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市场资讯
(来源:观淮资讯)
来源:伊北
1
房门打开,一家三口站在门口。
我一眼就认出了这位同学——他谈不上有多大变化,只是似乎跟多年跑销售的经历有关,人更黑了些。戴着副眼镜,文质彬彬,拎着一盒石斛,鹅行鸭步地进了屋。
同学感叹一句:“这都四十年没见了。”
当然是错觉,小学毕业后在六里站附近见过。我们合了影,——他女儿还特地买了一本《小说写作入门》,我签了名,娘俩就出去逛街了。我和同学坐在窗台下,聊起了过往。
我们自然聊到了四小的情况。我问起他父母和其他同学的近况,我这位亲爱的老友,嘴里仍蹦出几个错别字——几十年过去了,有些词语他还是没掌握,比如“刚愎自用”,“愎”说成“复”(疑惑着说)。
他看了《六姊妹》,所以跟我讲,他就出生在大河北(be),且不是在医院出生,而是接生婆去家里接生的。
大家都变了,但又没变。
他说起中年艰难,——可能面临失业,父母离婚了,各自有一摊事,亲戚也不省心,家里家外的愁闷。不过我看他状态还行,他的愁,也只是“为赋新词强说愁”。
至少目前一切是稳定的。
他依然记得那年的毕业考试:“你是考了年级前十名,去了二中,我是第十一名。其实,说如果运作,我也能去二中的。”
接连地,他又说了自己后来的故事:上了三中之后,遭了哪些难,——吃氟哌酸导致个子没再长高错失了体育特长道路,高考前夕怎么样出了车祸,摔成脑震荡,导致后来诸多的坎坷。
总而言之,没上成二中,是他人生中最大的一次转折,并且带来了巨大的落差。
2
是,二中。
现在二中都没有初中部了,那时候有的。从小学到二中,的确也是我人生最初的重大转折之一。
恍惚间回到当年——小学毕业,多大年纪?十二三岁?十二三岁就开始住校,离开家,开启了独自生活的道路。
我还记得毕业考试成绩出来的那天,我站在四小新教学楼四层楼的围栏边,一位老师来问我:“你愿意上二中吗?二中很远的。”
我大概明白他的意思,那或许是一种引导——如果我放弃了名额,不填报二中,那么后面就有人顶上来。
我毫不犹豫,坚定地说:“我当然去二中。”虽然那时候我没去过二中,也不知道二中在多么遥远的地方,更不知道上了二中之后将面对怎样的艰难,但就是那么笃定。
那是一个非常好的、在西部的、不受打扰的学习的圣地。
等会儿,再往前想想,——那场毕业考试是在十五小。
当时哥和嫂子正处于热恋期,嫂子到我们家,第一件事就是和哥一起接我从十五小放考。那场考试,我早早地就做完了,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监考老师对我的轻松十分诧异,耸耸肩笑了。
是的,每到考试,我总是输人不输阵。而那场毕业考试,给我后来的考试定下了一个基调——我知道自己是不怕考试的。
报二中前,和父亲这边的亲戚们商量。有人反对,有人支持。不过老妈还是力排众议,并询问了我的意见。
为了给老妈争气,我也当场表态:“我可以住校,没问题的。”现在想来,我当时说的是实话。年纪小,不排斥住校,哪怕七八个人住在一个房间里都可以忍受。
那个时候,走出家门似乎是一种放飞,就像雏鸟跌撞着跃出鸟巢,扑向广阔的天空——完全无视将来有多少危险和艰难。
那是跋涉的第一步。
3
好了,上学了。——学校门口那扇双开的推拉式大铁门,当时看着是那么的大。校门口有个磁卡电话。周围有一种学校附近特有的繁华。
书店、租书店、音像店、杂志店,还有文具店、偶像店(卖明星照片的)……下海归来的音像店短发女老板比我们大不了几岁,大家偶尔在店里吃蜂窝煤烤肉,她总要说起南下的沧桑故事。这些现在都无法想象了。总之,那是个琳琅满目的世界。
走入大门,左边是个花池,花池里有雕塑,——一个立体的“二中”字样,圈中间有个星芒一样的锐利造型,很有未来感。
雕塑附近挂着二中的校训:“今天你以二中为荣,明天二中以你为荣。”
右边是图书馆,虽然我们没进去几次,但前面的广场是十分重要的,我们总在那里排队参加集体活动。
再往里走,左手边是一栋三层的教学楼,——我们初一没在那里,初二才搬过来。第一个学年我们在后面的一栋四层楼里上课。
路对面是简陋的室内运动场改成的食堂。当时我们端着搪瓷缸子钻进食堂,在档口用饭票打米饭、大馍和有比较少且不那么好吃的菜。新的食堂是高中时才建成的。
再往后走,在教学楼和男生宿舍楼之间,是个长条形的小花园,那里的金银花十分粗壮。花园门口有一个环形的门廊,我们总在那儿背书。紧挨着的就是男生宿舍楼——挺高的。
宿舍区是密闭的四合院一样的地方。铁门的门廊上面几层是教师的单身宿舍,我们初中的班主任和隔壁班的班主任一进校都住在那里。
左手边是男生宿舍楼,对面是女生宿舍楼,而铁门正对着的,是一幢新盖的宿舍楼——我初中就在那里度过。
记得刚入校时,学生和家长似乎对这个新宿舍楼是满意的,虽然住宿费要贵一些,但仍都抢着住,——这栋粉色长条瓷砖外墙的楼本质上是个筒子楼,男生住低楼层,女生住高楼层。
我们住在三楼,一个挨着走廊、虽有窗户却终年不见阳光的地方。
宿舍楼后面是家属区,出了二道铁门,旁边有小卖部,卖上好佳、跳跳糖、雪糕什么的,对面的小吃店卖煎饺。
再往里走,就是教师家属区了。一楼还有平房租给学生。往前走,再过一道铁门,往西是化肥厂生活区,往东出了巷道便是农田。
往北,是二中的操场。我们入校时,操场的跑道还是炉渣灰的,摔一跤可了不得。
高中之后,我们搬到了后面的教学楼——四层还是五层,记不清了。
到了高中,一下子扩展成十多个班级,文科班是十一、十二班,其余是理科班。
4
我走入酒店大堂,吧台前坐着个背影——是理科班的同学在等我。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确切地说,他是我初中同学,一个班的,且一个宿舍住着——第一学年不同宿舍,第三年时一起搬进八人间的大宿舍。初中的孩子就知道拉帮结派了,我被人排挤,这位同学向我伸出援手。
高一文理不分科,他去了五班,我在二班,高二文理分科,我去了十一班,他还在五班。
我的这位同学——物理上实在是一个很有天分的人,在理科班时总是考前几名。高考前,中科大到学校摸底考试,只要通过考试(似乎只考数理化,有没有生物不记得了),达到一定分数,就是被选中的预选生,高考只要达到基本成绩,就会被中科大录取。
我的这位同学,就是那种“幸运儿”。
我走过去,轻轻叫他一声。
他站起来,回眸的一瞬间,还是那双小鹿样的大眼睛。他见了我,腼腆地一笑,走上前。实际上这趟回来他给我发信息,说是年初五就要走,问有没有机会见一面。
其实有几年,我生他的气。有一年回家,他似乎是撒了谎说自己不在老家,可偏偏那次我发现他已经回来了。有什么苦衷?没细究。但我和这位同学确实冷了好几年。他似乎也觉察到了我的生气。不过时间久了,也就不计较了。
去年,大家原本要合肥见面——《青春外史》出版的时候在黄山书会办活动,但那时时间紧,事又繁杂,我就没叫他过去。
还有一次去合肥,他要去捷克出差。当时我问他在做什么——他现在在中科大。过去,他四川待过,又去了太原,现在回到中科大读博,将来打算在合肥工作和生活了。
我问他研究什么?——记得过去他是研究地球物理的,后来又研究核,现在改成研究火星了。我为他高兴。几十年过去,他还是做着这种需要高智商才能承担的工作,不改本色。
虽然命运在高考之后并没有善待他,——倒吃甘蔗,也许后面就顺了。
5
我们一起进电梯。
我问:“你眼睛怎么了?”
他眼睛似乎有点睁不开,因为大,四周的皮肤容易松弛,皱纹很明显了。
同学还是腼腆,笑说:“老了。”
我们八零后,说起来似乎不算太大,但要较真起来,毕竟年近半百——说句不好听的,半辈子都过来了,也只剩半辈子了。
按理说,我们已经能把一些东西扛起来了,但实际还是没有。我听到他在读博士的消息,又是敬佩,又是心疼。
收拾了一番,就往山上去。
年初一,一起登山。上了车,又闲闲地聊着,我问他家里的情况,才知道他父亲生病了。这消息很有冲击力——生活天翻地覆。即便是一个很有天分的少年,也还是陷入到生活的罗网之中。
还是那时候快乐啊!
记得那年夏天,住大宿舍,没空调,电扇似乎也有些艰难——吹的都是热风。我们宿舍刚好在一楼大厅上方的平台上,于是各自卷了席子,带上毛巾被,从热睡到凉,看着满天星星度过一晚。
那时候的学习生活当然是紧张的。
实际上上了初中之后,我们的目标就很明确:要留在二中。
这不仅是面子问题,更是前途问题——二中的高中是全市最好的,考不上二中,不但宣告了自己初中生活的失败,未来也困难重重。
我的近视眼就是在初中第三年造成的。
熄灯过后,宿管员开始仔细检查,哪个房间里有光,就立刻敲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哪个孩子没有手电筒呢?条件好的还有应急灯。
躲在被窝里,揣着手电筒看第二天要考试的内容,每一分都是逼出来的,不知不觉就要看到天亮,最后累极了才睡一会儿。第二天参加考试,果然考了很好的分数,可是眼睛就近视了。按照传统医学的理论,这是眼睛气血不通,太过疲劳。
在1999年,我们都如愿考上了二中。后面的故事大概也都知道了——文理分科,后来我到了文科班。
实际上《六姊妹》来淮南取景的时候,也是靠二中的同学联络。这位同学当时在市委宣传部工作,敏锐地觉察到了机会,于是和制片公司联系上,才有后面的故事。
高中不少人都在校外租房。
我住在化肥厂附近,我记得她和我们初中班长住在靠近化肥厂公交车站的一间民房里。那时候条件真艰苦,但似乎也有一些开心的故事,还是收获了友谊。
年里头,高中房东来看我。她也老了。整六十了。那时候她才三十多岁,意气风发, 麻将打得昏天暗地。
人,多快!别觉得自己年轻,一眨眼也就老了。
所以,时间多么紧迫啊。今生今世,总该做点事情……人生难得一场。
6
房间门又打开了,一位形容敦厚的男士站在门口。
这是我的高中同学——确切地说,是隔壁班的同学。我们关系不错,经常放学一起走。
有一桩公案:谁给谁先买东西的事。我记得我帮他买烧饼,他非说他请我吃土豆片。
只是有几年,大家没联系了。他远在广东,我在北京,见面的机会少。后来有一次他问我,北京有什么好的涮羊肉。当时我工作上有很多烦恼,而且我来京之后确实也没吃过几次涮羊肉,所以有些不耐烦,就回了一句“我不知道”。
之后就没动静了。
过了一阵,我再跟这位同学说话,竟发现他突然把我删除了。我觉得啼笑皆非,但也觉得很累,没再加,就这么断了好几年。
不过今年,我把他加回来了——因为觉得没有多么大的矛盾,而且现在我比他有名一些,以他的脾气,如果我不加,这条线就永远断了。
我给他搭了个台阶。他说:“这一次,你格局比我大。”
于是又说起了当年的事情。他说他到了北京,到了鸟巢旁边的名人大酒店,想联系我,却发现我把他拉黑了。我立刻澄清——没有拉黑。最后他说,是发现我屏蔽了他,他有点无法接受……
总之,又回来了。他又站到我面前,大家还像过去一样亲切。还是他向我诉说了这些年的沧桑,以及他对人生的感悟。他胖了,头发似乎也少了点,也经历了一些生离死别。
我笑着说:“就冲我当初给你那么大的支持,你就不应该删除我。你想想,你那时候多么惨。”
同学认:“是,高中三年是我最黑暗的日子。好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在地上反复摩擦,一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所以我郑重地向你道歉。”同学还表示,他性格也有缺点,以后注意改正。
他的坦诚令我吃惊。
黑暗的日子……按在地上摩擦……谁又何尝不是呢……这跟二中无关,而跟年纪有关,哪一个人的青春是一片光明、一片坦途?虽然我当时成绩不错,但我清楚,自己内心深处是不愉快的,又何尝没有被命运按在地上摩擦的感觉?那是艰难的岁月,心中那么多莽撞的期许,在撕裂中长大。
就像我的小说《青春外史》的封面文案写的:“每一片绿叶,都曾是颤抖的新芽。”
又聊了一会儿,他找我吃晚饭,我有其他安排,只能下次再聚。他说要陪我走走,我们便出了酒店,慢慢地沿着人行道往前走。
走到小区门口,又站了好久。他让我保重,叮嘱我回北京记得要站桩,去中医院抓药调整身体,以后有什么心事说出来,陪我一起经历,彼此支持,把这一辈子活好。
天有些阴,起风了。
年里头特有的热闹落幕后的寂寂的冷。
我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仿佛又回到了学校的那条满布小吃摊的巷道——炸土豆片的、卖豆腐脑的、做煎包的、炸肉串的、蒸顶顶糕的……我们从这条学校后门的狭长的小道走出,仿佛走过沼泽地带,再向上,走向更艰难、也更复杂的人生。
7
年下,我从家里锈迹斑斑的铁盒子里找到几封信。其中一封是中科大同学从合肥寄往无锡给我的。
那时候刚上大学:
“在你去报道前,我就将第一封信写好了,等着你给我地址好发出去。但后来终于没有发出,因为那封信过于伤感,于是在接到你的信的今天,我就动笔写了这第二封信。……
“你,还有我,我们俩都是不服输的。我们都不能在人生的任何一个坎前沉沦,哪怕这个坎有多难跨越,哪怕在这个坎前我们跌得有多狠多痛!……
“上了科大,同寝室的一位寝室长,很像XX的一个人,他对我说,他不理解朋友的概念。我愕然,但我想我是理解的。……在安徽,在合肥,在科大,有一个人很惦记你!……”
我感觉他的这种心情在当时是真实的。
(2026年3月,写于北京)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