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在北川马槽石墙里的90年牵挂：三件传家宝，四代红军情|北川羌族自治县|小战士|红四军|红四方面军|长征

纪念红军长征胜利九十周年

家藏传家宝，世纪红军情

1935年夏天，原本平静的羌山变得格外火热。

自从红军来到马槽乡黑水村，张正清一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耕生活被打破。丈夫杨金武丢下地里的农活，每天早出晚归，说是在帮红军“打粮”（筹集粮食），给红军带路。张正清也想去外面看看，但身边带着三个儿子，最大的五六岁，最小的才三个月，只能留在家里。

▲张正清家的房屋（原为石碉房，上世纪80年代改建成了吊脚楼）

7月中旬的一天，杨金武突然带着三个红军回来，说要来家里住一段时间。张正清一看，领头的人斯斯文文，估计是个红军的“官”，另外两个身体虚弱，连走路也很吃力。杨金武介绍说，他们拉肚子已经很多天了也不见好转。虽然黑水村下游不远处就是红四方面军总医院，但千佛山上战事紧急，医院只能优先抢救红军伤员，杨金武便将两个生病的红军战士领回家来想办法医治。张正清淳朴善良，担心家里只有这座石碉房，外人来住恐怕不习惯。好在红军说大家都是穷苦人，不必讲究，挪出一块地方铺上木板或者垫一些干草就行了。

山里没有医生，张正清夫妇按照当地的土办法，每天采集一些草药来给患病的红军服用。听说吃了包蛋（皮蛋）能够止泻，杨金武还专门跑到坝底场去购买。张正清在家一边照顾孩子，一边煮饭熬药，照顾几个红军的生活。红军亲切地称她为嫂子，称杨金武为杨哥，还说要把熬药用的铜茶壶和一把铜瓢、一个铜杯分别送给三个孩子。

现在得了痢疾并不难治，但在那个缺医少药的年代却是致命的。几天以后，其中一个红军渐渐康复，那个年轻的红军却没能挺过去。张正清和丈夫商量后，拆下几块碉房的楼板做成简易棺材，在周围邻居的帮助下安葬了病逝的小战士。

随后，红军奉命进军茂县，杨金武自告奋勇继续为其带路。张正清得知后，把家里仅剩的一升玉米面（大约四五斤）拿出来做成馍馍让红军带上。这已经是他们家最后的一点口粮了，红军再三推辞。张正清一边说不能让出门的人挨饿，一边硬将馍馍塞进了红军的口袋。

晚上，领头的红军辗转反侧，难以入睡。想到明天就要走了，嫂子带着三个幼小的孩子，粮食也没有了，不知道能不能渡过难关？这一走可能再也回不来了，也就无法报答他们的恩情了。他于是找来一张草纸，借着昏暗的油灯写下了感谢的话语。

第二天黎明，两个红军不忍心惊动母子四人，悄悄把铜茶壶、铜瓢、铜杯放在堂屋的桌子上，下面压着小纸条，然后在杨金武的带领下出门朝着队伍集合的方向赶去。前路漫长而凶险，不知道他们后来是否安全走出了茫茫草地，是否顺利翻过了皑皑雪山......

▲和尚头山口西面的群山（属茂县）。1935年7月，红四方面军之红四军、红三十军大部、红九军一部溯青片河而上，翻越和尚头离开北川进军茂县

张正清以为丈夫像以前一样，很快就会回家。然而三天过去了，十天过去了，却始终不见人影。她到邻居家打听，那些参加红军的青年和为红军背运粮食、盐巴的民工都没有回来，而当地还乡团正到处抓人杀人，估计丈夫此去凶多吉少。

家里的粮食没有了，周围邻居和亲戚朋友家也是一样，有的连干菜都捐给红军了。大人还可以挖些野菜草根充饥，但孩子们太小了，很难熬过去。张正清万般无奈，决定外出讨生活。出门前，得把红军留下的东西收藏起来。她虽然不认得那张字条上写的什么，但只要是红军留下的就是宝贝。她用草纸把字条卷起来小心装进一个竹筒，把三件铜制礼物用布帕包裹起来，一起藏进碉房的石墙里。然后把老大木儿和老二长生托付给邻居照顾，自己则背着三个月大的九娃到安县秀水赵员外家去帮人（打工）。

▲张正清家的石碉房残墙。1935年8月张正清出门打工前把红军赠送的礼物藏在石碉房的墙洞里

一起帮人的姐妹得知张正清家里的情况后非常同情，建议她把身边这个奶娃娃送给别人收养，把留在家里的两个娃带到秀水来安顿，三娘母一起生活，免得成天牵挂。张正清觉得有道理，就把九娃送给秀水一家没有子嗣的好心人家，只身赶回马槽。

走到家门口，以前热闹的石碉房里冷冷清清，迎接她的只有瘦骨嶙峋的木儿。一问邻居，才知道三岁的长生已经饿死了。她找到安葬长生的地方撕心裂肺痛哭一场，决定不再出门谋生，就在家里想法养活这个唯一的儿子。好在时间已到初秋，玉米、黄豆开始结籽，靠着嫩粮加野菜，也勉强可以维持生活了。

冬去春来，一晃三年过去了，丈夫和红军仍然没有回来，十年过去了，也没有他们的任何消息。直到十五年之后，一支解放军队伍解放了北川，马槽终于迎来新社会的朝阳。1951年，人民政府经过调查核实，敲锣打鼓给那些牺牲红军的家属赠送了光荣匾，单马槽乡就有二十多家。杨金武虽然牺牲在长征路上，但他出发时的身份是民工，没有正式加入红军队伍。按照当时的规定，村里还有很多民工，包括好几个苏维埃干部都牺牲在长征路上，但和张正清一样，家属都没有享受到“红军烈属”的荣光。庆幸的是木儿杨安贵已经长大成人，并按照正常的人生轨迹娶了媳妇。再后来，孙女杨德彩出世了，张正清家里再次热闹起来。

▲张正清家的火塘

可惜好景不长，杨安贵因故远走新疆，多年未回。看到儿媳妇和自己一样也成了孤儿寡母，张正清常常埋怨老天不公，也迁怒于一去不归的丈夫。一次和儿媳拌嘴后，她情绪激动，一边嘀咕着“都是你个死鬼不回来，弄得我们孤儿寡母吃苦受罪”，一边气冲冲地打开木柜拿出一个竹筒。年幼的孙女杨德彩看见大人生气，也不敢插嘴，只是好奇地看着婆婆（当地对祖母的称呼）的举动。

只见婆婆拿出竹筒后，却意外地安静下来。她倒出里面卷着的草纸，把其中一张没有字的点火烧了。在一边默默观看的杨德彩猜想，竹筒可能马上要遭殃了。但婆婆却将剩下的一张纸小心地卷起来放回了竹筒，重新锁进了木柜。杨德彩觉得很奇怪，等婆婆完全消气以后追问那个“死鬼”是谁，得到的是带着怨气的回答：“还有哪个，你爷爷，说是去给红军带路，结果一去不回。”

孙女杨德彩一天天长大，也渐渐懂事，张正清心情好的时候，会主动给儿媳母女俩讲述“死鬼”爷爷帮助红军的故事，每年带着她们祭扫祖坟的时候，也顺便到红军战士的墓前烧一些纸钱，像对待自己逝去的亲人一样。

婆婆的木柜长年累月挂着铁锁，杨德彩一直好奇里面的秘密。直到多年以后婆婆去世了，杨德彩在整理遗物时，才得以打开木柜。里面还放着小时候看到过的那个竹筒，竹筒旁边放着一把铜茶壶、一个铜瓢和一个用小圆筒装着的铜杯。取出竹筒里面的草纸，发现上面写着很多字。杨德彩读过小学，凑巧那时候学的是繁体字，还能辨认出字条上的文字。只见上面写着：

嫂子对不起，把你的粮食已经吃完。杨哥明天带我们翻山过茂县，大概三天十天三年十年回家也不知道的。

我们没有啥感谢你四娘母，我们有三件小小的礼物送给三个儿子们：铜茶壶送给木儿，铜瓢送给长生，铜杯送给九娃。谢谢嫂子，我红军对不起你，明天再见。

嫂子，若有人来找你家这个病死年轻兵，请你告诉他们在哪里，他叫张保文。你给他家里的人说，我们时间很忙，没有来得及找他的家属。

原来这是一张当年红军感谢张正清一家的留言条，字里行间满含着军民一家亲的深厚情谊。杨德彩反复阅读，终于明白几十年来婆婆为什么一直紧锁着这些宝贝，因为里面藏着她对红军的美好记忆和对丈夫的深沉思念；但一看见它们，却又会勾起难以愈合的心理创伤：红军送给木儿、长生、九娃的礼物都完好保存着，三个儿子却都离她而去，作为母亲，心里的痛苦实在是难以承受的。

草纸已经脆化，无法卷起来再放回竹筒。杨德彩找来附近文化高的人，把字条上的字重新抄录下来。竹筒已经被虫蛀过，杨德彩把重新抄写的纸条叠起来放在红军装铜杯的小圆盒里，圆盒是用牛角做成的，既防潮又不会遭虫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