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平壤这座城市还沉浸在深深的睡意里。
我站在羊角岛宾馆第47层的窗边,透过玻璃,眺望着这座被称作“平壤曼哈顿”的地方。天边那最后一丝黑暗正慢慢消散,街道上已经能看见一些晃动的身影。他们没有自行车,没有电动车,更别提汽车了,就靠着自己的双脚,一步一步地在这座慢慢苏醒的城市里穿梭。
四天,整整一百个小时的朝鲜之行。
当我踏上回国的列车,望着窗外渐渐远去的朝鲜景色,有三个场景像刻刀一样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脑海里,怎么也抹不去。
从平壤前往开城,一百六十公里的路程,我们的大巴走了将近三个钟头。
不是因为路不好走,而是车窗外的每一幕都让我看得入迷,舍不得移开视线。
那些步行的人。
他们走在通往农田的土路上,走在连接村庄的小径上,走在城市与城市之间的公路旁。有背着孩子的年轻妈妈,有扛着农具的老人,还有穿着校服的少年。他们都低着头,步伐坚定,没有东张西望,也没有抱怨连连,就只是默默地走着。
我注意到一个细节:他们走路的姿势都惊人地相似——身体微微前倾,手臂有节奏地摆动,步伐不急不慢。这一定是长期步行养成的习惯,已经深深地刻在了他们的骨子里。
在平壤,情况稍微好一些。有地铁,有公交,偶尔还能看到出租车。但只要一离开平壤,步行就成了唯一的出行方式。
我们的导游小金,一个二十四岁的平壤姑娘,说了一句话让我心里久久不能平静:“在我们朝鲜,走路不只是出行的方式,更是生活的一部分。我们从小就学会走路去学校,长大后走路去工作,老了还是走路去散步。走了一辈子,就走出了自己的一生。”
我转过头,怕她看到我眼里的泪花。
傍晚的平壤街头,经常能看到这样的画面——
小卖部门口,几个男人围在一起,手里拿着一瓶大同江啤酒,或站或蹲,低声聊着天。他们的脸上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安详,好像手里握着的不是一瓶普通的啤酒,而是整个世界的温暖。
大同江啤酒,朝鲜最有名的本土品牌。但在朝鲜,一瓶啤酒的价格对于普通人来说,可是月工资的几十分之一呢。
“男人们不能天天喝,”小金轻声说,“所以喝啤酒就成了一件很有仪式感的事情。发工资那天,或者遇到什么高兴的事情,才会买一瓶,叫上朋友一起分享。”
在金日成广场附近的长椅上,我看到两位老人。夕阳正好,他们中间放着一瓶啤酒,你一口我一口地轮流喝着。喝完了,谁也不说话,就静静地坐着,看着夕阳一点点落下。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那一口啤酒里,装的哪里只是酒精啊?分明是他们无处安放的疲惫,是他们对生活的全部希望,是一个男人在世界的角落里所能拥有的、最微薄的尊严和最难得的慰藉。
我不敢想象,如果连这一口啤酒都没有,他们的生活还会剩下什么?
吃肉,在这个国家可是最奢侈的享受。
“肉是稀罕的东西。”导游小朴说这话时,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情绪。那是渴望,是克制,是习惯了之后不再轻易表露的向往。
她告诉我,国家每个月会分配一些肉,大概也就一两斤的样子。一家人省着吃,能吃上几顿。平时,主要还是靠泡菜、大酱汤、蔬菜来度日。
在开城一家专门接待外国游客的餐馆里,我们品尝了著名的铜碗套餐。九个小铜碗,每个碗里都是不同的配菜,中间一碗是肉。
同桌的一位朝鲜中年人看到我们拍照,小声说了一句:“这可是过年才能吃到的。”
他的眼神,让我不敢直视。
后来在平壤的一家餐馆里,我目睹了这样一幕:邻桌一家四口,父母带着两个孩子。桌上只有一盘烤肉。父亲小心翼翼地把肉切成小块,先夹给两个孩子,然后是妻子,最后才把最小的一块放进自己嘴里。两个孩子吃得满嘴都是油,父母就那样看着他们,脸上洋溢着世界上最满足的笑容。
那个父亲抬头时与我对视了一秒。我慌忙移开视线,因为我怕他看到我的眼泪。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了什么叫“稀缺带来珍惜”。他们珍惜每一口肉,就像珍惜每一个能吃饱饭的日子。而我们呢?我们拥有太多,却早已忘记了珍惜的感觉。
离开朝鲜那天早晨,平壤又开始了一天的忙碌。
那些步行的人又出现在了街道上,背着包,低着头,迈着坚定的步伐。他们依然沉默,依然平静,依然一步一步地丈量着脚下的土地。
我突然想起导游小金说过的那句话:“走路走了一辈子,就走出了自己的一生。”
是的,这就是朝鲜百姓的生活——用双脚去丈量这个世界的广阔,用啤酒去温暖这个世界的寒冷,用对肉食的渴望去点亮这个世界偶尔的灰暗。
他们没有太多,但他们珍惜每一份拥有。他们没有抱怨,只有默默接受。他们没有奢望,只有一点小小的期待——期待某一天,能多喝一口啤酒,多吃一口肉。
这就是真实的人间,这就是生活最本真的模样。
回到国内后,我常常想起他们。想起那些步行的身影,想起那两个分一瓶啤酒的老人,想起那个小心翼翼分肉的父亲。
我想对他们说:生活不易,你们真的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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