地扯开一个口子。
消毒水的气味仿佛又钻进鼻腔。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父亲瘦得脱了形,眼睛却还亮,紧紧攥着我的手。
他的声音很轻,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全力从肺里挤出来的。
“萱萱……文件……在董姨那儿……看好了……谁都别给……别信……”
话没说完,就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母亲红着眼眶扶住他。
梁明诚当时就站在床尾,眉头微蹙,上前一步温声道:“爸,您放心,公司有我。怡萱不懂这些,我会照顾好她,还有妈。”
父亲浑浊的眼睛看向他,看了很久,最终只是疲惫地合上,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
那份“文件”,后来梁明诚以“梳理资产”为由看过。
厚厚一摞股权证明、协议副本、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私人笔记和通讯录。
他翻了不到十分钟就丢在一边,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爸这些是老黄历了。”他语气温和,带着安慰,“有些代持方人都找不到了,有些是早年人情投资,没多大价值,管理起来还特别麻烦。”
他揽过我的肩:“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身体养好,别想这些。公司的事,交给我。”
我点点头,靠在他怀里。
那时我是信的。
信他的能力,信他的担当,更信我们之间十年的感情。
婚姻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味的?
或许是他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身上陌生的香水味越来越频繁。
或许是他谈论公司战略时,我偶尔插一句关于老客户维护的想法,他那种一闪而过、又迅速用笑容掩盖的不耐。
又或许是发现他手机里那些暧昧短信的晚上。
他没有惊慌,没有解释,只是冷静地看着我,眼里有遗憾,但更多的是某种尘埃落定的轻松。
“怡萱,我们不一样了。”他说,“你安于现状,这很好。但公司要发展,我需要的是能并肩战斗的伙伴,不是整天守着厨房和孩子的……”
他没说下去。
但意思已经够明白了。
我提了离婚。
他有些意外,很快便同意了,条件开得“大方”,除了那点他看不上眼的“麻烦”股权。
地铁到站的广播响起。
我随着人流下车,走进温暖却嘈杂的午后阳光里。
包里的文件边缘,硌得手臂有些疼。
父亲枯瘦的手,梁明诚冷淡的眼神,唐菊芳轻飘的语气,交错闪过。
我抬起头,眯眼看了看刺眼的太阳。
然后拿出手机,找到一个很久没有拨通的号码。
备注是“董阿姨”。
铃声响了很久,就在我以为没人接听时,那边通了。
一个温和又略带沧桑的声音传来:“喂?”
“董阿姨,”我吸了口气,声音尽量放得平稳,“是我,怡萱。您最近……方便吗?我想来看看您。”
03
董美英阿姨住在城西一个老式小区里。
楼房外墙爬满了深绿的爬山虎,环境清幽,时间在这里仿佛走得更慢些。
我按响门铃。
开门的是位头发花白、衣着朴素却整洁的老妇人。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真切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
“萱萱?快进来!”
屋里陈设简单,老旧的木质家具散发着时光温润的气息。
窗边摆着几盆兰花,长势正好。
董姨拉着我的手在沙发上坐下,上下打量我,眼神里满是心疼。
“瘦了。”她叹口气,“一个人,过得不好吧?”
我摇摇头,笑了笑:“还好。”
寒暄几句,问了问她的身体。
董姨曾是母亲的闺蜜,也是父亲早年创业时最信任的财务助手。
父亲走后不久,母亲也因为伤心过度随之而去。
董姨便很少再与我们这些“小辈”走动,据说是不想掺和是非。
我能感觉到,她对梁明诚,始终保持着一种礼貌的疏离。
聊了一会儿近况,我迟疑着,还是开了口。
“董阿姨,我爸走之前……跟您提过什么吗?关于公司,或者……一些文件?”
董姨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
她看着我,目光变得锐利而深沉,那不是一个普通老妇人的眼神。
“他到底……还是没全告诉你。”她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心跳有些快,点点头。
董姨起身,走进里屋。
过了一会儿,她拿着一个巴掌大小、漆面斑驳的深褐色老式铁皮糖果盒出来。
她打开盒子,里面没有糖。
只有一把小小的、有些锈迹的黄铜钥匙,和一本薄薄的、线装的蓝色笔记本。
她把两样东西放在我面前。
“钥匙,是银行保险箱的。你爸以我的名义开的户,很多年了。”
“这本子,”她指尖轻轻拂过那本蓝色笔记本磨损的边角,“是他早年亲手记的。一些他认为重要,但不宜放在明面上的东西。”
我拿起钥匙,冰凉沉手。
又翻开那本笔记。
纸张已经泛黄,字迹是父亲特有的、略显潦草却有力的钢笔字。
里面记录的不是具体的账目,而是一些代号、化名、简略的联系方式,以及几处房产地址。
还有一些简短的评价,比如“信义可托”、“技术至忠”、“可守旧业”。
其中,“苏波”的名字出现了几次,后面跟着“技术脊梁,不忘本”几个字。
我抬头看董姨。
她缓缓说道:“你爸那个人,看起来豁达,心里比谁都清楚。他一手创起来的‘怡景’,就像他的另一个孩子。”
“他知道梁明诚有能力,也有野心。把公司交给他打理,是希望他能把‘怡景’带得更远。”
“但他也怕。”董姨的目光望向窗外,像是看着很远的地方,“怕这份基业,最后变得面目全非,怕有些人,得了权柄就忘了根本。”
“所以,他留了后手。一些非常早期的、绕过公司正规架构的投资和代持协议,连你妈都不完全清楚。受益人是你。”
“他说,如果一切安好,这些就当是给你的一份私密嫁妆,保你衣食无忧。”
“如果……”董姨收回目光,定定地看着我,“如果有一天,你觉得‘怡景’不再是原来的‘怡景’,或者有人想把你从这个‘家’里彻底踢出去,这些东西,或许能让你有个说话的地方。”
我握着那把小小的钥匙,感觉有千斤重。
笔记本上的字迹在眼前微微模糊。
“董阿姨,这些……梁明诚知道吗?”
董姨摇摇头,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冷峭的弧度。
“他不知道。你爸防着的,就是这一天。”
“孩子,”她握住我冰凉的手,她的手很暖,很干燥,“你爸把这东西交给我保管,是信我。我今天把它交给你,是信你。”
“路怎么走,看你自己。”
“但记住,你姓黄。‘怡景’这个名字,有一半是你爸的心血。”
04
从董姨家出来,天边已泛起橘红色的晚霞。
我没有立刻回家。
而是拿着那本蓝色笔记,去了附近一家安静的咖啡馆。
坐在最角落的位置,要了杯清水,一页页仔细翻看。
笔记里的信息很隐晦,需要解读。
那些代号和化名,对应的是哪些人或机构?
那些地址,又藏着什么?
“信义可托”的评语旁,画了个小小的船锚。
“技术至忠”后面,跟着一串看似无意义的数字。
我对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忽然想起父亲书房里那本常年放在书架固定位置的旧版《辞海》。
那是他的习惯,遇到需要记录又不便明言的东西,会用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编码方式。
我的心跳又快了些。
我需要验证。
更需要找到笔记里提到的人。
接下来的几周,我以“整理父亲遗物,怀念过往”为由,通过董姨早年留下的一些关系,非常低调地开始接触名单上可能还在世、或其后人仍在相关领域的人。
过程比想象中艰难,也更有收获。
有些人已经故去,股份由其子女继承,他们对“怡景”毫无感情,只当作一笔可套现的资产,早被梁明诚的高价收购打动。
有些人则搬迁失联,杳无音信。
但也有意外之喜。
在城北一个老旧厂区家属院里,我找到了笔记里代号“老河”的遗孀。
一位姓何的奶奶。
她年近八十,耳朵有些背,但眼神清亮。
提起父亲,她浑浊的眼睛里立刻有了光。
“黄工啊!大好人!那时候厂子快不行了,工资都发不出,是他自己掏腰包,给我们这些老技术员发了半年生活费,还帮着联系新出路……”
她颤巍巍地从五斗橱最底下翻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张保存完好的泛黄文件。
那是父亲早年以个人名义,委托“老河”等几位核心老员工代持的技术入股证明。
份额不大,但加起来也有百分之三左右。
“黄工说,这是给咱们的念想,也是给厂子留个根。”何奶奶摩挲着文件,“前两年,有个姓梁的老板的人也来找过,想买。价钱开得老高。”
她摇摇头:“我没卖。不是钱的事。卖了,就对不住黄工了。”
我看着她,喉咙有些发堵。
通过何奶奶,我又辗转联系上了笔记里另一位评价“可守旧业”的退休副厂长的儿子。
他如今经营着一家小贸易公司,对“怡景”被梁明诚主导转向纯商业地产和资本运作颇为不满。
“我爸当年跟着黄总,搞的是实实在在的环保建材和技术。”他给我倒茶,语气唏嘘,“现在?就是个盖房子卖房子的。技术部都快成摆设了。”
“苏工——就是苏波总监,为这事没少跟梁总顶,听说在董事会越来越说不上话了。”
苏波。
这个名字再次出现。
我以晚辈请教技术往事的谦逊态度,约见了苏波。
见面地点在他家书房。
苏波五十多岁,身材瘦削,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气质严谨。
书房里堆满了技术书籍和行业期刊。
谈起父亲,他言辞简洁,却充满敬意。
谈起公司现状,他眉头深锁,语气沉重。
“方向偏了。”他直言不讳,“黄总奠定的技术根基,正在被稀释。短期财报是好看,但长远看,没有核心竞争力的公司,走不远。”
“梁总他……更相信资本和市场的力量。”
我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个关于父亲早年技术构想的问题。
我没有提股份,没有提任何计划。
只是倾听,和表达一个女儿对父亲事业的怀念与隐隐担忧。
告辞时,苏波送我出门。
在楼道口,他忽然停下脚步,看着我,镜片后的目光深邃。
“黄小姐,”他说,“你和你父亲,很像。”
“不仅仅是长相。”
“有些事,”他顿了顿,声音很低,“如果需要我这把老骨头做点什么,看在黄总的面子上,可以开口。”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
“谢谢您,苏叔叔。”
那一刻我知道,有些种子,已经悄无声息地埋下了。
而保险箱里的文件,经过专业律师的梳理和权威机构的验证,清晰地显示:通过父亲早年布下的那些隐秘渠道,加上我这段时间谨慎吸纳的部分散股,我名下实际拥有、或可通过协议一致行动人控制的“怡景科技”股权,已经达到了一个惊人的比例。
这个数字,我谁也没告诉。
连董姨也只是知道个大概。
它像一块沉甸甸的冰,压在我心底最深处。
等待着一个或许会来,或许永远不会来的融化时刻。
05
梁明诚的电话来得有些突然。
离婚后,我们除了必要的关于孩子教育(孩子目前跟他在国外读寄宿学校,假期回来)的联系,几乎不再说话。
他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很平和,甚至带着点难得的温和。
“怡萱,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有点事想聊聊,关于小杰明年升学的事。”
小杰是我们的儿子,十岁。
这个理由我无法拒绝。
餐厅选在一家高档西餐厅,私密性很好。
他到得比我早,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份酒水单。
看到我,他抬手示意,脸上露出得体的微笑。
比起上次在董事会远远瞥见,他似乎更清瘦了些,眼神里的锐利被一种沉静的自信覆盖。
西装革履,一丝不苟。
依旧是那个掌控着亿级公司、风度翩翩的梁总。
“来了。”他替我拉开椅子,“看看想吃什么。”
语气自然得像我们只是寻常夫妻出来用餐。
我坐下,点了份简单的套餐。
餐前的交谈围绕着儿子展开,他主导话题,说着学校的评价、可能的升学路径、需要提前准备什么。
我大部分时间在听,偶尔应答。
氛围保持着一种脆弱的平静。
主菜上来后,他慢条斯理地切着牛排,状似无意地将话题转了方向。
“公司最近,准备推进一轮比较大的架构调整。”他抿了口红酒,“需要股权结构更清晰,决策更高效。”
我握着刀叉的手顿了顿,继续切着盘子里的鱼肉。
“你知道的,”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审视,“你手里那些爸留下的股份,虽然占比不大,但分散,管理起来也复杂。每次开股东会,通知你都麻烦。”
他放下刀叉,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这是一个准备谈判的姿态。
“我的意思是,”他看着我,眼神诚恳,“不如趁这个机会,我按一个合理的价格,把你手里的股权都收购过来。对你来说,套现一笔钱,更安稳。对公司来说,也省去很多不必要的程序。”
“你觉得呢?”
餐厅柔和的灯光照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他的眼神很专注,似乎在等我的回答,嘴角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意底下,是笃定。
笃定我会同意。
笃定我一个离开职场多年、仰他鼻息生活过的前妻,面对这样的“提议”,除了感激接受,没有别的选择。
他甚至已经替我考虑好了“安稳”。
我慢慢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鱼肉很嫩,但此刻嚼在嘴里,有些发木。
“这事,”我迎着他的目光,声音不高,但清晰,“有点突然。”
“我需要点时间考虑。”
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瞬,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不耐,但很快又被更深的笑容掩盖。
“当然。”他靠回椅背,重新拿起酒杯,晃了晃里面暗红色的液体,“应该的。毕竟不是小事。”
“不过,”他啜饮一口,视线飘向窗外璀璨的城市灯火,“时间不等人啊,怡萱。董事会很快会讨论新的战略方向,我不希望因为一些历史遗留的小问题,影响到公司的未来。”
“你也是‘怡景’出来的,应该明白。”
“小问题”。
“历史遗留”。
他把这些词说得很轻巧。
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这顿饭的后半段,气氛明显冷了下来。
我们沉默地吃完了甜品。
结账时,他递过信用卡,动作流畅。
走出餐厅,夜风带着凉意。
他的司机已经把车开到门口。
他拉开车门,准备上车前,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早点给我答复。”他说,语气里那点温和已经消失殆尽,只剩下公事公办的平淡。
“好。”我站在台阶上。
车子无声地滑入车流,尾灯很快消失在街道拐角。
我站在原地,看着车流穿梭,霓虹闪烁。
风卷起我的裙摆。
包里,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律师发来的加密邮件。
关于那份最终股权确认文件的法律意见,已经出来了。
我站着没动,直到下一阵更凉的风吹来。
然后,我转身,朝地铁站走去。
脚步很稳。
06
董事会在公司总部最大的那间会议室召开。
深色的长条桌,黑色的皮质座椅。
墙面是整片的电子显示屏,此刻暗着,像巨大的沉默眼睛。
我提前十分钟到场。
里面已经到了几位董事,看到我,有人点头示意,有人移开目光,有人只是专注于面前的平板电脑。
郑德厚郑老坐在靠前的位置,戴着老花镜看一份报告,花白的头发梳得整齐。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没什么温度,又低了下去。
苏波坐在另一侧,面前放着一个老旧的皮质笔记本和一支钢笔。
他对我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我走到长桌中段,一个不算起眼但能看清全场的位置坐下。
唐菊芳带着几个助理在忙碌,调试设备,分发最后的会议材料。
她经过我身边时,脚步未停,只是将一份装订好的会议议程轻轻放在我面前。
“黄董。”她公式化地称呼了一声,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我点点头。
指尖触及纸张,冰凉。
梁明诚是踩着点进来的。
身后跟着他的首席财务官和法务总监。
他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定制西装,挺括利落,脸上带着惯有的、自信从容的神色。
目光扫过全场,在几个关键人物脸上稍作停留,最后落在我身上。
很短的一瞬。
没什么特别的意味,就像看一件会议室里的寻常摆设。
他走到主位坐下,没有多余的寒暄。
“各位董事,我们现在开始。”
会议按部就班地进行。
听取季度财报,讨论几个正在推进的项目,审议下半年的预算草案。
梁明诚主导着节奏,语速平稳,数据清晰,逻辑严密。
几位与他走得近的董事不时附和,提出一些无关痛痒的补充。
郑德厚偶尔插话问一两个关于财务细节的问题,梁明诚都给出了详尽的解答。
苏波一直沉默着,只是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
气氛看似正常,但空气中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弦,在慢慢绷紧。
我安静地坐着,翻看面前的资料,没有发言。
议程进行到三分之二时,梁明诚示意唐菊芳。
唐菊芳起身,将一份份事先准备好的附加文件,分发给在座的每一位董事。
文件标题是:《关于优化公司治理结构及董事会成员构成的议案》。
会议室里响起轻微的纸张翻动声。
梁明诚清了清嗓子。
“接下来,是关于公司治理的一项必要调整。”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力度。
“随着公司战略转型和规模扩张,对董事会的专业性和投入度提出了更高要求。”
“董事会成员,不仅是一种荣誉,更是一份需要全身心投入的责任。”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根据董事会议事规则,以及近期对各位董事出席会议、参与决策情况的评估,”他的视线,最终落在我这里,定住。
“我认为,黄怡萱女士,长期缺席董事会及相关重要会议,对公司当前主营业务缺乏必要了解,已难以履行其董事职责。”
“为保障公司决策效率与质量,我提议,即日起,撤销黄怡萱女士本公司董事职务。”
话音落下。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空调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
几位董事低着头,看着面前那份议案,神色各异。
唐菊芳适时地,将另一份装订精致的“评估报告”复印件,放到了梁明诚手边,也向几位主要董事的方向推了推。
报告封面很专业,似乎出自某家知名咨询机构。
里面大概列满了我“缺席”的记录,以及一些似是而非的“不了解业务”的“分析”。
苏波停下了记录的笔,抬头看向梁明诚,眉头皱了起来。
郑德厚摘下老花镜,用镜布慢慢擦拭着,看不出表情。
梁明诚身体微微后仰,靠在宽大的椅背上。
双手十指交叉,放在桌沿。
他看着我,脸上没有任何攻击性的神色,甚至可以说得上平静。
但那平静之下,是一种彻底掌控局面的、居高临下的从容。
他在等。
等有人附和。
等我自己识趣。
或者,等一场意料之中的、微不足道的反抗。
然后,用既定程序将其碾碎。
07
所有的目光都聚拢过来。
像探照灯,灼热,带着压力,也带着各式各样的情绪:好奇,审视,漠然,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
空气凝滞,带着冷气特有的干燥味道。
我慢慢合上面前那份从未翻开过的文件夹。
手指能感觉到皮革封面细微的纹理。
梁明诚依旧那样坐着,姿态放松,手指在交叠的手背上轻轻点了点。
那是他耐心即将耗尽的细微标志。
“对于梁总的提议,”我终于开口,声音在过分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有些突兀,但并不尖锐,“各位董事有什么看法?”
我的目光掠过长桌两侧的人。
有人避开了我的视线。
有人欲言又止。
一位与梁明诚关系紧密的赵董事咳了一声,率先开口。
“这个……梁总说得在理。董事会嘛,责任重大,确实需要全身心投入。黄董这几年……嗯,确实很少参与具体事务。”
另一位李董事跟着点头:“评估报告我们也看了,情况……比较清楚。为了公司发展,必要的调整也是应该的。”
附议的声音渐渐多了起来,虽然语气大多含糊,但意思明确。
郑德厚重新戴上了老花镜,目光落在评估报告上,手指缓慢地翻着页,依旧没说话。
苏波嘴唇动了动,看向梁明诚:“梁总,这是不是……太突然了?黄董毕竟是创始人家属,对公司是有感情的……”
梁明诚抬手,打断了苏波的话。
他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理解和遗憾的表情。
“苏总监,我理解你的心情。感情归感情,公司治理归公司治理。我们不能让个人感情影响公司的正常决策和发展。”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到我脸上。
那目光深处,一丝冰冷的、不耐烦的情绪终于浮了上来,替代了之前的平静。
“黄怡萱,”他不再使用“黄董”这个称呼,声音也沉了几分,“情况已经很明确了。”
“你的董事职务,根据董事会规则和今天的表决程序,我想,没有必要再拖延了。”
他顿了顿。
嘴角那抹熟悉的、略带嘲讽的弧度,又出现了。
这次更加明显,几乎不加掩饰。
他看着我的眼睛,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近乎施舍的、带着戏谑的口吻,清晰地问出了那句话:“既然职务没了,你那点股份,要不要也干脆转给我?”
会议室里的空气,似乎被他这句话彻底抽干了。
连空调的嗡鸣都仿佛停滞了一瞬。
唐菊芳垂着眼,站得笔直,嘴角却极细微地向下抿了抿。
几个刚才附议的董事,也露出了然或轻松的神色。
是啊,职务没了,留着那点“麻烦”的股份做什么?
不如变现,落个清净。
这几乎是顺理成章的最后一步。
梁明诚问完,好整以暇地靠回椅背。
他甚至轻轻转了一下手腕,看了一眼他那块价值不菲的腕表。
仿佛在计算这场小小的、无聊的插曲,浪费了他多少宝贵的时间。
“省得麻烦。”他又补了四个字。
轻飘飘的,像在打发一个纠缠不休的乞丐。
我看着他。
看着这张曾经无比熟悉,此刻却觉得有些陌生的脸。
看着他那副稳操胜券、一切尽在掌握的姿态。
然后,我也慢慢站了起来。
椅子与地毯摩擦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我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伸出手,将一直放在手边的那份文件夹,拿了起来。
很普通的深蓝色文件夹,里面只夹着薄薄几页纸。
我打开搭扣。
抽出那几页纸。
纸张很轻,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象牙白光泽。
我抬起头,没有看梁明诚,而是将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位董事。
郑德厚停下了翻动报告的手,抬眼望来。
苏波挺直了背脊,眼神复杂。
其他人,或疑惑,或不解,或依旧淡漠。
最后,我的目光,落回到梁明诚脸上。
他脸上的嘲讽笑意还未完全褪去,只是添了一丝疑惑,似乎不明白我为何要多此一举。
我的声音不大,却足够让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梁总想买?”
我停顿了一秒。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