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九三年那会儿,赵刚在山西那边的黑煤窑干活,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营生。
日子苦,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不行,他便跟个带着孩子的四川女人搭伙过日子。
这女人叫秀娥,不图名分,不嫌赵刚赌钱,就在那全是黑灰的工棚里给赵刚洗了四年内裤,把个粗汉子伺候得像个爷。
可九七年冬天,赵刚刚要把这几年卖命换来的一万二千块钱存起来,秀娥连人带钱一夜蒸发,只在镜子上留了个红叉。
赵刚发了疯,恨得牙根痒痒,发誓这辈子要是再见着这女人,非扒了她的皮。
这一恨,就是二十四年。直到那天,一个跟秀娥长得七分像的姑娘敲开了赵刚那扇破木门……
一九九三年的晋北,风里都夹着煤渣子。刮在脸上,生疼,像把钝刀子在割肉。
这里是私人开的小煤窑,没名字,只有个编号。方圆几十里见不到一点绿,连那除了煤就是土的荒山上,长的草都是灰扑扑的。
赵刚那时候年轻,二十六岁,浑身那是使不完的牛劲。他是井下的“炮头”,这是黑话,意思就是冲在最前面掌钻放炮的。这活儿最危险,钱也挣得最多。
赵刚这人,除了下井,就两样爱好:喝酒,赌钱。
下了工,脸上那层黑泥还没洗净,半斤二锅头就先灌下肚。辣得嗓子眼冒烟,心里才觉得这天算是活过去了。
那时候矿上光棍多,女人比熊猫还金贵。偶尔有几个做皮肉生意的,那也是快餐,完事就走,不留过夜。
李秀娥就是那年冬天来的。
她不是一个人,背上背个大的,怀里抱个小的包袱。
那是个两岁多的男娃,鼻涕拖得老长。秀娥穿件红底碎花的棉袄,早就脏得看不出本色,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全是皴裂的口子。
她是逃荒来的,男人在老家病死了,为了口饭吃,流落到这矿山上。
起初,秀娥在矿边上的工棚区给人洗衣服、缝补丁。洗一件衣服两毛钱。
大冬天的,那水是从井里打上来的冰碴子水,她的手肿得跟胡萝卜似的,全是冻疮,流着黄水。
赵刚那天喝多了,路过水房,看见两个混混正把秀娥往墙角逼,嘴里说着不干不净的话,手也不老实,往秀娥棉袄里钻。
秀娥死死护着怀里的孩子,不哭也不喊,就用那双发红的眼睛瞪着他们。
赵刚心里那股子火正好没处撒,抄起路边一根生锈的铁钎子就冲了过去。
“欺负孤儿寡母,算个卵蛋男人!”
那俩混混看赵刚手里那带尖的铁家伙,又看赵刚那副不要命的醉鬼样,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走了。
赵刚把铁钎子往地上一扔,打了个酒嗝,转身就要走。
“大兄弟。”秀娥在后面喊了一声。
赵刚回头,看见秀娥手里拿着个冷馒头,那是她自己的晚饭。
“谢谢。”她把馒头递过来。
赵刚没接,那是嫌脏。他摆摆手,摇摇晃晃回了工棚。
第二天晚上,赵刚下了工回到那个漏风的窝棚,看见桌上摆着一盆热气腾腾的白菜炖粉条,旁边还有两个刚蒸好的白面馒头。那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秀娥站在门口,有些局促地搓着衣角:“大兄弟,我看你这就是个狗窝,没人收拾不行。你要是不嫌弃,我给你做饭洗衣服,我不图钱,只要你能让我和娃在屋檐底下有个睡觉的地儿,别让人欺负了就行。”
赵刚盯着那盆菜,又看了看秀娥。她把脸洗干净了,虽然皮肤黑,但五官端正,身段也结实。
“进来吧。”赵刚说。
那是他们搭伙的第一天。没有鞭炮,没有喜字,只有两床并在一起的破被子。
矿上的日子,那是按天算的。谁也不知道明天是先出煤,还是先出事。
有了秀娥,赵刚那狗窝像个人家了。
每天赵刚从井上来,热水早就烧好了。秀娥不嫌脏,拿着毛巾给他擦背。那煤灰钻进毛孔里,得使劲搓才能掉下来。赵刚就趴在炕上,哼哼唧唧地享受。
秀娥那手劲大,搓得赵刚背皮发红。
“轻点,想搓下一层皮啊?”赵刚嘴上骂,心里却舒坦。
秀娥不说话,只是换了盆水,继续擦。
那孩子叫石头,胆子小,见着赵刚就躲。赵刚也不稀罕这拖油瓶,吃饭的时候要是石头敢伸筷子夹肉,赵刚一筷子就能把他的手打回去。
“那是老子卖命换来的肉,你个兔崽子也配吃?”
这时候秀娥就会默默把肉夹到赵刚碗里,然后把自己碗里的白面馒头掰一半给石头,自己喝汤。
赵刚虽然脾气臭,但那种事上不含糊。他是壮劳力,火力旺。
晚上熄了灯,工棚里那张木板床就吱吱呀呀地响。秀娥从不拒绝,也从不叫唤,就像是在尽一项义务,又像是在默默忍受这种粗暴的索取。
完事了,赵刚倒头就睡,呼噜打得震天响。秀娥则会起身,摸黑把赵刚扔在地上的脏衣服捡起来,泡在盆里。
日子久了,工友们都开玩笑:“刚子,你这哪是搭伙,这是娶了个活菩萨啊。”
赵刚听了得意,嘴上却说:“啥菩萨,就是个做饭的婆娘,离了老子,她娘俩得饿死。”
可赵刚心里清楚,离不开的是他。
九五年的冬天,出了事。
那天井下塌方,不算大,但一块石头正好砸在赵刚的小腿上。骨头茬子都露出来了,血把煤渣子都染红了。
工友把他抬回来,扔在炕上。那时候矿老板黑心,给了两百块钱就要把人打发了。
赵刚疼得死去活来,骂爹骂娘。以前跟他称兄道弟的那些赌友,一看他残了,怕他借钱,一个个躲得比兔子都快。
只有秀娥。
她没哭,也没去求老板。她翻出自己那个破布包,倒出了一堆零碎的毛票。那都是平时买菜省下来的,还有给人缝补丁挣的。
她把钱数了三遍,一共四百多块。
秀娥背起一百四十多斤的赵刚,一步一步往十几里外的卫生所挪。
那是寒冬腊月,风雪交加。赵刚趴在秀娥背上,能感觉到这个女人的身子在剧烈地抖,汗水把她的棉袄都浸透了。
“扔了我吧,我不行了。”赵刚疼得迷糊,嘟囔着。
“闭嘴。”秀娥喘着粗气,“你要是死了,我和石头也就没活路了。”
在卫生所住了半个月,腿保住了,但落下了残疾,走路一瘸一拐。
那半个月,秀娥把那个银镯子——那是她妈留给她唯一的念想——卖了,给赵刚买骨头熬汤。她自己就吃赵刚剩下的汤渣拌饭。
出院那天,赵刚看着忙前忙后的秀娥,心里那块硬石头好像裂了条缝。
回到工棚,赵刚拉住正在扫地的秀娥,闷声说:“等攒够了一万块钱,咱回老家。把证领了。”
秀娥愣了一下,手里的扫帚停住了。她没抬头,低声说:“我有儿子。”
“养。”赵刚吐出一个字。
秀娥的肩膀颤了一下,没说话,继续扫地,那灰尘舞得哪里都是。
伤好以后,赵刚干活更拼命了。虽然腿脚不利索,但他力气还在,经验也在。为了攒那一万块钱,他戒了赌。
每次发了工资,赵刚就把钱往桌子上一拍。秀娥就把钱收起来,整整齐齐地码在一个旧鞋盒里,藏在床底下的砖头缝里。
那是他们的命根子。
看着鞋盒里的票子越来越厚,赵刚脸上的笑也多了。他对石头也好了点,偶尔还会买两颗糖给娃吃。
那是他们这辈子最像人样的一段日子。
如果没有那个四川人出现的话。
九六年底,矿上来了拨新工人。里面有个四川籍的矮个子男人,一脸的麻子,看着就透着股阴气。
赵刚有一天回来早了,看见那个麻子脸正站在自家工棚门口,跟秀娥说着什么。
两人说的是四川土话,语速很快,赵刚听不懂,但他看见秀娥的脸色煞白,浑身都在抖,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洗衣盆。
见赵刚回来,麻子脸嘿嘿一笑,露出满嘴黄牙:“老乡,遇着老乡了,聊两句。”说完,转身钻进了旁边的人群里。
赵刚狐疑地看着秀娥:“那龟儿子谁啊?”
“不……不认识。问路的。”秀娥慌慌张张地进屋,盆里的水洒了一地。
从那天起,秀娥变得不对劲了。
她开始走神,做饭不是咸了就是淡了。晚上睡觉,赵刚能感觉到她在发抖,有时候半夜醒来,看见秀娥睁着眼盯着房顶发呆。
赵刚问了几次,秀娥都说没事,就是想家了。
赵刚是个粗人,也没多想。他只想着,钱快攒够了。
那个鞋盒里,已经有一万一千多块了。
九七年的春节快到了,赵刚盘算着,干完年前这一票,正好凑够一万二,拿着钱回山东老家,盖三间大瓦房,风风光光把事办了。
那个麻子脸又来找过秀娥几次。每次都是趁赵刚不在的时候。
有一次赵刚回来得巧,看见麻子脸正把什么东西塞给秀娥,秀娥像是推辞,又像是恐惧,最后还是接了。
赵刚火了,冲过去一把推开麻子脸:“你他妈老缠着我婆娘干啥?”
麻子脸也不恼,拍拍身上的灰:“大哥,误会。秀娥嫂子托我往老家带封信。”
赵刚转头看秀娥,秀娥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
“回了家我也能寄信!以后少跟这种不三不四的人来往!”赵刚吼道。
那天晚上,赵刚第一次冲秀娥发了火,把碗都摔了。秀娥一声不吭,默默把碎瓷片捡起来,手被划破了也没当回事。
一九九七年一月二十三号。这日子赵刚记得比亲爹的忌日还清。
那天发了年终的钱,加上之前的,正好一万二千块。
赵刚把钱拿回来,当着秀娥的面,一张张数清楚,放进鞋盒里,又用胶带把鞋盒缠了好几圈,塞回床底下的砖洞里。
“明天一早,咱就去镇上邮局把钱存了,然后买票回家。”赵刚点了根烟,乐得合不拢嘴。
秀娥坐在床边,看着那个鞋盒,眼神直勾勾的,像是要把那个盒子看穿。
“刚子。”秀娥突然开口,声音有点哑。
“咋了?”
“要是……我是说要是,为了保命,这钱没了行不行?”
赵刚一愣,随即瞪大了眼:“放屁!这钱就是命!没钱回去喝西北风啊?没钱谁瞧得起咱?丢了钱,不如死了算了!”
秀娥没再说话,起身去灶台边忙活了。
那天晚饭特别丰盛。秀娥炒了腊肉,炖了鱼,还那是她攒了好久的腊肉。更稀奇的是,她去小卖部买了两瓶好酒,不是平时那种散装的劣质酒。
“刚子,这几年,辛苦你了。喝一杯吧。”秀娥给赵刚倒满了一大碗酒。
赵刚正高兴,端起碗就灌:“你也喝!”
秀娥也喝了一口,那是她第一次喝酒,呛得直咳嗽,脸通红。
那晚,秀娥特别主动,也不让赵刚停,一杯接一杯地劝酒。她的话也多了起来,说着以前逃荒路上的苦,说着石头小时候的事。
赵刚听得晕晕乎乎,舌头都大了:“放心……以后……有我一口肉,就有你们娘俩一口汤……”
后来,赵刚就断片了。最后的记忆,是秀娥那张流着泪的脸,在灯光下晃来晃去。
赵刚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
头疼欲裂,像是有人拿钻头在太阳穴上钻。
屋里静得可怕。没有切菜的声音,没有石头玩闹的声音。
“秀娥!水!”赵刚喊了一嗓子。
没人应。
赵刚骂骂咧咧地爬起来,屋里冷冰冰的,炉火早就灭了。
他环顾四周,突然觉得不对劲。
墙上挂着的秀娥那件红底碎花棉袄不见了。石头的小鞋子也不见了。
赵刚心里“咯噔”一下,顾不上穿鞋,光着脚扑到床边,一把掀开床单,抠开那块松动的砖头。
鞋盒还在。
赵刚颤抖着手把鞋盒拽出来。胶带被划开了。
这一瞬间,赵刚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他猛地掀开盖子。
空的。
连个硬币都没剩下。
只有一张发黄的旧报纸垫在底儿上。
“啊——!”
赵刚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嚎叫,把鞋盒狠狠摔在地上。
他疯了一样冲出工棚,见人就抓着问:“看见秀娥没?看见那个四川女人没?”
工友们都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刚子,别找了。今儿一大早,天还没亮,就看见她背着包,抱着娃,跟那个四川麻子脸走了。”
隔壁老王蹲在门口吸着烟,满脸的同情,又带着点幸灾乐祸,“早跟你说了,这种半路夫妻靠不住,人家那是图你的钱。现在钱攒够了,还不跟老相好跑了?”
赵刚不信,他不信那个背着他在雪地里走了十几里地的女人会这么干。
他跑回屋里,翻箱倒柜。
桌子上的镜子上,用秀娥平时涂嘴唇的廉价口红,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叉。
那个叉,像两把刀,插在赵刚的心口上。
那是绝交的意思。那是死都不再往来的意思。
赵刚瘫坐在地上,看着那个红叉,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好……好你个李秀娥。好你个毒妇!”
那一年,赵刚没回家。他在矿上喝了七天七夜的大酒,醒了就骂,醉了就哭。
后来,他也没离开这个矿。他腿废了,没钱,没脸回家。他就在这黑煤窑里耗着,从炮头变成了看大门的,从壮小伙变成了老瘸子。
他心里的恨,就像这煤山上的煤灰,一层压一层,越来越厚,最后变成了黑色的石头,硬邦邦的。
二零二一年。
原来的小煤窑早就关停并转了,现在是一片荒废的厂区。赵刚就住在传达室那间破屋里,守着这片废墟。
他五十四岁了,看着像七十。背驼了,头发全白了,那条伤腿更是如果不拄拐根本走不动道。
他变得古怪、孤僻,谁要是敢在他面前提女人两个字,他能拿拐棍打人。
这天下午,天阴沉沉的,又要下雪了。
赵刚正在屋里煮面条,那是清汤寡水的挂面,连滴油星子都没有。
“笃笃笃。”
有人敲门。
赵刚皱了皱眉,没理会。这鬼地方,除了野狗,没人来。
“笃笃笃。”敲门声很执着。
赵刚骂了一句,拖着那条残腿,挪到门口,一把拉开门。
“敲魂呐!滚……”
话没骂完,卡在了嗓子眼里。
门口站着个姑娘。二十来岁,穿着件黑色的羽绒服,背着个帆布包。
那眉眼,那鼻子,尤其是那股子倔劲儿。
活脱脱就是年轻时候的李秀娥。
赵刚像是见了鬼,往后退了一步,拐棍差点没拿稳。
“你是谁?”赵刚的声音像是砂纸磨过铁锈。
姑娘看着他,眼神很平静,却又透着股悲凉。
“我叫陈小雨。我是李秀娥的女儿。”
赵刚的脸瞬间扭曲了。那股压了二十四年的火,一下子窜到了头顶。
“滚!给我滚!”
赵刚挥舞着拐棍,像是要赶走一只瘟疫的老鼠,“你是那个贼婆娘派来的?啊?来看看我死没死?告诉她,老子没死!老子活得好着呢!让她把我的钱还给我!把我的命还给我!”
陈小雨没躲,任凭那拐棍在面前挥舞。
“我不走。”她说。
“不走老子打死你!”赵刚举起拐棍就要砸。
陈小雨突然跪下了。
就在那满是煤渣的水泥地上,直挺挺地跪下了。
赵刚愣住了,举起的手僵在半空。
陈小雨从包里掏出一张照片。黑白的,只有两寸大。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和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那是九五年赵刚出院那天,在县城照相馆拍的唯一一张合影。那时候赵刚笑得傻,秀娥笑得甜。
“我妈说,这是她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陈小雨把照片举过头顶。
赵刚看着那照片,浑身发抖。他一把抢过照片,撕得粉碎,扬手撒在风里。
“开心?骗了老子的钱去跟野男人快活,当然开心!你个野种,赶紧滚!”
赵刚把门狠狠摔上。
陈小雨就在门外跪着。天黑了,下起了雪。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肩上。
赵刚在屋里来回踱步,那条残腿疼得钻心。他听着外面的风声,心里烦躁得像是有猫在抓。
半夜,赵刚终究是没忍住,拉开了门。
门口的姑娘已经成了个雪人,脸冻得发紫,但还跪在那儿,一动不动。
“进来。”赵刚冷冷地说。
陈小雨艰难地站起来,腿都僵了,踉跄着进了屋。
赵刚给她倒了杯热水,没好气地扔在桌上:“喝完赶紧滚。回去告诉那个毒妇,这辈子别想让我原谅她。”
陈小雨捧着杯子,热气熏着她的脸。她喝了一口,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陈小雨平静地说:“我妈上个月已经走了。她临走前,让我必须把这个东西亲手交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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