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墨西哥城鳞次栉比的豪宅公寓与绿意葱茏的封闭式社区缝隙间,圣卢西亚·雷阿科莫多像是一块被时代遗忘的飞地,这里密密麻麻地聚居着这座城市的工人阶级。空心砖房上方,杂乱的电线如蛛网般交错缠绕,流浪猫在狭窄的街道上百无聊赖地溜达,人行道的一角堆积着生活的琐碎杂物。
79岁的玛丽亚·德尔·索科罗·科罗纳几十年前来到这里定居,她记忆中的这片土地曾只是长满仙人掌的荒凉山坡。如今,她与已故丈夫亲手建造的这栋两居室绿松石色房屋里,塞满了准备在每周集市上出售的旧衣物和零碎物件。“我必须赚钱,”这位步履蹒跚的老人平静地诉说着生存的底色,“否则我就没饭吃。”
科罗纳见证了这片土地在过去二十年间的剧变。变化始于政府修建的一座横跨山谷的宏伟桥梁,它将墨西哥城的老城区与邻近的圣塔菲——一个高端商业与精英阶层的聚集区——紧密连接在一起。随着交通的贯通,投资者与投机者蜂拥而至,试图买下这些平民手中的土地。尽管外界压力剧增,但科罗纳和她的邻居们始终拒绝出售。如今,富人们住进了那些拔地而起的豪华公寓,而穷人依然挤在被遗忘的这一边。
这座首都微缩景观中的强烈反差,恰恰是困扰墨西哥数十年的社会痼疾的缩影:收入差距日益悬殊,少数人在权力与资本的顶端奢华享乐,而数百万个家庭却在贫困的泥潭中挣扎。公共政策专家、《解码墨西哥》主编维里·里奥斯指出,墨西哥的贫富差距已存在数百年之久,这种极端的不平等已经深入骨髓,以至于民众甚至已经习惯了这种割裂的生活方式。
乐施会墨西哥分会近期发布的深度报告,用冰冷的数据揭示了这一困境:墨西哥最富有的1%人口,掌控着全国多达40%的财富。 与此同时,全国仍有近1900万人面临着连温饱都难以保障的基础生存危机。
与全球财富集中的趋势步调一致,墨西哥的顶层富豪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累积资本。乐施会的数据显示,墨西哥22位顶级亿万富豪的资产在过去五年内实现翻倍,其集体财富达到了创纪录的2190亿美元。以拉丁美洲首富卡洛斯·斯利姆为例,在1996年至2025年间,他的财富增长了八倍有余,而其他亿万富翁的财富增幅也普遍超过四倍。财富的极端集中已经在墨西哥形成了根深蒂固的门阀结构,超级富豪的数量与财富规模均处于历史巅峰。
然而,在宏观叙事的阴影下,底层民众的境况也并非全无亮色。尽管超级富豪变得更加富有,但得益于最低工资标准的显著提高,墨西哥的贫困状况在一定程度上得到了缓解。在前总统安德烈斯·曼努埃尔·洛佩斯·奥夫拉多尔执政的六年任期内,生活在贫困线以下的人口减少了1340万,降幅接近26%。 极端贫困人口也从高峰时期的近900万降至约700万。根据“世界不平等数据库”的追踪,截至2024年,墨西哥的不平等程度已降至2006年以来的最低水平。
尽管数据上的鸿沟正在收窄,但物理空间的隔阂依然触目惊心。富裕阶层躲在安保严密的封闭式社区内,享受着与公共社会几乎断绝联系的精英生活。墨西哥富人极其擅长通过生活方式与社会实现彻底的物理与心理隔绝,他们从不使用公共医疗或教育系统。
圣卢西亚·雷阿科莫多社区便是这种社会区隔的典型例证。虽然这个工人社区处于开放状态,但其一端的布加姆维拉斯封闭社区以及周边的公寓楼,却有着极其严密的准入机制。身着制服的保安守卫着那些修剪整齐的景观池塘,警用皮卡在豪华塔楼外巡逻,保安甚至拒绝向外界透露这个神秘社区的名称。
与高墙之内的静谧相比,圣卢西亚的安全状况令人担忧。36岁的垃圾收集员塞巴斯蒂安·塞哈卢戈在这里出生长大,他回忆起儿时还可以在街头玩耍到深夜,但如今,这里充斥着小偷与毒品交易。“晚上8点或9点过后,如果你还在外面,你就完蛋了。” 这种安全感的缺失,与不远处跑车引擎轰鸣的圣塔菲形成了荒诞的对比。
对于59岁的弗朗西斯科·冈萨雷斯来说,这个社区曾经拥有的森林气息已经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嘈杂的车流与混乱的街道。然而,这种近在咫尺的财富也为社区提供了一些生存缝隙。塞哈卢戈曾以木匠的身份进入布加姆维拉斯豪宅区修理门窗,他感叹那里的装修极其考究,连厨房都充满了设计感。
但即便如此,塞哈卢戈依然更愿意留在圣卢西亚。在他看来,那道高墙虽然豪华,却缺乏人情味。圣卢西亚有热烈的圣诞庆祝活动,有为圣母举办的盛大宴会,这些充满烟火气的社会纽带是精英社区无法复刻的。塞哈卢戈的家紧邻着一道3米多高的围墙,这道墙自社区建立之初便已矗立。“那就是把我们分隔开的墙,”他的姑妈皮拉尔无奈地感慨,这道墙不仅分开了土地,也分开了富人与穷人的世界。
作者:奥斯卡·洛佩兹
来源:‘Unbelievably unequal’: report shows how 1% of Mexicans own 40% of country’s wealt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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