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子玉
和游牧民族的博弈始终是中原王朝的课题，蒙恬、卫青、霍去病、窦宪等人都是在这个过程中涌现出来的名将，但如果从成本和收益角度来看的话，李牧才更值得研究，他对付游牧民族的方案是堪称一绝。
我们都知道，战国时代，秦、赵、燕三国在参与中原王朝的竞争之外，又不得不面对北方的胡人，赵国的李牧就是在这种环境中成长起来的良将，长时间坐镇代、雁门一带防御匈奴。
李牧守边，不仅出色完成了防御的重任，更是以一套组合拳创造了主动出击的机会，大破匈奴，又给军事史上贡献了一套对付游牧民族的经典模板。他的这套体系概括起来就是：坚壁清野；主动示弱；让敌人低估自己的实力；诱敌深入；然后一战定乾坤。
下面子玉就来详细解读：
在守边之初，李牧就下令军中，“匈奴即入盗。急入收保，有敢捕虏者斩”，主打一个以防御为主。此后，匈奴每次入侵，赵军都在第一时间收缩进壁垒，完全没有接战的意思。既然李牧不给对方野战的机会，匈奴就只能无奈撤军，由于李牧实行了坚壁清野，所以匈奴每次都是空手而归。
李牧打的这张牌叫“夺气”。你想，匈奴既没有在军事层面取得胜利，又没有抢掠到生存物资，几次之后，他们就没有心气了，其战斗力必然会下降，纪律会更加松散。
也就是说，李牧是以这种方式在稀释匈奴骑兵野战的势能。
只是，李牧虽然搞好了防御，也没有造成什么损失，但这毕竟不是赵国庙堂想要的结果，以为李牧是胆怯，就连将士们都这样认为。于是，赵王就批评了李牧，由于李牧依然是我行我素，所以赵王就在一怒之下将李牧给换了。
那么问题来了，李牧为何敢违抗王命，又为什么不能将自己的计划讲给赵王？
这是因为，李牧在代地有极大的权力，不仅有军权，还有人事任命及分配边地经济收入的权力，为什么赵王对代将极为敏感，原因就在这里。至于李牧为何不将自己的计划讲给赵王以得到对方的理解则是因为，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如此才能确保计划的顺利推进。
为什么后世的司马懿在发动高平陵兵变的前夜才将相关计划告诉次子司马昭，原因就在这里。反面案例则是马邑之谋，汉朝一个小小的疏忽就造成了一场宏大军事行动的失败。
狠人做事的逻辑从来都是，哪怕将有些事烂在心里发酵，都不告诉别人自己的计划。子玉推测，李牧当时肯定没有将自己的计划告诉任何人，包括心腹。
由于换将之后赵军的主动出击数次遭遇失败，所以赵王就不得不再次让李牧出山。李牧则抓住机会提出了让赵王不要干预自己军事决策的条件，表示：“王必用臣，臣如前，乃敢奉令。”
赵王考虑到边境的安全，只能答应。这次换将风波使李牧进一步拥有了对边地军事的自主决策权，使得自己的军事计划具备了不被干扰的内部环境。这一点也非常重要，因为，军事史上许多失败都是因为庙堂对前方的过度干预导致的，比如明朝末年的萨尔浒之战。
李牧再次主持边地军事后依然是之前的作风，匈奴骑兵的士气在不断减弱、秩序更为混乱的同时，单于也给李牧打上了弱者的标签，而李牧所要的正是让匈奴低估自己的效果。在李牧的认知中，只有让对手低估自己，他的军事计划才能顺利推进。楚汉间的韩信为什么能屡屡出奇制胜，就是他打造了自己的“弱者”人设，让对手低估了他的实力，不管是陈馀还是龙且，都是因为低估了韩信的真实段位而遭遇失败的。
可见，顶级的军事精英都懂得战略性示弱的重要性。
而赵军因为李牧所给的待遇实在太好，又不得出战，内心早就积累了一股强烈的想与匈奴一战的气。另外，由于李牧在这段时间内疯狂训练赵军的骑射技能，所以赵军的战斗力也得到了提升。
这种情况下，李牧就已经具备了战胜匈奴的实力，因为赵军当时不仅骑射技艺大增，且内心憋着“皆愿一战”的心气，可以在正面对匈奴进行军事输出。
赵军在战国时代也是武德充沛 图源/剧照
同时，李牧还派出间谍及时了解匈奴方面的动静，做到知己知彼。
行文至此，子玉的脑海中又浮现出了韩信的影子，韩信的认知与李牧在某种程度上是同频的，比如，示弱、夺气、用间就是两人的共识。
在通过对各方面的信息进行分析得出可以一战的判断后，李牧就积极准备，具体为：“乃具选车得一千三百乘，选骑得万三千匹，百金之士五万人，彀者十万人，悉勒习战。”
如果不了解这段历史，我们大概率会做出李牧会主动出击的判断，但李牧如果这样做的话那他就不是顶级的军事精英。你想，主动寻敌作战的话，客场作战的难度不仅大，且成本也高，李牧不会这样做。
李牧的做法是，导演了让人出城放牧的一幕，引诱匈奴人来抢。在李牧的认知中，既然无法在运动战中歼灭匈奴，那就主动创造让敌人放弃主场来到自己场地的条件。
匈奴人呢，由于很少在李牧这占到便宜，所以就在本能的驱使下驱兵来抢。这时，李牧就故意败退，以数千人的损失引诱匈奴进一步深入。
单于一看，这李牧还真是自己所判断的那样，弱者一枚，于是就亲自率领十万骑兵大举入侵。这正是李牧想要的结果。而李牧接下来的表现更称得上经典。
李牧用战车布置了临时的堡垒从正面限制匈奴骑兵的冲击，并用弓弩手轮番射击，以进一步遏制敌军的冲击。当匈奴骑兵的攻势受挫，秩序混乱时，李牧所埋伏的五万步兵和一万三千骑兵就突然从两翼杀出，对敌军形成钳形攻势。
结果是，赵军大胜，“大破杀匈奴十余万骑”。
这是典型的歼灭战，匈奴经此一战，此后十余年都不敢再靠近赵国边境。史书中的原话是：“灭襜（chān）褴，破东胡，降临胡，单于奔走，其后十余岁，匈奴不敢近赵边城。”
可以说，这是一场经典的歼灭战，其经典程度完全可以和楚汉间韩信所指挥的垓下之战相比，垓下之战中，韩信也是故意败退引诱敌军追击，然后张左右翼将敌军给包围，进而歼灭之。
属于正面作战、出奇制胜的典范。这种打法既能将成本降到最低，还能拿到一战歼灭敌军主力的结果。
而李牧比韩信做得更出色的地方在于，他是野战与阵地战的结合，其中，用战车构建临时的壁垒就是典型的阵地战，后来的卫青在漠北之战中也用过。
此战，李牧是典型的谋定而后动、先守后攻，以最低的成本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可以说，李牧出击匈奴的这一战在军事史上被大大低估了。从后来汉武帝所导演的马邑之谋的失败我们也能看出这种打法的难度到底有多大。
这一战完全可以与后来的垓下之战相提并论 图源/剧照
下面，子玉就对李牧打仗的特点进行拆解。首先就是，李牧极其擅长谋势，他通过修筑防御工事、坚壁清野的手段让自身立于不败之地，然后再打出示弱，消耗、麻痹敌军的组合拳创造战机，后发制人。
在作战的过程中，他又采用了多兵种协同作战的模式，以战车结阵正面防御，以弓弩手压制敌军的冲锋，用骑兵和步兵对敌军进行包抄。这种打法在战国时代是很少见的，因为大多数人都不具备指挥大军团、多兵种协同作战的能力。
在谋划和执行阶段，李牧也非常重视对信息的收集，通过用间，及时掌握对方的有效信息，以动态调整自己的决策。
更重要的是，李牧还处理好了与赵国庙堂的关系，使得自己的军事决策不受干扰。这一点到底有多重要，大家可以参考王翦灭楚前对秦王嬴政所提的过分要求就明白了。
由于他在隐忍阶段还将大本营建设好了，解决了后勤问题，所以才能有资本对敌实施决战。当然，李牧能很好地解决后勤问题也是因为他在经济层面拥有完全的自主权，可以充分调配代地的财赋，因此才能将军队养好，并给最终的决战做好积累。
从史书中“日击数牛飨士”“边士日得赏赐”的记载我们就可以看出李牧手下将士的生活到底有多好了。
最重要的是，李牧将兵给练好了，并且做到了军令如山，这也是他能在与匈奴的决战中取得胜利的关键。
从李牧既能谋势，又能练兵，能指挥多兵种协同作战，能指挥大军团打歼灭战等就能看出，李牧属于顶级的军事领域的全能型人才。
子玉以前读历史比较浅，对李牧此人从来没有一个客观的认识，在详细拆解了此战之后，才明白，真实的李牧到底有多强。
李牧和汉朝的卫青一样，属于那种不仅服务于当时，且在军事领域贡献了体系、模板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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