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3日,《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纲要》(以下简称《纲要》)对外公布。

在“培育壮大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方面,《纲要》提出,强化源头技术供给,加快构建应用场景和生态体系,培育更多支柱性先导性产业,构筑产业发展新优势。并分别从发展壮大新兴产业、前瞻布局未来产业、完善产业创新发展生态三方面作了具体部署。

从“战略性新兴产业”到“新兴支柱产业”,释放出什么信号?哪些产业会率先成长为新兴支柱产业?如何理解“未来产业发展示范工程”?提出探索“沙盒监管”、触发式监管等新型监管方式主要是出于什么考虑?

围绕这些问题,《每日经济新闻》(以下简称NBD)记者专访了国家发改委产业经济与技术经济研究所研究员张于喆。

未来经济增长的更多增量将来自新兴支柱产业

NBD:《纲要》提出,加快新一代信息技术、新能源、新材料、智能网联新能源汽车、机器人、生物医药、高端装备、航空航天等战略性新兴产业发展,因地制宜建设各具特色、优势互补的战略性新兴产业集群,着力打造一批成长潜力大、技术含量高、渗透领域广的新兴支柱产业。从“战略性新兴产业”到“新兴支柱产业”,这释放出什么信号?

张于喆首先,“战略性”表明其地位的重要性,“新兴”表明当时还处于潜在发展阶段,尚未完全发展起来;而“新兴支柱”则意味着需要发挥更大的作用。

所以传递的信号,我认为从产业发展角度看,传统产业增加值提升质量还有可能,但提升数量的空间将越来越小,发展规模可能遇到瓶颈。在这种情况下,面向未来的战略性新兴产业以及未来产业,将逐渐起到“挑大梁”的作用,慢慢转化为新兴支柱产业。以前更多谈论的是这些产业的“潜力”和“技术实力”,未来则要将潜力转化为实力,技术本身不变,变化的是从“成长潜力”到“现实规模”的转变。

NBD:如果战略性新兴产业要成为新兴支柱产业,其在整体产业中的占比需要达到什么样的规模?

张于喆:一般来说,达到GDP的5%就可以算作支柱产业。但“新兴支柱”强调的是产业发展周期中快速成长这一阶段,并非完全成熟阶段。在此期间,经济增长的更多增量将来自这些领域。也就是说,传统产业存量规模很大,很难通过增量来带动存量、改变结构。当增量带动存量结构变化时,这个增量就需要增速很快,发挥更大作用。但成为支柱需要一个过程,需要久久为功,不可能一蹴而就。

NBD:您觉得前面提到的这些战略性新兴产业中,哪些会率先成长为新兴支柱产业?

张于喆:我认为新一代信息技术、新材料、新能源、高端装备这几个领域可能更容易率先成长为新兴支柱产业。前三个覆盖的面更广,渗透领域比其他产业更广;高端装备某种程度上是传统行业智能化、高端化的体现,包括存量改造升级都能转化为高端装备。相比之下,汽车、机器人、医药等都是单一产品,航空航天则需要更长时间。

对新业态要“边走边看边管

NBD:《纲要》提出,建立未来产业投入增长和风险分担机制,组织实施未来产业发展示范工程,探索多元技术路线、典型应用场景、可行商业模式、市场监管规则。如何理解“未来产业发展示范工程”?有何用意?

张于喆:未来产业基于科技创新驱动,可能成为新的引擎和动能。示范工程从实用角度来讲,更多是政府组织的示范,代表未来方向和趋势,对相应的行业领域可以起到引领示范作用。但未来产业内部的基础经济特征存在差异性——市场规模有大有小,生命周期有的刚起步、有的已到快速发展初期,技术复杂度各异,产品和技术的渗透率也不同。因此,需要根据其特征维度进行差异化实践指引,通过工程手段助推,更有利于资源配置的效率和效益。

NBD:《纲要》提出,建立适应新业态发展的高效便捷准入机制,探索“沙盒监管”、触发式监管等新型监管方式。这主要是出于什么考虑?

张于喆: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在技术层面表现为未来产业面临双重不确定性——技术不确定性和市场不确定性。在这种背景下,既要鼓励创新发展,又要防止安全事故。

如何平衡创新发展与安全之间的关系?“沙盒监管”就是在特定区域、特定场合下来进行试验;触发式监管则是按照事前、事中、事后的逻辑,不一刀切——事中一旦触发某种条件,就开始加强监管,事后也是如此。这两种方式都是为了鼓励创新,同时避免安全风险隐患不断扩大。

以最近比较热的OpenClaw(俗称“龙虾”)为例,它是创新发展的产品,各地最近也在支持OpenClaw发展,但背后也存在很多安全隐患,它就更适合触发式监管。很多新事物是在使用过程中才能发现风险,我们可以在大致方向上预判一些风险,但很难提前预判所有的具体风险。所以,如果在事前监管,就会阻碍其发展;更多是在事中提升韧性,通俗来讲就是“边走边看边管”。

NBD:“十五五”期间,要培育壮大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各地都会围绕这些产业来布局,您觉得有哪些需要注意?

张于喆:首先要注意避免“眉毛胡子一把抓”,看着是风口就一拥而上,要因地制宜,根据需要抓住重点。从发展方向、资源配置、工作机制等方面进行统筹。比如,资源配置包括人财物如何配置,要根据经济发展规律、产业发展规律和技术发展特征来决定如何发展,避免为了促进经济增长而蛮干,要把政府“有形之手”用得更好。

其次,各地之间的发展竞争,可以让大家更好地看清趋势和方向,但要避免急躁冒进,要有“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的情怀和精神。

要关注人工智能对就业、收入分配、公共服务负面影响

NBD:《纲要》提出,全面实施“人工智能+”行动,加强人工智能同科技创新、产业发展、文化建设、民生保障、社会治理相结合,抢占人工智能产业应用制高点,全方位赋能千行百业。这是否意味着人工智能将迎来极大的发展机遇?“十五五”期间,人工智能会扮演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张于喆:纲要多次提及人工智能,符合技术发展趋势和经济发展规律。人工智能会就像当年的蒸汽机、电力一样,是新一代工业革命的重要驱动力,作为通用技术,其渗透和赋能作用很重要,其发展决定了未来发展的广度、深度和厚度。

要正确看待技术对产业、经济的正面推动作用,发挥技术进步速度快、扩散广的作用,同时避免负面冲击带来的结构性影响,这样才能真正增强人民群众的获得感。

NBD:未来五年要让人工智能+发挥这么大的赋能作用,您觉得有挑战吗?

张于喆:人工智能是通用技术,通用性强,与各行业融合性就强,从趋势上讲肯定是未来发展趋势。

挑战之一是技术本身的成熟度。因为人工智能也在高速发展过程中,目前可能处于从培育期到高速发展期转换的前段。比如生成式人工智能都是基于Transformer架构,如果后面架构有突破,有更好的技术实现方式,就会有新变化。

另外是来自社会层面的挑战。人工智能对就业、收入分配、公共服务三个方面的负面影响需要关注。AI替代中等技能劳动者,包括对年轻群体带来的就业压力会很大,这在国际上很多行业已经显现。收入分配方面,分配更多是技能导向型,技能高的人财富效应更集中,技术实力不够强的人收入可能会下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