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七月啊,有人给上面递了举报信。

那年夏天,雨水特别多。六月底开始,一连下了半个月,厂子门口那条土路,直接变成了烂泥坑,一脚踩下去,鞋能陷进去大半截。车间里头倒是没进水,可机器转着转着,就感觉不对劲儿——声音闷得慌,就像人憋着一口气出不来似的。

七月初的时候,新闻里播了,说朝鲜又发射导弹了。安理会赶忙开了个紧急会议,通过了第2356号决议,又是谴责,又是制裁,还搞禁运,一套流程下来。小崔拿着报纸给我念,念到“禁止给朝鲜工人发工作签证”那一段,声音一下子就低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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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吭声。

窗外的雨还在“噼里啪啦”地砸着玻璃,车间里机器“轰隆隆”地响着,女工们都低着头干活,看着跟平常没啥两样。

可我心里清楚,不一样了。

订单量开始往下掉。从一个月两万件,降到一万五,接着又降到一万。采购那边打来电话,说原材料进不来,口岸那边查得太严,货车排队等着通关,一等就是十天半个月。账上的那点盈利,一天比一天少。

我没跟女工们说这些。她们还是照常上班,照常把肉带回家——肉是越来越少了,有时候就几片,有时候就一小块,有时候干脆就没了。可她们还是老样子,不管日子多难,都要把最好的那口留给家里人。

七月十五号那天,雨终于停了。

天晴得晃眼,太阳白花花的,照得地面直冒热气。车间里闷得像个大火炉,女工们一个个汗流浃背,可谁都没停下来。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厂门口来了两辆越野车。

黑色的,擦得锃亮锃亮的,碾过泥坑,“唰”地溅起一溜泥水,停在了厂门口。车门一打开,下来五六个人。有穿制服的,有穿中山装的,还有一个戴眼镜的,手里拿着个文件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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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卫老朴赶紧跑过去迎接。为首的那个人说了几句,老朴脸色一下子就变了,转身就往厂里跑。

我当时正在车间里转悠,老朴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厂长,来人了!是上面派来的!”

“上面?”

“道里来的,好像是来检查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走到厂门口,那几个人已经进来了。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灰色的中山装,脸黑黢黢的,眼睛不大,可看人的时候,眼神跟刀子似的。

“你就是厂长?”他问。

旁边那个戴眼镜的翻译成中文——他是个朝鲜人,但会说中国话。

我说是。

他把文件夹打开,抽出一张纸,递给我。上面是朝鲜文,我看不懂,但看清了那几个汉字:“举报信”。

“有人举报,”翻译一字一顿地说,“你私自给工人发钱,没经过政府的合理分配。这是违反规定的。我们要调查,厂子从现在起得停产。”

我脑袋“嗡”的一下就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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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志,”我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我们这个厂开了五年了,一直都是合法经营的。给工人发工资,是经过……”

“经过谁?”他打断我,眼睛死死地盯着我,“你们厂里的工人,工资是不是直接发的?没经过道里?没经过分配委员会?”

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朝鲜的规矩我清楚。外国企业在朝鲜招工,工资不能直接发给工人,得交给政府,政府扣除“管理费”后再发下去。可这么一来,工人拿到手的工资,能有原来的三分之一就不错了。这五年,我都是偷偷直接给她们发工资,每个月把钱塞给她们,让她们自己拿着。小崔帮我做账,表面上应付检查,从来没出过岔子。

可现在,有人举报了。

“同志,”我说,“工人工资不高,都是辛苦钱。我们按规矩交过税的……”

“税是税,工资是工资。”他打断我,“规矩就是规矩。你违反了规矩,就得接受调查。调查期间,厂子必须停产。”

“停产?”我急了,“机器不能停啊!一停,再启动得调试好几天,成本太高了!同志,能不能通融一下?我们可以配合调查,但不停产行不行?”

他看着我,看了好几秒钟,然后摇了摇头。

“这是命令。不是我能决定的。”

他指了指车间方向:“所有人,马上停工。工人们先回家,等通知。你留下,配合我们查账。”

我站在那儿,太阳白花花的,晒得头皮发烫,可心里却凉透了。

车间里,机器停了。

一百多台缝纫机,从“轰隆隆”地响,到慢慢慢下来,再到彻底安静下来。那安静,比声音还让人心里发慌。

女工们都站起来,不知所措地看着我,看着那些穿制服的人。有人小声问,咋回事儿啊?没人回答。

小崔走过来,脸色白得像纸:“厂长……”

“没事。”我说,声音干巴巴的,“先让大家回去。放几天假,等通知。”

女工们一个一个走出车间,从我身边经过,看着我。那眼神,和五年前一模一样——带着渴求、不安和害怕。

金明子大娘最后一个走。她拉着我的手,说了好多话。我听不懂,但看懂了——眼眶红红的,声音颤颤的,是担心,是害怕,是不舍。

我拍了拍她的手,让她别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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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走后,我看着空荡荡的车间,看着那些沉默的机器,心里一点儿底都没有。

那几天,厂里成了检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