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江西地名研究

关注我们,获取更多地名资讯

摘要:“祼”字在殷墟玉璋朱书中有繁简两种字体,均包含构件“八”,应为“同”之省形,且是其自下而上位移的结果。“祼”字形变源于相关字形的类推及其字形上下匀称的需求。“祼”字简体在甲骨文中有动、名词两种用法。其作动词,大都读为“贯”,表“贯穿”义;作名词,多为地名、族名,读为“灌”,其地望在今陕西省华县西。

关键词:玉璋朱书,简体“祼”,同,贯,灌

在河南安阳刘家庄附近出土的殷墟玉璋朱书中常见“祼”字,有繁简两种字形(A代表繁体,B代表简体)。为行文方便,以下列出“祼”的两种字形以及相关文字字形(表一)。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A与B都是由上中下三部分构成,其中上部构件都是“八”,下部构件都是“廾”,只是中部构件差别巨大,故多数学者把A与B视作两字,如李学勤分别释作“祼”“”,孙亚冰分别释作“”和“龹”,唯有严志斌主张A与B是一字(“祼”)之异构,B是A的“省形”,其说甚是。不过,A字的中部构件为何能简化为B字中“∣”,仍需在字形上作进一步分析。

A字的中部构件象“瓒”()插入“同”器附件(塞子及细管())中之形,再配合“廾”形,足以彰显“祼”祭之意象。然而,B字的中部构件仅是根竖线,即便加上“廾”形,也无法与“祼”祭的情形相联系,可见其上部构件“八”才是构形的关键所在。所谓“八”,其实是“同”字的省形,即省去中间两短横。以下试与表一中其他字形作比较。

C、D、E是同一个字,均为上下结构,其中下部构件皆为“爵”,上部构件分别作“同”、“冖”“八”,其字形依次减省。

如果A、B上部构件的形成确如字形E上部,那么其字形变化途径大致如下。F、G、H与I都是“祼”字。在F字形中,构件“同”位于表示“瓒”及“同”器附件(支架)的构件之下。从F到G、H,构件“同”也由下往上移至表示“瓒”及附件(塞子与支架)的构件两侧,因此“同”中间两横不得不删除。从G、H到I再到A,字形减省的“同”继续上移至“瓒”形的两侧直至“瓒”形的上方。至于构件“同”上移的动因,除“祼”字形美观的需求(上下匀称)外,相关字形也起到了形式类推的作用,除C、D、E外,还有J、K、L、M等(表一)。

至此,以A、B上部构件为“同”已大体无疑。不过,它在A、B字形中所发挥的作用略有不同。在A中,“同”是个羡余构件,其出现与否对字义的表达并无实质性影响,譬如N字(“祼”)就只有表“瓒”及附件与双手形,没有表“同”的构件(表一)。

然而,在B中的上部构件“同”具有阐释性(interpretative),它与下部构件“廾”一起构成“致物于同中”(以进行祼祭)的情景,而这个“物”就只能是“瓒”及“同”器的附件,至于其文字构形是具体描摹(A的中部构件),还是抽象刻画(B的中部构件)则并不重要。甚至都不能排除B字构件“∣”被视作“同”器附件细管之象形(试比较表一中O字左上部),但不管对“∣”进行何种阐释都不影响B被释读为“祼”字。因此,B字与仅有“∣”“廾”两个构件的字形并非异构,B字形中的构件“同”(减省为“八”)亦非饰笔。

B作为“祼”字的简体,不仅见于刘家庄北域的殷墟玉璋朱书,亦见于殷墟石磬墨书。当然,简体“祼”字更常见于殷墟甲骨文,一般用作动词或名词。

(一)“祼”(简体)作动词,有以下两种用法。

1.用其本义,表“祼祭”,此类用例在卜辞中极少见。例如:

(1)丙寅□:其祼,以丁。

勿以。

亚毕以人。

惠师般以人。

己巳卜:于大示,亚毕祼告。

(《合集》32273)

“祼告”一语在殷墟甲骨文中多用从“示”之“祼”字(如字形P),常见于典宾类、宾出类、出组一类、出组二类、历组二类、花东类等卜辞,唯例(1)所属的历组一类卜辞未曾发现。

2.读为“贯”(“祼”“贯”上古音均在见纽元部),表“贯穿”“贯通”等义,见于军事、田猎类卜辞,例如:

(2)戊辰[卜],□贞:翌辛[未]亚迄以众人贯,丁录,呼保我。

(《合集》43)

(3)辛卯贞:毕以众贯伐召方,受祐。

(《合集》31977)

(4)癸巳卜:王其令五族戍贯伐,捷。

(《合集》28054)

(5)翌日王其令右旅暨左旅贯,视方,捷,不失众。

(《屯南》2328)

(6)······王其以众合右旅[暨左]旅贯于,捷。吉。在。

(《屯南》2350)

(7)惠入戍辟立于演,[自]之贯羌方,不[失人]。

······戍辟立于寻,自之贯羌方,不失人。

(《合集》26895)

(8)勿贯,其悔。

自新贯,捷。

自盂贯,捷。

(《屯南》2119)

(9)丁酉中录卜,在兮贞:在田堇其以右人贯,亡灾。

(《合集》35344)

例(2)至(6)中的“贯”“贯伐”是指“(进攻时)贯穿敌方”之意。又据上下文大致可知“贯穿”敌军时的阵形排列,犹如银雀山汉墓竹简本《孙膑兵法·十阵》所言“锥行之陈”,即“卑之若剑,末不阅(锐)则不入,刃不溥则不剸,本不厚则不可以列陈。是故末必阅(锐),刃必薄,本必䲨。然则锥行之陈,可以夬绝矣”。其中,“列陈”是“撕裂敌阵”的意思,这与“贯穿敌方”所述相同。再者,要想“贯穿”敌军,就要集中优势兵力,甚至是全部主力,如例(2)、例(3)“众(人)”,例(4)“五族戍”,例(5)“右旅”“左旅”,例(6)“众”“右旅”“左旅”。这就是“锥行之阵”所谓“本必䲨”及“本不厚则不可以列阵”。

在先秦传世文献中,与“贯”“贯伐”所述情景相似的是“萃(于敌)”,例如《左传·桓公五年》:

秋,王以诸侯伐郑,郑伯御之。王为中军;虢公林父将右军,蔡人、卫人属焉;周公黑肩将左军,陈人属焉。郑子元请为左拒,以当蔡人、卫人;为右拒,以当陈人,曰:“陈乱,民莫有斗心。若先犯之,必奔。王卒顾之,必乱。蔡卫不枝,固将先奔。既而萃于王卒,可以集事。”从之。曼伯为右拒;祭仲足为左拒;原繁、高渠弥以中军奉公,为鱼丽之陈。先偏后伍,伍承弥缝。战于繻葛。命二拒曰:“旝动而鼓!”蔡、卫、陈皆奔,王卒乱。郑师合以攻之,王卒大败。

其中,“萃于王卒”的字面意思是“聚集在王卒”,其言下之意则是“聚集军队主力攻击王卒”,这也就是下文所谓的“合以攻之”。“萃于王卒”这句若是采用上述例句的句式来说便是“郑以中军合左拒暨右拒贯(伐)王卒”。结合“锥行之阵”的三个特点——“末锐”“刃薄”“本厚”来看,“萃”强调的是“本厚”(即“军事力量的整合”),而“贯”“贯伐”强调的是“末锐”与“刃薄”(即便于“贯穿或撕裂敌阵”),至于“本厚”则是由语境提供的。

与例(2)至(6)不同的是,例(7)(8)贞卜重点不是“贯”战本身的吉否,而是“贯”战地点的选择。例(7)是在“演”与“寻”之间选,这两地都是商王的田猎区,当地原本设有驻军。现在又征调“戍辟”(又称“师辟”)前来,有可能是准备重创来犯的“羌方”。例(8)是在“新”与“盂”之间选,《合集》29153、29154有“盂、新”连言之辞,可见两地相去不远。商王曾考虑派遣人到“新”地(《合集》5528“使人于新”),并贞卜“方”是否会骚扰“新”地(“方不其出于新···戉”《屯南》1341)。至于“盂(田)”,它是商王重要的田猎区,并设有管理田猎的犬官。例(7)所述的军事行动很有可能是由当地武装来执行,规模不会很大。

例(9)是田猎或农业类卜辞,其中“在田堇”是指在地从事农垦的职官“堇”,他准备率领族人中的“右”部贯穿地。这里的“贯”实乃是“贯通”之义,即为田猎或农垦开辟道路。这种用法常见于两周金文,如中方鼎铭文(《集成》2751)“王令中先省南或,贯行”,又如晋姜鼎铭文(《集成》2826)“卑贯通□,征繁阳榷”,其中“贯行”“贯通”都是“开辟道路”的意思。

(二)“祼”(简体)作名词,表地名、族名或人名。

“祼”作地名,其具体位置目前主要有三种说法:其一,“祼”位于河南沁阳、济源附近;其二,“祼”位于山西榆次;其三,“祼”位于“山西夏县一带”。上述诸说是否妥帖,仍需进一步加以讨论。

关于甲骨文地名的研究,孙亚冰、林欢归纳出三种方法:“卜辞地名系联”“传统文献比附”和“考古资料印证”。

就“卜辞地名系联”的方法而言,重要的是确定一处或多处可靠的参照点,如此方可“顺藤摸瓜”,较为准确地推测所求地名之位置。否则,只能系联地名之网络,而不易落到实处。卜辞中能与“祼”系联的可靠的参照点是“徵”地。裘锡圭曾指出,“徵”的地域“跟方、羌方相近(参看《综类》11页所录有关卜辞),当在殷都西北方向。古代在今陕西境内有以徵为名之地。《左传·文公十年》:‘秦伯伐晋,取北徵。’《国语·楚语》‘秦有徵、衙’,韦昭注:‘徵、衙,桓公之子景公之弟公子鍼之邑。’《汉书·地理志上》:左冯翊徵县下颜师古注:‘徵音惩,即今之澄城县是也。《左传》所云取北徵,谓此地耳。’据清《一统志》,故城在今陕西澄城县西南二十五里。”

“祼”与“徵”可相系联的材料如下。

(10)癸未卜,㱿贞:旬亡[忧,王占曰:有]咎,其有来艰迄至。七日己[丑],允有来艰自西,徵戈化告曰:方围于我奠···

(《合集》584正甲)

(11)[四日]壬辰亦有来自[西],[祼乎告曰:方]围我奠,捷四[邑]。

(《合集》584反甲)

裘锡圭已指出:例(11)是验辞,与例(10)的验辞相接。后者是在“己丑”日收到“方”入侵“徵”之奠的报告,前者是在“壬辰”日收到“方”入侵“祼”之奠的报告。这就是说“方”从“徵”地到“祼”地约三天时间,即从“己丑”到“壬辰”。

在上文列举的有关“祼”地的三种说法中,以“夏县”距离澄城县最近(沁阳、济源或榆次都太远),但两地也相距有140千米,加之需东渡黄河,3天的时间实难完成。因此,不如把“祼”地定位于“徵”地之南,“祼”便可读为“灌”(“祼”“灌”上古音都在见纽元部),其地在今陕西华县西,古有“灌水”(《山海经·西山经》)流经,距澄城县不足100千米,“方”只需日行30千米。

可与“祼”系联的另一个参照点则是“邍土”,即《诗经·小雅·六月》“薄伐猃狁,至于太原”的“太原”,在今甘肃省固原县。“祼”与“邍土”相系联的材料如下。

(12)乙丑卜,㱿贞曰:方其至于邍土,其㞢······。

(《合集》6128)

(13)乙丑卜,㱿贞:兹邑亡震。

己卯卜,㱿贞:方不至于祼(灌)。

壬午卜,亘贞:告方于上甲。

······卜,㱿贞:方其至于祼(灌)。

······㱿贞:王往次于滹。

······方于主壬。

······于上甲。

贞:于报乙告方。

方其至于祼(灌)。

贞:兹邑其㞢震。

贞:稷害我。

(《甲骨缀合集》13)

例(12)与例(13)第1辞属于“卜同事”,占卜时间是“乙丑”,这时“方”将至“邍土”。例(13)第2辞占卜时间是“己卯”,此时的“方”有可能快要接近“祼”地。从甘肃固原到陕西华县大概有400多千米,以“方”日行30千米计算,正好14天左右,即“乙丑”到“己卯”。

“灌水”最早见于《山海经·西山经》“灌水出焉,而北流注于禺水。其中有流赭,以涂牛马无病”。“灌”地的牲畜因涂抹含有铁矿成分的河水而免于疾病,而甲骨文中也有关于商王朝向“灌”地征取牲畜的记载,可见当时“灌”地的畜牧业是非常发达的。例如:

(14)壬辰卜,古贞:乎取马于祼(灌),以。

(《合集》8797正)

(15)······祼(灌)不我其[来]马。

(《合集》11019)

(16)······臭取祼(灌)、宕牛,以。

(《合集》8977正)

除甲骨文外,简体“祼”还见于商代晚期与西周早期铭文,用作族名,如《集成》2020、5164、6604、7457、10778、10878、11764、11765、11867、12003、12017,《夏商周青铜器研究》127。遗憾的是,上述青铜器均无具体的出土地点,这也就无法从考古的层面给“祼”地的论证提供更直接的证据。不过值得注意的是《集成》2020的铭文“举母祼父癸”,其中“举”与“祼”都是族名,二者有联姻关系。1965年在陕西长安县沣西公社大原村出土了2件晚商青铜器——父癸尊(《集成》5534)和子尊(《集成》6000),子尊上铸有族名“举”。子尊的“子”很有可能就是“举母”与“祼父癸”之子。晚商时期,“举”族分布于山东、河南、陕西等地,其中一支位于今陕西长安区,甲骨文中有旁证。

(17)癸巳卜,㱿贞:令毕庠射。

癸巳卜,㱿贞:惠举庠射。

贞:惠举令庠射。

贞:勿唯举令。

贞:令毕庠三百射。

贞:勿令毕庠三百射。

(《合集》5772)

例(17)的“毕”与“举”以族名代指族长。其中(17)第1和第2辞是选贞,要从“毕”与“举”选择一位来教导“三百射”。有学者指出,“毕”族所在即今陕西西安西北,西安则与长安毗邻,它们距离华县也不到100千米。因此,“举”族与“祼”族联姻是非常有可能的。

“祼”字在殷墟甲骨文中最为常见的字形有从“示”之“祼”与简体“祼”两种,前者一般表“祼祭”义,后者主要表“贯穿”义与用作专名。殷商以后,“祼”(灌)地更名为“郑”,又加之“贯”字兴起,简体“祼”便逐渐退出历史舞台,以致后人难以察明其构形之理据与所指。

作者:时 兵

来源:《考古与文物》2025年第5期

选稿:耿 曈

编辑:杨 琪

校对:江 桐

审订:欧阳莉艳

责编:宋柄燃

(由于版面内容有限,文章注释内容请参照原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微信扫码加入

中国地名研究交流群

QQ扫码加入

江西地名研究交流群

欢迎来稿!欢迎交流!

转载请注明来源:“江西地名研究”微信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