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十世纪下半叶,当宋太祖赵匡胤的军队横扫南北时,那些割据一方的君主及其女眷,注定要成为胜利者的阶下囚。在后蜀、南唐相继覆灭的废墟上,两位绝代佳人先后步入汴京的宫殿——后蜀花蕊夫人,南唐小周后。她们都曾以诗赋才情照亮一个时代,都曾深得君王宠爱,又都在国破家亡后被纳入宋宫。更令人唏嘘的是,她们的生命,最终都终结于同一个人的阴影之下:宋太宗赵光义。那支射向花蕊夫人的箭,那盏赐给李煜的毒酒,那双伸向小周后的手,都来自这位“烛影斧声”即位的帝王。

一、锦心绣口,箭下芳魂:花蕊夫人的悲剧

花蕊夫人,后蜀主孟昶的宠妃。关于她的姓氏,有徐、费二说,但无论姓甚名谁,她“幼能文,长于诗词”的才名,早已传遍蜀中。入宫后,孟昶赐号“花蕊夫人”,意谓“花不足以拟其色,似花蕊之轻也”。她仿王建作《宫词》百首,以宫中人写宫中事,清新流丽,被后世誉为“我国第一位女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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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蜀广政二十八年(965年)正月,宋太祖发兵伐蜀。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天,蜀军十四万不战而溃,孟昶奉表请降。花蕊夫人与孟昶一同被押解北上,行至葭萌驿,她于驿站墙壁上题下半阕《采桑子》:“初离蜀道心将碎,离恨绵绵。春日如年,马上时时闻杜鹃。”词未毕,军骑催行,留下半阕残词。那声声杜鹃,仿佛在为她即将到来的命运哀鸣。

至汴京后,宋太祖久闻其诗名,召使陈诗。面对这位终结她故国的帝王,花蕊夫人面无惧色,当场吟出千古绝唱:“君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那得知?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此诗不亢不卑,既斥蜀君臣之无能,又明己身之无辜。太祖闻之“极口称赞”,谓其“锦心绣口”。

然而,这锦心绣口并未为她换来安宁。逾七日,孟昶暴卒于京师,年仅四十七岁。花蕊夫人被纳入宋宫。她虽被迫侍奉新主,心中却念念不忘故君。据明人记载,她私绘孟昶像悬于室中,每日祭拜,被发现时急中生智,谎称为“张仙”,谓妇人奉之可得子。宋宫嫔妃争相效仿,竟由此衍生出“张仙送子”的民俗。但这谎言能瞒多久?

关于花蕊夫人的死,宋人蔡絛《铁围山丛谈》留下了一段惊心动魄的记载:宋太祖之弟晋王赵光义因不满花蕊夫人日益专宠,多次谏劝太祖而未果。一日,兄弟相与猎于苑中,花蕊夫人在侧。晋王方调弓矢引满,拟射走兽,忽回身一箭,花蕊夫人应弦而毙。那支箭来得如此突然,如此决绝,以至于在场之人无不愕然。宋人晁公武《郡斋读书志》则称其“以俘输织室,后有罪赐死”。无论哪种记载,花蕊夫人都死于非命,且与赵光义有着直接关联。试想那猎苑中的一幕:春风拂面,走兽奔逃,晋王忽然转身,弓弦响处,一代才女倒在血泊之中。她或许至死都不明白,自己究竟犯了何罪,竟要遭此横祸。

二、划袜提鞋,屈辱自尽:小周后的悲剧

小周后,南唐后主李煜的继室,是大司徒周宗之女、大周后的妹妹。史载其“警敏有才思,神彩端静”。约十五岁时,她便与李煜情愫暗生。李煜曾作《菩萨蛮》描写他们的幽会:“花明月暗笼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划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画堂南畔见,一向偎人颤。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这首词情真意切,将少女偷情时的紧张与痴情描绘得入木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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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宝八年(975年)十一月,宋军攻陷金陵,李煜出降,南唐亡。次年正月,李煜与小周后被押至汴京。宋太祖封李煜为“违命侯”,封小周后为郑国夫人。这“违命”二字,本身就是一种侮辱。

宋太宗即位后,形势急转直下。这位帝王对小周后的觊觎,在宋人笔记中记载甚明。王铚《默记》引龙衮《江南录》云:“李国主小周后随后主归朝,封郑国夫人,例随命妇入宫,每入辄数日而出,必大泣骂后主,声闻于外,多宛转避之。”想象那一幕幕:小周后每次从宫中归来,衣衫凌乱,泪流满面,指天画地痛骂李煜无能,声音之大,墙外都能听见。而那位曾写下“教君恣意怜”的后主,此刻只能“宛转避之”,默默承受这屈辱。更令人发指的是,据明人沈德符《万历野获编》记载,有宋人画《熙陵幸小周后图》传世,图中“太宗戴幞头,面黄色而体肥,周后肢体纤弱,数宫人抱持之,周作蹙额不胜之状”。元人冯海粟题词曰:“江南剩得李花开,也被君王强折来。”这幅画的真实性虽存疑,但小周后遭太宗凌辱一事,似为当时及后世所公认。

太平兴国三年(978年)七夕,李煜四十二岁生日。他在府中命故妓作乐,声闻于外。更致命的,是他写下了那首《虞美人》:“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太宗闻之大怒,认定其心念故国、不甘臣服,遂命人赐牵机药毒杀李煜。牵机药剧毒无比,服后“头足相就,如牵机状”。据说李煜死时极为痛苦,全身抽搐,面目狰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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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煜死后,小周后悲痛欲绝。她本可以苟活,但那样活着,还不如死去。不久,她自尽身亡,追随李煜而去。有人说她是自杀,有人说她是绝食而亡,无论如何,她终于解脱了。那一年,她大约二十九岁,与姐姐大周后去世时同岁。

三、同一片阴影,两种死法

花蕊夫人与小周后,两位绝代才女,命运轨迹惊人地相似:皆以才貌得宠于亡国之君,皆在国破后被纳入宋宫,其夫皆在归降后不久暴卒,她们自己皆死于非命。而她们的死,皆与宋太宗赵光义密不可分。

花蕊夫人死于赵光义箭下,是直接杀戮。那一箭,干净利落,毫不留情。或许在赵光义看来,这个女子太有才情,太有个性,她在太祖面前吟诵“更无一个是男儿”时的傲然神态,她暗中祭拜孟昶像时的深情,都让赵光义感到不安。她活着,就是一根刺,必须拔掉。

小周后死于自尽,是间接逼杀。赵光义对她的凌辱,比杀戮更残忍。他一次次召她入宫,一次次将她留宿数日,用最屈辱的方式摧残她的尊严。李煜死后,她生无可恋,唯有一死。她的死,是对屈辱的决绝反抗,也是对李煜的生死相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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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之死,一直接一间接,一箭一药,一快一慢,但都出自同一双手。花蕊夫人死在猎苑,倒在血泊之中;小周后死在深宫,悄无声息地离去。她们都未能等到赵光义晚年那场“烛影斧声”的报应——他最终也是暴卒宫中,死因不明。

四、历史的叹息

花蕊夫人留下一首《述国亡诗》和半阕《采桑子》,小周后留下几首情词与无尽屈辱。她们的名字,因才情与悲剧而并载史册。

千年之后,重读花蕊夫人的“更无一个是男儿”,仍能感受到她那穿透历史的愤慨;重读李煜的“教君恣意怜”,仍能想象出小周后当年划袜提鞋的娇羞。然而,那支射向花蕊夫人的箭,那盏赐给李煜的毒酒,那双伸向小周后的手,早已化为尘土。唯有她们留下的诗词,还在诉说着那个时代女子的才情与悲哀。

或许,这正是历史最残酷之处:它将帝王将相的光辉载入正史,却将女眷们的血泪散落在野史笔记的角落。当我们把这些零散的记载拼凑起来,那个站在阴影中的赵光义,终于露出了他复杂的面目——既有统一海内的武功,又有猜忌狠毒的私德;既是开创“祖宗家法”的英主,又是亲手扼杀两位才女性命的刽子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