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鼻的消毒水味,混合着心电监护仪“滴——滴——”的规律声响,在深夜的急诊室里被无限放大。三十五岁的林深躺在惨白的病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感觉胸腔里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死死地攥住他的心脏。
“医生,我到底怎么了?我是不是心梗?或者是脑瘤?”林深一把抓住走过来的急诊科主任的白大褂,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衬衫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眼神中充满了面对死亡的巨大恐惧。
医生看了看手里那一沓厚厚的化验单、CT报告和心电图,眉头微皱,随后轻轻叹了口气:“林先生,各项指标我都反复确认过了。你的心脏非常健康,血管没有堵塞,大脑也没有任何器质性病变。从生理学角度来说,你比大部分同龄人都要健康。”
“不可能!”林深几乎叫出了声,“如果我没病,为什么我每天晚上都觉得喘不上气?为什么我的脑子里像是有几千只蜜蜂在叫?为什么我刚才在会议室里会突然眼前一黑,感觉自己马上就要死了?”
医生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林深床边,语气变得温和而凝重:“林先生,你确实病了,但这病不在身体,而在你的神经,在你的情绪。你这是极其严重的惊恐发作,伴随着重度焦虑和植物神经紊乱。通俗点说,你的身体没出问题,但你的‘脑子’已经超载,它正在向你拉响最高级别的防空警报。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累吗?林深在心里苦笑。身为一家头部互联网公司最年轻的研发副总,他的人生就像是一台被设定了最高程序的精密仪器。十四岁考入重点高中,十八岁进入顶尖学府,二十五岁拿到硕士学位进入大厂,三十岁实现财务自由的初步阶段,三十五岁掌管着数百人的团队和上亿级别的项目。
他的大脑极其聪明,逻辑严密,运算极快。他习惯于用“脑”去解决一切问题:项目有风险,他能连夜做出十套应对预案;人际关系复杂,他能精准计算出每个人的利益诉求并进行利益分配;甚至连他的婚姻和恋爱,都是经过大脑精密计算后的“最优解”。
他以为,只要自己的大脑足够强大,算无遗策,就能掌控整个人生。然而,就在他即将晋升公司核心决策层的这个关键节点,他那台战无不胜的大脑,突然死机了。
出院后,林深被迫向公司请了长假。一向信奉“效率至上”的他,开始了自己人生的第一次“修行”与“自救”。
他买来了市面上所有关于冥想、禅修、心理学的畅销书,做了厚厚的三本读书笔记。每天雷打不动地跟着音频打坐。他甚至花重金请了私人的身心灵导师,购买了全套的颂钵、沉香和瑜伽垫。
他把修行变成了一种KPI。
“今天我打坐了四十五分钟,比昨天多坚持了五分钟,很好。”
“刚才的十分钟里,我的大脑走神了三次,这不符合正念的要求,明天必须控制在一次以内。”
“这本《金刚经》我已经背下来了三分之一,为什么我还是这么焦虑?是不是我的方法不对?”
一个月过去了,林深绝望地发现,自己不仅没有痊愈,反而病得更重了。每一次打坐,他都在用大脑死死地压制着杂念,就像是用一块巨石压住一口即将沸腾的温泉。结果就是,一旦结束打坐,那些被压抑的焦虑、恐惧、对未来的算计,会以十倍的力量反扑回来。
他的睡眠越来越差,大把大把地掉头发。他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窝深陷、面容枯槁的男人,感到前所未有的挫败。他引以为傲的大脑,在真正的生命困境面前,竟然如此苍白无力。
“脑子是个好东西,但如果你想用它来修行,那就是南辕北辙了。”
说这句话的,是老周。
老周是林深父亲的一位旧相识,常年隐居在皖南的一座深山古村里,以做木雕为生。林深在走投无路之下,听从了父亲的建议,关掉了手机,开着车漫无目的地逃离了喧嚣的城市,来到了这个连导航都经常失去信号的偏僻小村落。
初见老周时,林深满心怀疑。这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双手布满老茧、连智能手机都用不利索的干瘦老头,能懂什么修行?
老周的院子里堆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木头、树根。林深到达的时候,老周正坐在一棵巨大的银杏树下,手里拿着刻刀,面对着一块布满虫眼和枯节的朽木发呆。
“周叔,您在雕什么?”林深强压着内心的烦躁,礼貌地问道。
老周没有抬头,只是用粗糙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木头的纹理,过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我也不知道。这木头在山里风吹雨打了上百年,它想变成什么样子,得问它自己,我只是帮它把多余的部分剔掉罢了。”
林深觉得这老头在故弄玄虚。在他看来,木雕就是一门技术,需要图纸,需要构思,需要大脑提前规划好每一刀的深浅。不知道雕什么就开始动刀,简直是浪费时间。
在山里的日子是极其难熬的。没有了没完没了的邮件,没有了不断弹出的微信消息,没有了可以用填满日程表来逃避的空虚,林深被迫直面自己内心巨大的黑洞。
头几天,他依然习惯性地用大脑去规划一切。几点起床,几点散步,几点吃饭,几点看书。他试图在老周身上寻找某种神秘的“修行秘籍”。
有一天傍晚,林深看着老周行云流水般地在一块沉香木上雕刻出几片栩栩如生的兰花叶子,终于忍不住了。
“周叔,您雕刻的时候,大脑里在想什么?您的运刀轨迹是有什么特定的公式吗?您是如何在下刀前,精准地计算出木头的受力点的?”林深抛出了一连串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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