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十号,铁路通了。
我正准备出发,金同志来了。
就是那个穿灰色中山装、笑眯眯的人。这回他没笑,脸色沉沉的,一进门就坐下来,拿出一张纸放在我面前。
翻译在旁边说:“厂长,这是道里的新规定。”
我拿起来看。朝鲜文,看不懂。翻译一句一句解释:
“第一,从下个月开始,厂里所有收入,必须全部上缴道里,由财务部门统一审查。”
我愣住了。
“第二,工人工资由道里核定后发放。发完工资后剩下的利润,暂时存放在道里的账户上保管。”
“暂时?”我问,“暂时到什么时候?”
翻译问了金同志几句,回我:“等你们回去的时候,再给你们。”
等我们回去的时候?
那就是说,我在朝鲜赚的钱,不能动,不能花,不能转出去,只能放在他们的账户里。等我离开朝鲜的那天,再给我。
可那天是什么时候?
不知道。
金同志站起来,笑眯眯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几句话。翻译说:“他说,这是上面的规定,没办法。让你理解。”
他走了。
我坐在那儿,看着那张纸,看着那些看不懂的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屋漏偏逢连夜雨。
厂子效益本来就不好,现在又要全部上缴,利润存他们那儿。那我拿什么周转?拿什么发工资?拿什么买料子?
我拿什么去惠山?
那天晚上,我给老张打电话。
把情况说了。他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兄弟,撤吧。”
“什么?”
“撤。别干了。那地方,你干不下去的。”他的声音沉沉的,“钱全上缴,利润存他们那儿,你拿什么周转?你再撑下去,只会越陷越深。趁现在还能走,赶紧走。”
“那些工人呢?”
“工人?”他苦笑了一声,“你还想着工人?你自己都快保不住了,还想着工人?”
我看着窗外那盏灯,没说话。
“兄弟,”他的声音软下来,“我知道你心善。可你得想清楚,你到底在干什么。那个崔姑娘,你找了这么久,找到了,能怎么样?接她回来?养她一辈子?你养得起吗?现在厂子这样,你自己都顾不过来,你拿什么养她?”
我攥着手机,攥得手疼。
“听我一句劝,放下吧。该回就回,该撤就撤。那地方,不值得。”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黑暗里。
窗外,雪又下起来了。大片大片的,落在灯下,落在路上,落在那盏亮着的光里。
厂门口那盏灯,还亮着。
可我不知道,还能亮多久。
远处,边境那边的灯火,还是看不见。
只有这盏灯,亮着。
亮着,等谁?
等那个在南边的人?
等那个带着生病孩子的人?
等那个我找了半年、终于找到、却去不了的人?
雪越下越大。
灯越来越暗。
我坐在黑暗里,看着那盏灯,看着那条白茫茫的路。
崔姑娘,你在惠山还好吗?
那个孩子,病好了吗?
你知道我在找你吗?
你知道我来不了吗?
雪没有回答。
灯没有回答。
只有风,呜呜地刮着,像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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