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张桂芳 文：风中赏叶
2023年5月，我开始不对劲。
那年我63，退休前在纺织厂上班，身体一直挺好。那阵子总说没劲，不想吃饭，人瘦得厉害。儿子在城里上班，一个月回来一次，看见我说，妈你瘦了，去医院查查。
我说没事，可能是累的。
6月，有天早上起来，脸肿了。一照镜子，眼皮肿得发亮。儿子非要带我去医院。
县医院一查，尿蛋白三个加，血肌酐高。大夫说，肾有问题，去市里查。
6月15号，市人民医院。又是一堆检查。6月20号，结果出来那天，儿子一个人进的医生办公室。
出来的时候，他脸色发白。我说咋样。他说，没事，就是肾炎，住院治治就好。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医生说的是：尿毒症，终末期，需要透析或移植。
2023年6月到8月，开始透析。
每周三次，胳膊上扎针，血抽出来，经过机器，再输回去。第一次透析完，我吐了一夜。儿子在旁边守着，一宿没睡。
有一次他问我，妈，难受不。我说不难受。他眼圈红了。
8月，有天他跟我说，妈，医生说可以移植，把我的肾给你。我说不行，你还没结婚，不能少个肾。他说，我查了，捐一个不影响生活。
我死活不同意。
9月，他把老家的房子卖了。
那是我们住了三十年的老房子，我结婚时盖的。卖了三十二万。他跟我说，妈，钱够了，咱们去做移植。
我问他，房子卖了，以后你住哪儿。他说，租房子，等你好了再说。
2023年10月，去省城排队等肾。医生说等肾的人很多，可能要一年两年，也可能等不到。
那几个月，他陪着我在省城租房子，每周去医院透析三次。钱一笔一笔地花，房租、透析费、药费，一个月一万多。
2024年3月，有天半夜，我突然喘不上气，脸发紫。他打120送医院。
急诊一查，心衰，肺积水。医生说，尿毒症并发症，要进ICU。
3月15号，进ICU。
那天他拉着我的手说，妈，没事，扛过去就好。我说嗯。
3月15号到4月5号，21天。
每天下午三点进去看十五分钟。我躺在床上，插着管子，闭着眼。有时候睁开眼，看见他站在那儿，眼睛红红的。
护士说，你儿子天天在门口守着，一天都没离开。
那21天，花了二十多万。
4月5号，转普通病房。他进来，拉着我的手，说，妈，你瘦了。
我说，你也瘦了。
4月6号到4月10号，又住了五天。
那五天，他天天坐在床边，给我擦身，喂饭，换尿布。隔壁床的病人说，你儿子真孝顺。我说，嗯。
4月10号，那天他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脸色不对。我问咋了。他说，没事。
后来我知道，那是医院催缴费的电话。钱没了。
4月11号，他坐床边，拉着我的手，半天不说话。我说，咋了。他说，妈，咱回家吧。
我愣了一下，说，好。
他说，医生说再治意义不大了，回家养着，我伺候你。
我说，好。
4月12号，出院回家。
路上他开得很慢，一直从后视镜看我。我看着窗外，天很蓝，树很绿。一年多没好好看了。
回家后，他天天陪着我。买菜、做饭、擦身、喂药。晚上就睡在旁边的折叠床上，一叫就醒。
4月15号凌晨，我走了。
走之前，我拉着他的手，说，儿啊，妈这辈子值了，你别难过。
他哭了。
我说，房子没了，妈对不起你。
他说，妈，你别这么说。
现在。
2026年，儿子还在城里租房子住，还在还债。上个月他来看我，在坟前站了很久。
那天他跟我说，妈，最后三天带你回家，我做得对不对。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
但我知道，那三天，我在家里，他陪着我。
比在ICU里强。
记录于2026年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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