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码农，一个编辑，工作日中午吃饭总拼到一桌变成饭搭子，会发生什么故事？
3月14日，新片《拼桌》上映。王传君、江疏影带来了一支淡人的爱情小曲。
酱爆猪肝、葱油拌面、肉丸子汤、辣椒刀豆……美食是这部电影的密码，爱情不过是人生的调味。在上海早春的烟火气中，我们采访了导演吴靖。她来聊一聊编剧和首次执导筒的故事——《拼桌》背后，藏着“隐秘的味道”。
拼桌不易，谈谈缘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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益起映创：这个故事的创作是怎样开始的？
吴靖：22年9月，我在上海采风，开始准备剧本写作。因为曾经在上海生活过，所以当我再来到上海时，发现这里的小馆子非常有趣。你会发现许多小门面、小馆子，虽然摆几张台子并不起眼，但因为太好吃了，想吃就得和人拼桌，这在上海很常见。
我当时住在太原路上，每天都在进贤路的咖啡馆写作。吃完饭我就写东西，一路找吃的。比方说经过当时的老地方面馆，每天都能看到排队七八米长，你不得不为了那碗面跟人排队拼桌。
当时我就想写一个与吃有关的故事。如果两个人因为吃饭不得不坐在一起，没有其他原因，只能选择与你坐在一起，旁边的人更不想坐，一次两次之后会发生什么样的故事？
我的创作还有一个缘由，关于一对声音陪伴的搭子，即电影中的三三（李雪琴饰），她是有原型的。我的这个朋友喜欢网聊约人，当时陷入了一段关系——声音陪伴。声音陪伴不是聊天，而是连麦，每天晚上回去开着麦，会听得到那个人睡觉打呼噜的声音。他们相距三公里，却没有见过面，这样的陪伴可能持续好几个月。这个习惯最后对她来说仍然有一点情感上的伤害。尽管她已经克制不要见面，只是声音搭子的关系。我就感到，当下年轻人的情感需求和关系很有趣，也有点可怜。
益起映创：非常孤独的关系。这个搭子既不是爱情，又牵扯到爱情的感觉。
吴靖：既孤独又害怕在情感关系中受伤，要找一个能缓解孤独感、同时又能保证安全的方式，这就是“搭子”。当时我写剧本时没有这种搭子文化，等写完一稿之后到第二年4月份，媒体突然有一篇文章讲搭子文化的流行，这个关系好像成了一种新的关系。我觉得年轻人需要情感慰藉，而在大都市的孤独感是我自己能够感同身受的。
益起映创：剧本完成是什么时候？
吴靖：22年9月份开始写第一行。我的一稿写得非常快，当时规定自己每天写2000字，10月、11月完成，但是没有给别人看。疫情结束后我出去旅行，改写到第二年3月份，我才提交给资方看。上影集团看到应该是23年4月份。
益起映创：现在的成片与原来剧本有变化吗？
吴靖：我认为大的脉络没有变化，电影总是遗憾的艺术。由于拍摄周期等各种原因，我会有一些遗憾，毕竟第一次做导演，希望它能够更丰富更细腻。
益起映创：这是您执导的第一部作品，与之前作为主创团队的感受有何不同？
吴靖：我原本是制片人和编剧，这个项目自己写，往前发展了一步。
当时的想法是，希望文字最终呈现出自己想要的效果。如果由别人呈现，可能是别人想要表达的内容。我觉得电影就是一个人对很多人说的一段话，我是用影像的方式，通过演员他们来完成了。
确实存在许多不确定性，有许多剧本之外的有趣内容，现场可能是你未曾预料到的。比如三个女生吃饭的那场戏，我也非常喜欢，剧本中也有这个场景。但现场确实喝多了，已经high了，这种释放和现场带来的东西非常有趣。包括江疏影，她学的是舞蹈，我原剧本中没有她的舞蹈，很多舞蹈的点都是她来才生发出来的。
饮食男女，谈谈饮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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益起映创：整部电影与食物有关，它是一个线索。不同的食物代表不同的情感，比如有上海味道的酱爆猪肝、湖南味道的辣椒酱、刀豆等。您是怎样“设计”这些菜的？
吴靖：首先他们是拼桌，我想表达上海的人情味和日常气息。上海有魔都、布尔乔亚的一面，也有接地气、烟火气的一面。我不想选择米其林，而是选择每天街头都能吃到的、既日常又讲究的食物。酱爆猪肝，它是“下水”，也可以做得很好吃——既阳春白雪，又下里巴人，我认为这就是上海。
肉丸子汤是陆拾谷与他父亲的情感联系，也是陆拾谷和张嘉怡某种程度上联系起来的一个点。当时我想选择一个词，英文中叫comfort food，中文没有这个词，让人感到慰藉的食物。
肉丸子汤特别家常，全国各地都会制作丸子汤，但每个地方制作的方法不同，放的料也不同。有可能用冬瓜煮丸子汤，有可能放生菜或蒜蓉，我们老家湖南就会用萝卜菜苗。这种食物既普通又有作为情感密码的特殊之处，因此我把它作为年轻人与老一辈人情感连结的一部分。
电影里还有剁辣椒和刀豆，这里放了很多个人的东西。我是湖南人，我奶奶也很喜欢吃刀豆。我在写作时想起了湖南的作家韩少功，他的母亲弥留之际就要吃一个东西，就是湖南南门口特别闹市的一条街上，有一个酱园子的酱油，她就要吃酱油，让儿子去找酱油……那个味道，可能在你弥留之际或最后的时光，你想念的会是什么呢？跟你爱的那个人有关系吗？或者情感有关联吗？所以我设计了一个湖南小吃刀豆，在湖南非常常见，其他地方并不常见。
益起映创：刀豆在电影中被外婆提了很多次，是“隐秘的味道”，藏在她心里的东西。另外一些有趣的菜是西式的，比如汉堡、烤肉等，和人物个性都有对照。
吴靖：汉堡就是叶凡（郑云龙饰），有就行了，吃饱即可。我忘记哪个美食家说过，你告诉我你吃什么，我就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即辨味识人——你吃什么东西，体现了你对生活、人生的态度。叶凡像狗，嘉怡像猫，两个人不能在一起，这是他们本质的问题。
益起映创：齐溪演的相亲对象吃烤肉，也是神来之笔。
吴靖：有一场相亲的戏，监制建议齐溪来演。说齐溪戏那么好，就让一对夫妻演特别尴尬的相亲对象，挺有意思。所以我们就请齐溪，她很高兴地来了。
那是我们拍的第一场戏。边吃边演太难了，又要说词，吃太多又很难说清楚。齐溪演的那个女孩很可爱并且有个性，“你凭什么来指导我（怎么吃）？”90%的女孩都会跟她一样。张嘉怡也是，最初的反应是你为什么告诉我如何吃，和陆拾谷一来二去之后，发现他是真的会吃，那我也来告诉你怎么吃。我学你用酱汁裹饭，我也告诉你，虾头不用吐掉……
饮食男女，谈谈男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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益起映创：您是如何确定王传君来演这部电影的？
吴靖：当时确定要请一位上海籍演员出演，在陆拾谷这个年龄段，我觉得王传君是最好的演员之一。
他看完剧本后也非常喜欢。我见到他时很有意思，他刚演完上一部戏，有点胖，拎着一大瓶柠檬水里放了几个黄瓜片，说只能喝水。我们开始聊这个人物，提到他母亲开餐馆，他母亲已经过世了；提到身边一个朋友非常像陆拾谷，既暖心又有点挑剔的男孩，他骑共享单车每次自己带一把锁，锁上不让别人骑，是因为怕别人骑了脏。
这特别逗，虽然我们没有用，但是王传君真的很爱这个人物，他也像这个人物。因为他是上海人、在这个地方生长的人，这个人物的气质能从他身上长出来。
益起映创：王传君之前饰演的角色偏反派或者与爱情片关系不大，您又是怎么想到让他和江疏影搭档演出的？
吴靖：江疏影也是上海女孩。见到她后发现，她与想象中或者以前看到影视剧里的不一样。因为她确实很好看，容易只关注她貌美的一面，或者她总是都市女郎的形象。
在这部影片中，你会发现小江是一个普通女孩，甚至造型上没有让她特别时尚，我们想让她更接地气一些。原先设定的职业就是图书编辑，想让她与陆拾谷在冥冥之中有一些联系。某种意义上，张嘉怡促进了林桐父子的和解，但我们没有刻意这样拍。只是让他们在表面泛泛之交之外，深层有一个勾连。
我的策划也是我的好朋友，从剧本写的第一行字开始就是我的第一个读者，她是四川文艺出版社的编辑，所以我选择了图书编辑这个职业。我们成片中关于编辑的部分比现在多很多，虽然最后因为篇幅关系删除了不少，但还是做了很多调研的。最后保留了情节线，但看不到那么多编辑生活的细节了。
益起映创：电影里为什么张嘉怡的外婆是湖南人，妈妈讲上海话呢？
吴靖：讲当地语言是因为祖辈上世纪三四十年代就移民来的上海。因为动荡和时代的关系留下了，但孩子都是在这出生的，他们是地道的上海人，但上一辈还保留了家乡的东西。上海移民不是从现在开始移民，它一直是移民城市。所以张嘉怡是这样的家庭构成，外婆和外公是30年代来到上海的。
益起映创：陆拾谷的父亲经常吃湖南菜又是因为什么？人物背后隐去了什么信息？
吴靖：他就是湖南人，是80年代大学毕业就留在上海的这一批人。陆拾谷的父母都是，母亲是化学老师，北方人，喜欢吃面，相对而言吃面比较简单。林桐是湖南人，所以才会常去吃粉，跟老板娘有一段关系，因此离婚。林桐非常江湖义气，陆拾谷母亲和他完全不是一类人。
益起映创：剧本中是否对他父亲的故事有交代？电影里呈现得比较简洁，只有几个镜头。
吴靖：实际上并没有很多交代，因为这条线一直在原剧本里藏着，没有直接描述他们的认识经过和具体情况。你可能仔细品就知道背后有一个完整的故事。
益起映创：虽然电影涉及到亲情的部分，但主体仍然是一男一女的爱情题材。在当下爱情片式微的情况下，您为何选择爱情题材？
吴靖：《拼桌》并非传统意义上的爱情片，通篇都在谈论两个人的成长过程，实际上他们在这个关系中得到了治愈。
当时在创作过程中，我一直坚持认为成长在前面，在这个关系中，他们的成长比所谓的相爱更重要。
这部片子是一个当下的爱情观，爱就是要自在，我们相处自在，我能自洽，才是愉悦的爱情。张嘉怡和叶凡，哪怕叶凡为她留在上海，牺牲了自己也很难受。这也不是张嘉怡想要的，因为牺牲的最后肯定会索取。好的情感关系应该是大家自在，互相让对方愉悦，共同进步。
益起映创：电影里欣欣餐厅的老板讲道，爱情跟火候一样，过火了，味道就苦了。这种爱情观是您自己的态度，还是观察当下的结果？
吴靖：我觉得这不是观察的结果，是因为经过多年生活的沉淀，我的观念也在不断变化。
现在的你，跟20年前的你看待爱情肯定不同。如果今天的我有机会重新选择一次爱情，我也会选择舒服的方式。当然，肯定有心动的那一瞬，我们都追求一瞬，在这一瞬之后，我就是要恰当的、舒适的、让自己能够成长的爱情。在这个关系当中，两个人都能够成长，而不是彼此的束缚。
作者 | 李婧
排版 | 马东西
「注：本文部分图片来源于豆瓣及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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