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汪曼春死后的第三个月,上海的梅雨天像个没完没了的寡妇哭坟,黏糊糊的雨丝能把人的骨头缝都泡发霉。

明楼以为那段日子早就翻篇了,连带着明镜大姐的死也被他强行压在心底最深的那口枯井里。

可日本人偏不让他安生,那个接替藤田芳政的新高层,非要搞什么“彻底清算”,逼着明楼去把汪曼春留在76号的那些破烂玩意儿收拾干净。

明楼本来只想去走个过场,把那些沾着血腥气的胭脂水粉一把火烧了。

谁知道,就在他清理那只生了锈的保险柜时,一本从来没见过的《诗经》掉了出来。

书里夹着一张薄薄的纸,上面爬满了像蚯蚓一样的怪符号。

明楼鬼使神差地把它带回了家,在那盏昏黄的台灯下破译了出来。

当最后一个字浮出水面的时候,他手里的烟头烫到了肉都浑然不觉,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椅子上,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变了调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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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像是从天上落下来的,倒像是从地底下的阴沟里反着往上冒,带着股子腥味和泥土的腐烂气。

车窗玻璃上全是水雾,阿诚开着车,雨刮器像两根老迈的手指头,在玻璃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划拉着,发出那种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明楼坐在后座,闭着眼。

车厢里很闷,空气像是一团湿棉花,堵在鼻子里。他没说话,阿诚也没说话。这种时候,谁先开口谁就输了气势。

车轮碾过路面上的积水,哗啦一声,溅起半人高的泥汤子。路边的霓虹灯牌大多没开,偶尔亮着的几块也是半死不活的惨红,像是谁挂在那儿的内脏。

“大哥,到了。”

车停了。

明楼睁开眼,隔着那一层雨幕,看见了那栋灰扑扑的小楼。

76号。

三个月前,这地方还是阎罗殿,门口站岗的特务牵着狼狗,那狗叫声能传出二里地去。现在呢?门口的铁栅栏上生了一层红锈,像是伤口结的痂。

看门的老头换了,原来的那个不知是死了还是跑了。

新来的这个是个独眼龙,披着件破雨衣,缩在门卫室里抽旱烟。看见车牌,连腰都没直起来,只是拉了一下绳子。

铁门吱呀一声开了。

“进去吧。”明楼整了整衣领,推开车门。

潮气扑面而来。

明楼踩着一地的烂泥往里走,阿诚撑着一把黑伞跟在后面。伞很大,遮住了明楼的肩,却遮不住这铺天盖地的阴森。

走廊里的灯泡坏了一半,剩下的几只在那儿苟延残喘,光线昏黄且浑浊。墙皮脱落了不少,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像是一张张烂了肉的脸。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哒、哒、哒。

每走一步,明楼都能闻到一股怪味。那是陈年的血腥气,混合着发霉的文件纸味,还有女人用的那种劣质香粉味,搅和在一起,酿成了一坛子只有这里才有的毒酒。

汪曼春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门上贴着两条白封条,那是日本人贴的,字写得歪歪扭扭,像符咒。

“撕了。”明楼说。

阿诚上前一步,伸手一扯。

“嘶啦——”

这声音在死寂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什么东西的皮被撕开了。

屋里的空气比外面还要浑浊。

三个月没人进来过,这里的时间像是死在了汪曼春被捕的那一天。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阿诚去拉窗帘,灰尘像是受到了惊吓的飞蛾,扑簌簌地往下落,在光柱里乱舞。

明楼站在门口,没急着动。

他的目光像把手术刀,一点一点地剖开这个房间。

办公桌上乱得很。一个水晶烟灰缸里还堆着半缸烟头,那上面留着的口红印已经变成了暗紫色,像是干涸的血迹。旁边放着半杯茶,茶水早就干了,杯底留着一圈黑褐色的垢,杯口长了一层绿毛。

一只死苍蝇仰面躺在桌面上,腿蜷缩着,不知死了多久。

“动手吧。”明楼走了进去,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日本人说得好听,叫“整理遗物”,其实就是让他来当个清洁工,把那些见不得光的烂账都给抹平了。

阿诚从墙角拖过来一个大纸箱子,开始往里扔东西。

桌上的文件、笔筒、没用完的半瓶墨水、还有那些不知道谁送的西洋摆件。

“哐当、哐当。”

东西砸进箱子里的声音很空洞。

明楼没管那些杂物,他径直走到了墙角的那个大铁柜前。那是汪曼春的私人保险柜,也是她藏秘密的地方。

柜门把手上落了一层灰,明楼掏出手帕擦了擦,那金属的凉意顺着指尖钻进了骨头里。

这柜子的密码,他知道。

不仅知道,还记得很清楚。

那是他第一次带汪曼春去靶场打枪的日子。那天她穿了一身红色的骑马装,笑得比天上的太阳还烈。

左三圈,右两圈,再回一圈。

“咔哒”。

锁舌弹开的声音,在这个死气沉沉的房间里,像是一声枪响。

明楼拉开沉重的铁门。

里面一股子樟脑丸的味道冲了出来,呛得人嗓子发痒。

柜子分上下两层。

上层放着几件衣服。不是军装,也不是旗袍,而是一件雪白的洋装,那是她在法国留学时常穿的。衣领已经有些发黄了,上面还别着一枚珍珠胸针。

明楼看着那件衣服,眼神晃了一下。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料子。丝绸的,很滑,也很凉,像死人的皮肤。

除了衣服,还有一个红木的小匣子。

打开来,里面是一把梳子,几根断了的头发缠在上面。还有一盒早就干裂的胭脂,裂纹像是一张张干渴的嘴。

“这些都不要了。”明楼把匣子合上,扔给阿诚。

阿诚接过来,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放进那个名为“销毁”的箱子里。

明楼弯下腰,去看下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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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层塞满了纸。

一摞摞的文件,有些还没拆封。都是些陈年的审讯记录,没什么大用。明楼随手翻了翻,纸张脆得很,一翻就掉渣。

就在他准备把这些废纸也一股脑儿扔掉的时候,他的手碰到了一样硬东西。

夹在最底下一摞文件下面的,是一本书。

蓝色的封皮,线装本,书角被磨得起毛了,看来主人经常翻阅。

明楼把书抽出来。

封面上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只有两个隶书大字——《诗经》。

明楼的眉毛挑了一下。

汪曼春看《诗经》?这简直就像是屠夫在看佛经一样荒谬。那个女人,这辈子只信两样东西:手里的枪,和明楼的谎话。这种缠绵悱恻的老古董,她从来都是不屑一顾的。

明楼把书拿在手里,掂了掂。

分量不对。

稍微有点重。

他翻开书页。书里没有夹着干花,也没有夹着书签。每一页都很干净,甚至连折痕都没有。

这就更怪了。既然常翻,怎么会没有折痕?除非她翻书不是为了看字,而是为了找别的。

明楼的手指在书脊的位置摸索着。

那是线装书最脆弱的地方。

果然,在书的中段,大概是《小雅》的那几篇里,书脊的线松了。里面的纸张有些微微的隆起。

明楼眯起眼睛,凑近了看。

两页纸之间,被人用极其精细的手法粘合过。如果不仔细摸,根本摸不出来那一层微不可察的厚度。

他伸出指甲,沿着纸张边缘小心翼翼地挑开。

“嘶——”

纸张分离,露出了里面的夹层。

一张薄如蝉翼的信纸,像是一具被藏在墙壁里的尸体,静静地躺在那里。

纸已经发黄了,上面写满了字。

不是汉字。

是一串串密密麻麻的数字,还有几个看起来毫无逻辑的几何符号,像是小孩子随手的涂鸦,又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

字迹很潦草,笔锋尖锐,甚至划破了纸面。写字的人当时一定处于一种极度的焦躁和恐惧之中,每一笔都像是要把纸给戳穿。

阿诚这时候凑了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這是什麼?”阿诚的声音压得很低,“哪家的密码?”

明楼盯着那些数字,瞳孔微微收缩。

外面的雨好像下得更大了,雷声滚滚,像是从天边碾过来的战车。

“不是哪家的。”明楼的声音很冷,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这是私房话。”

“私房话?”阿诚愣了一下。

“收拾东西,回去。”明楼没解释,他把那张纸重新夹回书里,然后把书揣进了贴身的大衣口袋。

那个位置,紧贴着他的心脏。

回程的路比来时更难走。

雨水把路面淹了一大半,车子像是在浑水里行船。

明楼一直把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捏着那本书。那书像是一块烙铁,隔着衬衫烫着他的皮肤。

他太熟悉这套密码了。

那是很多年前,久远到像是上辈子的事了。那时候他们在巴黎,年轻,狂妄,以为爱情能填满塞纳河。汪曼春嫌弃传统的密电码太枯燥,非要自创一套,说是只有他们两个人能看懂的“情书”。

那本书就是《诗经》。

每一串数字,对应着页码、行数、字数。

那时候,他们用这套密码传递过什么?

“我想吃街角的栗子蛋糕。”

“今晚去不去听歌剧?”

“师哥,我爱你。”

都是些风花雪月、无关痛痒的废话。

可如今,这套密码再次出现,却是在汪曼春死后的遗物里,是在这充满了血腥和阴谋的76号。

明楼看着窗外模糊的街景,心里像是有只猫在抓。

这张纸是什么时候写的?

看纸张的受潮程度,看那墨迹的颜色,绝对不是近期,但也绝不是十几年前。推算起来,应该是三个月前,就在她死之前的那几天。

那时候,她已经成了疯子,成了要拉着明镜同归于尽的恶鬼。

她这时候写这封密电干什么?

给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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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给日本人的,为什么不用76号的专用频道?

如果是给他的……为什么没送出去?

车子驶入了明公馆。

家里冷冷清清的。以前大姐在的时候,不管多晚回来,客厅里总留着一盏灯,桌上总温着一碗汤。

现在,只有苏太太迎上来,接过他湿漉漉的大衣。

“先生,厨房煮了姜汤,要不要喝一碗?”

“不用了。”明楼摆摆手,“阿诚,跟我上楼。”

楼梯的木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这个空旷的大房子里显得格外凄凉。

书房还是老样子。

明楼走进去,反手锁上了门。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昏黄的光圈像是舞台上的聚光灯,照亮了那张红木桌子的一角。

他把那本蓝色的《诗经》拿出来,放在桌上。

又把那张薄薄的信纸抽出来,展平。

阿诚站在一旁,没敢出声。他看得出,大哥现在的情绪很不对劲。那种压抑的、即将爆发的沉默,比发火还要吓人。

明楼找出一张白纸,一支钢笔。

他坐下来,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进行一场精密的手术。

“《诗经》。”明楼低声念了一句,“《小雅》,《采薇》。”

他的手开始在书页上翻动。

沙沙,沙沙。

翻书的声音,雨声,还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交织在一起。

第一个数字组:32-04-09。

明楼的手指滑过书页,停在了一个字上。

他在白纸上写下那个字:日。

紧接着是第二组。

本。

第三组。

陆。

军。

明楼的笔尖顿了一下。

发往日本陆军省的?

这不仅仅是私房话,这是一封正儿八经的军事情报,或者是……政治密函。

阿诚在一旁看着,脸色也变了:“大哥,这抬头……级别很高啊。这频道不是一般特务能用的,这是直通东京大本营的。”

明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流了下来。

屋里很闷热,窗户关得死死的,透不进一丝风。

他解开了领口的扣子,继续译。

随着一个个汉字在白纸上跳出来,像是一颗颗钉子,钉进了明楼的眼睛里。

“绝密:关于代号‘毒蛇’之身份核查报告。”

看到这一行字,明楼的手猛地抖了一下,一滴墨水滴在了纸上,晕染开一片黑色的花。

毒蛇。

这是他的代号。

汪曼春知道了?

不,她早就怀疑了,甚至在大姐被绑架那天,她已经当面揭穿了。但这封电报……内容太详实了。

接下来的几行译文,看得明楼后背发凉。

这封电报里,详细罗列了明楼是共产党的多项疑点,甚至包括那次他在汇丰银行转移资金的细节,还有那天晚上他和黎叔接头的那个时间差。

虽然没有直接的证据,比如录音或者照片,但这些逻辑链条拼接在一起,足以让日本军部那帮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疯子下达处决令。

如果这封电报发出去,哪怕明楼有通天的本事,哪怕他有汪精卫做保,也绝对活不过第二天。

明楼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这封信,是把刀。

一把汪曼春磨好了、对准了他心脏的刀。

可是……

这把刀为什么没捅出来?

这封信写好的时间,应该是她越狱的前一天。那时候她已经走投无路了,她恨明家,恨明楼,恨不得把他们全都撕碎。

按理说,她应该毫不犹豫地发出去,用这封电报拉着明楼一起死。甚至,她可以用这封电报跟日本人做交易,换一条生路。

但她没有。

她把它藏在了这本没人看的《诗经》里,藏进了那个暗无天日的保险柜。

为什么?

明楼看着那张揉皱了又展平的纸。纸上的字迹到了后半段,变得越来越潦草,有些字甚至写错了又涂掉。

显然,她在写这封信的时候,内心在进行着激烈的搏杀。

一边是恨,一边是什么?

明楼不敢想。

他只能继续译下去。

电报的正文很长,前面大半篇都在论证“毒蛇”就是明楼。

可是到了最后一段,画风突然变了。

那是一段极其复杂的加密。

用到了双重移位。

这种加密手法,是当年他们在巴黎分手的那天晚上,汪曼春哭着设定的。她说,如果有一天我们要说永别的话,就用这套密码。

那是只有绝望时才会用的死码。

明楼的手指在《诗经》上翻得飞快,书页被翻得哗哗作响,像是某种濒死的鸟在扑腾翅膀。

一个个字被拼凑出来。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了漆黑的夜空,惨白的光瞬间照亮了书房,把明楼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个鬼魅。

轰隆——!

雷声炸响,震得窗玻璃都在颤。

明楼盯着译出来的最后那几句话,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他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棒,脑子里嗡嗡作响,连阿诚在旁边喊他都没听见。

“原来……这才是你最后没有按下发送键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