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华工与法兰西》、《一战华工史》《山东文史资料》、《北洋政府档案》、《威海卫历史档案》等相关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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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7年冬天,威海码头上聚集了数百名山东汉子。
寒风从渤海湾刮过来,带着浓重的盐腥气,把码头上的旗幡吹得猎猎作响。
几艘悬挂着法国三色旗的大型货轮停靠在岸边,船身锈迹斑斑,烟囱里冒出滚滚黑烟,海浪拍打着船底,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码头的边缘,站着一排拿着花名册的中间人,他们大声核对着名字,把一个个男人从人群里叫出来,按编号引上舷梯。
上船的人里,有来自寿光的盐工,有来自章丘的铁匠,有来自掖县的农民,有来自招远的矿工,有来自临沂的脚夫。
他们背着各式各样的行李,有麻布袋,有破旧的箱笼,有用布条捆扎起来的铺盖卷。
招募时给他们的说法,是去法国挖煤。
合同上写明的工资,折算成当时的中国货币,相当于一个山东农民家庭两到三个月的全部收入。
这批人不知道的是,等他们历经将近两个月的漫长航行,在法国马赛港靠岸的那一天,没有任何人带他们去看煤矿。
等待着他们的是押送,是编号,是统一发放的工装,是一份在签合同时从未被告知的、完全不同的命运安排。
从1916年到1918年,先后共有约14万名中国劳工踏上前往欧洲的轮船,其中约4万人被法国招募,其余约10万人归属英国系统管辖。
这批人绝大多数来自山东和直隶,是整个一战期间规模最大的非西方劳工群体之一。
他们的工作地点遍布法国北部各省,距离炮声震天的西线战场,有时近在咫尺。
他们的故事,在此后将近一个世纪里,散落在努瓦耶勒苏默那片墓地刻着汉字的石碑上,散落在极少数回乡老人难以言说的沉默里,直到研究者一点一点把它们重新拼合起来,才得以重现于世人面前。
而这其中,有一段让法国政府极为恼火的往事,在多份省级行政档案里被反复提及,却在很长时间内不为外界所知。
这段往事的起点,在战争最惨烈的那几年,在法国北部那些男人几乎走光了的村庄边缘,以一种没有人事先预料到的方式,悄然发生了......
【一】大战的泥沼,与法国急迫的劳力缺口
1914年8月4日,随着英国对德国宣战,第一次世界大战全面爆发,参战国迅速扩展至欧洲大陆的绝大多数主要国家。战争的规模之大、烈度之高,远超所有人在开战之初的预料。
法国是受战火冲击最为剧烈的国家之一。
西线战场主要集中在法国北部和东北部地区,从英吉利海峡沿岸一直延伸到瑞士边境,形成了一条绵延约七百公里的堑壕防线。
双方在这条线上持续对峙,炮击、毒气、机枪阵地,构成了一道几乎无法突破的死亡地带。
两军士兵在泥泞的战壕里蜷缩数月乃至数年,以数以万计的人命换取数百米的阵地推进,再被对方夺回,反复拉锯。
1916年2月至12月爆发的凡尔登战役,是整个一战中持续时间最长、消耗最为惨烈的战役之一。
在这场持续近十个月的战役里,法国军队伤亡约37.7万人,德国军队伤亡约33.7万人,双方合计减员超过70万。
凡尔登城周边方圆数十公里的土地,被炮弹翻掘了不知多少遍,植被荡然无存,只剩下无数弹坑和散落的残骸。
法国军队为守住凡尔登,调集了全国将近三分之二的陆军师投入战场,兵力消耗之巨,对整个战争后期的法军部署产生了深远影响。
与此同时,1916年7月至11月,法国与英国联军在索姆河一带发动大规模进攻,史称索姆河战役。
仅战役第一天,英军就伤亡超过6万人,创下英国军事史上单日最高伤亡纪录。
整个战役期间,协约国方面伤亡约62万人,同盟国方面伤亡约65万人。
索姆河流域的农田和村庄,在炮击与机枪扫射中被彻底摧毁,大批平民在战事爆发前已提前疏散,留下的只有废墟和交错的战壕。
除了直接的战场消耗,战争对法国社会结构的冲击同样是灾难性的。
法国在一战开始时的人口约为3900万,适龄男性(18至45岁)几乎被全部纳入动员范围。
据法国战后人口统计,整个一战期间,法国共动员了约800万军人,其中阵亡约136万人,受伤约440万人,被俘或失踪约50万人。
这意味着,几乎每一个法国家庭都在这场战争中失去了或多或少的男性成员。
法国北部各省承受的冲击尤为集中。
加来海峡省、索姆省、北方省、马恩省——这些省份既是西线战场的直接所在地,又是法国传统的农业和工业重镇。
战事爆发后,这些地区的大批男性青壮年被征召入伍,工厂停转,农田荒芜,整个社会的劳动力供给几乎崩溃。
战争不只需要前线的士兵,还需要庞大的后勤体系来支撑它持续运转。
挖战壕、修工事、搬运弹药、维修铁路、装卸物资——这些工作同样需要数以万计的人手。
据法国战时劳工管理局的统计,仅维持法国北部战区的日常后勤运转,每月就需要消耗近十万个劳工工作日,而这类人手,法国本土已经几乎耗尽。
1915年,法国政府开始在全球范围内寻求劳力补充。
他们先后从法属北非殖民地、西非殖民地、法属印度引进了大批劳工,但这些渠道的供给规模始终无法满足战时需要。
支那
1915年下半年,法国开始将目光转向中国。
彼时中国拥有庞大的农村人口基数,且劳动力价格极为低廉。
法国驻华公使馆和相关军事机构经过评估,认为从中国北方大规模招募劳工,在经济上和操作上均具有可行性。
经过将近一年的外交接洽和准备工作,1916年5月,法国政府与北洋政府就劳工招募事宜达成协议,正式启动在中国北方的劳工招募计划。
【二】掮客走遍山东,合同里藏着的那些模糊措辞
1916年的山东,处于北洋军阀统治之下,地方秩序混乱,农村经济极为凋敝。
自清末起,山东便频繁遭受旱涝灾害的侵袭。
1916年前后,山东中部和西部多个县份连续出现粮食减产,地租和捐税却依旧压在农民头上。
加之这一时期山东境内还爆发了数起地方军阀混战,兵火所过之处,民众财产损失惨重,部分村庄的青壮年劳动力早已大批外出,或去关外闯荡,或进城做苦力,家中老弱妇孺艰难度日。
在这样的背景下,法国的劳工招募计划在山东遇到了意想不到的顺利推进。
负责招募工作的,是一批专门从事劳务中介的商业机构,其中规模最大、记载最为详细的是惠民公司。
这家公司获得了法国方面的授权,在山东、直隶等地设立分支机构,雇佣大批本地掮客深入乡村进行宣传和招募。
威海卫因其特殊的港口地位,成为整个法国招募计划中最重要的集结和出发地之一,当地专设了一处华工招募和体检中心,负责统一处理报名登记、身体检查和手续确认等事宜。
掮客们跑遍了山东的集市、茶馆和庙会,向潜在的劳工候选者描述赴法务工的条件。
合同的核心条款大致如下:赴法从事劳动工作,工作期限三至五年,月薪五法郎,提供食宿,发放统一工装,合同期满后安排遣返,途中发生意外由法方提供有限补偿。
五法郎在当时的实际购买力,可以通过一个简单的对比来理解:一个普通山东农民家庭,在农忙时节辛苦劳作一整年,刨去地租和口粮,年净收入不过十几块大洋,平摊到每月不足两块。
法国的月薪相当于他们在田里干两到三个月的全部所得。
合同文本以法文为主,附有中文译本,但译本的措辞经过了刻意处理,对工作性质的描述极为模糊。
合同上只写"劳动工作",口头宣传中则普遍将其表述为挖煤、做工、力气活,完全没有任何提示表明这些工作将在距离战场极近的地带进行,也没有任何说明涉及战争风险。
惠民公司向应募者收取一定数额的手续费,这笔费用在日后将从工资中分期扣除,但在签约时通常不作特别说明。
招募对象的选取有明确的体格标准。
法方要求应募者须为男性,年龄在二十至四十五岁之间,身体健康,无重大疾病,能够承受繁重体力劳动。
部分招募点还对身高和体格作了基本要求,体检程序包括视力、听力和基本体能的检验。
在识字率方面,法方并不要求应募者具备读写能力,只需能够辨认自己的名字并完成签字或按手印即可。
这一安排,在客观上降低了应募者独立核查合同内容的可能性,使得合同中的模糊条款更难以被质疑。
从1916年至1917年,仅威海卫一个招募中心,就完成了数千人的登记和体检工作。
在整个山东和直隶的招募周期内,经由惠民公司及相关机构完成招募程序的劳工总数,达到了数万人的规模。
这些人按批次在威海、青岛等港口集结,完成最终手续确认后,分批登上开往欧洲的轮船。
【三】两个月的海上漂泊,与马赛港岸边的真相
从威海出发前往法国马赛,航程约为一个半月至两个月,具体时间视航线、停靠港及海况而定。
大多数华工乘坐的是法国邮船公司的大型客货两用轮船。
船舱按等级分区,华工统一被安排在底舱,条件极为简陋。
底舱空间低矮,通风不畅,铺位紧挨在一起,数百人挤在同一个封闭舱室内。
每个人的铺位宽约半米,相邻铺位之间的间距极小,无法平伸手臂。
对于绝大多数从未见过大海的山东农民来说,长达数十天的海上航行本身就是一次巨大的身体考验。
晕船、腹泻、发烧是极为普遍的症状,部分体质较弱者在途中便已出现严重的健康问题。
船上配备的医务人员数量极为有限,通常全船只有一到两名法国军医,负责处理数百乃至上千名华工的健康问题,且语言完全不通,诊治效率极低。
航线一般为:从威海或青岛出发,经南海,穿越马六甲海峡,进入印度洋,绕过好望角或经苏伊士运河,最终抵达法国马赛港。
部分批次还会在途中停靠香港、新加坡或科伦坡补给,补给停靠时间通常为一到两日,华工须留在船上,不得自由上岸。
在漫长的航程中,随船的法方管理人员与华工之间存在严重的语言障碍,沟通几乎无从实现,也没有任何人在途中向华工说明他们抵达法国后的实际工作安排。
1917年前后抵达马赛港的华工,在踏上法国土地的那一刻,迎接他们的不是任何形式的接待仪式,而是法国军方预先设置的接收程序。
码头上备有法方登记人员,对下船的华工进行逐一核查,核对名册,确认身份,发放编号牌。
编号牌用铁皮冲压而成,须随身佩戴,是华工在法期间唯一的身份凭证。
完成登记后,华工们被编入若干临时队伍,由军方人员押送,分批转运至各处预先设置好的华工营地。
没有人带他们去看煤矿。
从踏上法国土地开始,他们就被纳入了法国军方的后勤劳工管理体系,按照统一的编制分配工作,按照军事化的规章管理日常起居。
【四】战壕旁边的劳工营,与那些被记录在案的工作内容
根据法国军方的统一调配,被招募至法国的中国劳工,被分配到各类战时后勤工作岗位上,工作性质和地点因分配而异,差别极大。
在工作类型上,华工从事的工种主要可分为以下几个方向:
工事修建类,包括挖掘战壕、修建地下掩体、建造野战工事、修复被炮击破坏的防御阵地等。
从事这类工作的华工,工作地点通常在距离前线数公里至数十公里的范围之内,面临直接的炮击威胁。
部分华工在执行此类任务时,曾目睹附近阵地遭受炮击,工作场所本身也多次成为德军炮火覆盖的目标。
交通基础设施类,包括修建和维护军用铁路、公路、桥梁,装卸港口货物,驾驭马车运输物资等。
这类工作分布在后方较广的范围内,危险性相对较低,但劳动强度极大,每日工作时间通常超过十二小时。
军工生产类,部分华工被分配到法国北部的军火工厂,从事炮弹、子弹、手榴弹的组装、检验和搬运工作。
这类工作的爆炸事故风险极高,史料中留有多起华工因工厂生产事故死伤的具体记录,其中一起发生于1917年某军械工厂,爆炸导致数名华工当场死亡,消息封锁处理,未向外界公布。
战场清理类,这是危险系数最高的工作类型之一。
战役结束后的战场清理工作,包括收拣双方阵亡士兵的遗体、清除铁丝网和路障、处理未引爆的哑弹等,均由专门分配的华工执行。
哑弹的处理工作尤为凶险,史料记录中,有多名华工在执行此类任务时因哑弹突然引爆而当场罹难。
华工营地的日常管理,采取类似军营的管制模式。
营地四周设有围栏或哨位,华工须凭通行证出入,未经许可不得擅自离开营区范围。
每日工作时间通常在十小时以上,天色尚暗便须集合出发,日落后才能返回营地。
居住条件方面,营地内的住宿形式以木板搭建的简易营房为主,每间营房内住十数人乃至数十人不等,配发的薄毯在法国北部的冬季几乎无法提供足够保暖。
部分营地建在低洼地带,逢雨季地面积水,营房内潮湿难耐。
饮食方面,法方提供统一伙食,主要由面包、豆类和肉罐头构成,米饭供应时常不稳定。
相关档案中有多份华工营地管理报告记载了华工因不适应食物而出现消化问题和营养不良的情况,部分营地在后期专门增设了中式饮食供应,但数量有限,分配不均。
医疗条件十分有限。
专门为华工服务的医疗人员严重不足,语言障碍使得问诊和治疗工作极为困难。
患病华工通常须等待较长时间才能得到诊治,轻症拖成重症的情况时有发生。
此外,营地内的卫生设施极为简陋,污水处理和垃圾清运的条件远低于标准,传染病的传播风险因此长期处于较高水平。
在整个一战期间,在法华工中死于战事及各类生产事故的人数超过两千人,若将流行病死亡数据一并计入,实际死亡总数将远高于这一数字。
就在战时严苛的管制将数万名华工牢牢束缚在营地里的同时,法国北部那些男人几乎走光了的村庄边缘,一种法国当局始料未及的情形正在悄然发生。
法国北部各省是整个一战中人口损失最为惨烈的区域。
加来海峡省、索姆省、北方省的大批村庄,适龄男性几乎被征召殆尽。
留在村子里的,是老人、孩子,和数以万计的战争遗孀。
这批女性独自耕种、独自养育子女、独自支撑家庭运转,同时还要承受着随时可能收到阵亡通知书的持续性精神压力。
华工营地,大多设置在这些村镇的边缘地带。
距离,决定了接触的可能。
从1917年起,法国北部数个省份的地方行政官员,陆续收到辖区内村镇居民的投诉与汇报。
起初,这些报告的内容只涉及华工与当地居民之间的日常往来纠纷,诸如市集上的小额交易摩擦、语言不通引发的误会,性质轻微,地方官员通常以一般事务处置,不作专项呈报。
但到1917年底,报告的数量开始明显增加,内容的性质也开始发生根本性的变化。
1918年初,加来海峡省、索姆省和北方省几乎同步向巴黎内政部发出正式报告。
三份报告的内容,在措辞上各有差异,但核心指向一致,均涉及辖区内法国女性与中国劳工之间的密切往来,以及由此引发的若干公开要求缔结婚姻的申请案例。
这些报告传至内政部,又从内政部抄送至陆军部和负责华工事务的劳工管理局。三个部门几乎同时陷入棘手的境地。
负责华工事务的劳工管理局官员在汇总三省报告时,从中提取了一份专项统计清单,清单上列出的每一个名字,都对应着一起已正式递交至民事登记处的婚姻申请。
这份清单被放到内政部长的案头当天,法国内务总长随即向全国发出公开警告,而这一警告的内容,在法国北部各省引发的连锁反应,远远超出了巴黎任何官员事先的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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