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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城男人一般不打媳妇,如果手贱非得打几下解气,动手前先得掂量一下娘家的实力。倘若媳妇的娘家是当官或有钱门户,那就再生气也不敢打,若娘家大舅哥小舅子在社会上豪横,女婿也不敢轻易动手。若不打女人难以消散腹中淤气,就使劲打自己,常常是男人一边哭一边猛捶自己,嘟囔软蛋呀软蛋。假如媳妇娘家实力单薄羸弱,那兴许就收不住手了,不打几下媳妇活不下去。

这个女人娘家没啥能耐,连个大舅哥小舅子也没有,一家娘子军,打她就算白打,小媳妇没靠山,真是怪可怜的。

牛大友噼里啪啦打媳妇,别人议论纷纷,有嫂子过去拉架。牛大友怒气不消,嘴里不依不饶。 那个年代还没有110。老城老矿区女人受欺负是常事,小打小闹往往就认了,打得厉害一般都有人悄悄跑去娘家报信儿,娘家来人,厉害的教训几下爱动手的无赖女婿,蔫巴的给女儿擦擦眼泪也就拉倒了。

代金玲的母亲中年守寡带三个女儿金静、金玲、金强,老实巴交过日子。每每报出三个姑娘名字,一般人的反应便是,弄错了吧,这不是俩闺女一个儿子吗?金强分明就是个小伙子。

知情的老邻居说,金强是男娃名字,那是盼着有个小子,末了代家拿她当了男孩养。

代金玲让牛大友打得站不起来了,有邻居悄悄去送信,母亲和大姐代金静赶来,牛大友根本不在意“救兵”,一点不惧怕娘家人。

牛大友是孤儿,也没个亲家好讲理,母亲过去骂大友几句,拉起代金玲要回娘家去。大友被骂得气急败坏,忽然来了驴脾气不让金玲走,还抓起一把菜刀,吵吵把火要与媳妇同归于尽。

劝架邻居见动刀了,呼啦后退,不怎么敢靠前了。代金玲的母亲和大姐闻到大友一身浓重酒气,见其眼睛里冒火星子,吓得也不敢说话了。

这时候,代金强赶到南地街。牛大友对这个小姨子不太熟悉,她住老矿区职工宿舍,不怎么回家,见面很少。大友觉得来者不过是个小丫头,还能咋地,仍然咋咋呼呼耍横。

代金强身材苗条大高个,爱背一只红色斜肩皮包,走路姿势很酷。

代金强对牛大友说:“差不多得了,瞅瞅你,挺大个老爷们儿就知道打老婆,你这算啥能耐。还敢动刀,赶紧给我把刀放下,不然对你不客气。”

大友恶狠狠地回道:“代金强,我跟你不熟,别管闲事。你还没结婚,不懂过日子油盐酱醋大锅搅铁勺子牙根咬舌头尖,没资格管两口子拌嘴打架,等你结婚是个过来人,再来劝两口子打架。你二姐不给我做饭,不记着买酒,酒壶都空了。俺自己去饭店要俩菜喝两口,回家她敢骂俺糟蹋钱。你说要她这败家媳妇有啥用,今个俺就剁她的肉馅。”

说完,大友眼睛瞪圆了,举起菜刀。看热闹的邻居,似乎预感到要出人命,退潮般散开。

代金强大声呵斥:“住手牛大友,你到底想闹到啥时候?你敢犯浑,吃不了兜着走,马上把刀放下!”

见牛大友拎着菜刀比划着,就是不放下。代金强利落地一侧身,迅速从红皮包里抽出一把五四式手枪。

俺的老天爷啊!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看热闹人群,眼见为实,惊诧不已。悄悄嘀咕,可不得了啊,今天算开眼了,姐夫举刀,小姨子动枪!

牛大友愣了一下,忽然想起来,好像小姨子在老矿区被借调保卫科工作好几年了,没想到她真有枪。可是在这么多邻居面前,大男子主义气焰烧起来,一时半会儿不可能熄火。大友把菜刀紧紧握在手里,脖子挺直,并没有示弱。

代金强镇定自若,冷静观察一下周围环境,举起手枪,枪口朝上,扣动了扳机,“呯”,先打响一枪,接着又开一枪。

开枪了,枪响了,不得了啊,出大事了!人群呼啦拥挤着朝南地街外跑,不敢再瞧这个热闹了,担心子弹不长眼睛,刮到自己哪块都受不了。

牛大友听见枪声,吓得麻溜扔掉了菜刀,一屁股坐在地上,呆若木鸡。

代金强收起手枪,将菜刀捡起来,把二姐代金玲扶起,心疼地查看伤情,气得用刀指着大友说:“死老爷们儿,把我二姐打成啥样了,男人打媳妇就是个大混蛋!日子能过就过,不能过拉倒,你再敢动手打我二姐,饶不了你。”

大友坐地上不停地点头,一声不敢吭。

从那天起,牛大友似乎真改了脾气,再也不打代金玲。大姐夫老徐,以前也常动手打媳妇,听说小姨子代金强当众开了枪,悄悄收敛不少,对大姐代金静毕恭毕敬。

代金强在老城一夜成名,老城男人以前打媳妇先掂量老丈人是否做官有钱,大舅哥小舅子拳头硬不硬,从那以后打媳妇还要琢磨小姨子有没有枪。

代金强开两枪,制止暴力,对老城家暴陋习是非常有力的震慑,但事归事,一码是一码。老矿务局把她保卫科干部转正名额取消了,私自使用枪械,当众鸣枪,本该受到更严厉处理。但是代金强确实制止了一起可能动刀行凶的突发事件,功过相抵,背上一个警告处分,代金强离开办公楼,到老矿区后勤处劳动。

九十年代,老城开始有人辞职下海经商。代金强在后勤处干了半年,递交一份辞职书,成了一位“南漂”。

几年后,代金强从南方回到老城办厂,她分别去大姐二姐家串门儿。大姐夫老徐和二姐夫牛大友,见到代金强就打怵,多少有点不自在,彼此尴尬在所难免。

代金强说:“我前几年岁数小不懂事,比较爱冲动,做了啥过火的事,你们多担待。”说完,给每家扔下五万块钱。

五年后,代金强的小厂子不景气,半年发不出工资,还欠了许多外债。工人和债主把代金强围在办公楼,不让出来,谁劝都不好使。

代金强的丈夫崔克明想送点东西进去,被那帮人冲过来打得满脸是血。大姐代金静和二姐代金玲直抹眼泪,一点办法也没有,急得团团转。

大姐夫老徐说:“瞧瞧这事闹的,也不能总报警啊,经济纠纷,得自己解决才行。”

代金静说:“总困在里面哪行啊,小强还发着高烧,这么下去小强不就完了吗?”

老徐说:“那些人凶得很,急眼了连警察都不怕,也没别的办法呀,这都是代金强决策失误的后果。”

牛大友听这话梗着脖子说:“大姐夫,咱日子过得困难时,代金强二话不说,一家给五万块钱。她又不是啥大款,都是流血流汗赚得辛苦钱。现在她有难处,咱就干瞪眼看着她受罪吗?你还在这说不咸不淡的废话。”

老徐摇头苦笑说:“我也想救她,可有啥法子呀?大友你能耐,你去跟那些债主唠扯几句,他们不揍得你爬不起来,我都不姓徐!”

牛大友说:“大姐夫咱是不是爷们儿?是个爷们儿,小强受难就不能袖手旁观。我和代金玲卖房子,豁出这条命也得救小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不能不管她。”

大友用两间做抵押,借了一笔钱,先悄悄还清一个债主。在其掩护下进到办公楼,把衣帽换给病得严重的代金强,偷偷掩护她出去。自己扮成代金强,留在了办公楼里。

讨债讨工资的人感觉有些不对劲儿,呼啦冲进来,看间牛大友穿得整整齐齐躺在地上,气得要打人砸楼。

“妈的,代金强呢?你是不是欠揍!她跑哪去了?她敢不回来,就把这座楼点了你信不信!

牛大友平静地说:“我是代金强亲哥,有啥事我负责,我不能看着小强困死在这。杀人犯法,你们要是想杀,我也拦不住,老少爷们儿动手吧,我全身都是病,被你们打残,也没啥遗憾!”

大友拿出一张纸,蒙在脸上,上面写了几个大字:“是我自愿让他们打,若被打死了跟所有人无关”。

涌上来的人被眼前的阵势给镇住了,愣愣地望着牛大友,没一个人敢上前动手。

代金强度过了难关,关掉不景气小厂,开了一家饭店。大姐夫老徐做大厨,大姐代金静打荷。从老煤矿下岗的牛大友和代金玲端盘子刷碗打下手。

代金强跑外采买,金强丈夫崔克明白天上班,下班过来打下手。

一年后,老徐炒了几个菜,等客人都散了,喊大友过去喝酒聊天。

老徐说:“咱辛苦干了一年,就开半年工资,总这么下去也不是个事。”

牛大友叹气道:“如今老城开饭店的真不少,竞争比较激烈,还有那么多打白条的,小强也有难处,这半年工资,不少还是她自己掏的腰包。”

老徐喝下一盅酒,吃着锅包肉,抹抹嘴头说:“大友,也不瞒你,我打心眼儿里不想在这干了。我有厨师证,到哪都能拿月钱,不想熬空自己。”

“大姐夫,瞧你这话说的,俺可不爱听。咱们是一家人,买卖将来好了,小强不能亏待咱。这饭店刚开业才一年,还在爬坡呢,这时候都甩手走了可不成。”

老徐神秘地低声说:“什么一家人,我姓徐,你姓牛,她们姓代,自古娘家的买卖累死女婿。我已然找好下家了,带你大姐一起走。你们两口子要是想挪窝,我跟那家饭店打个招呼。”

大友一拍桌子,瞪圆眼睛说:“老徐,你这人不地道,真让我小瞧你。小强待咱可不薄,眼下遇到点坎儿,你就叛变,还是人吗?”

老徐也拍了桌子:“牛大友,你不知好歹,咱们那个连襟崔克明,每天下班过来转转,啥也不干,他不是来打下手,是监督咱们知道吗?你迟钝,连这个也看不出来。”

牛大友没吱声,将剩酒一饮而尽,涨红着脸问老徐:“我替小强求求你留下行不行大姐夫?一家人握成团度难关,咱这家人不能散。”

老徐板着脸说:“你脑子进水了?这年头亲兄弟还藏心眼儿呢,何况跟她们外姓人。不好使,你也不用劝了,你呆,我不能跟你一起让人耍。”

牛大友一把揪住老徐手腕子说:“大姐夫再骂我狠点,揍我一顿最好,消消火气,别走行不?”

老徐一把甩开大友:“我都不惜的骂你,你在这熬吧,我肯定走。”

大友咕咚一声跪在地下:“老徐,大姐夫,俺求你了,你不能走啊,小强办厂不顺,好不容易开了这家饭店,咱得帮她办起来。”

老徐朝地上吐口痰说:“娘家事,你个外姓人,就别跟着瞎扯犊子了。瞅你这模样,代家给你啥了,不至于吧!”

老徐起身朝外走,大友忽地站起来,上去就是两记重拳。一拳打在老徐左侧太阳穴,一拳打在后脑海。

大友那双挖煤的大手,在酒精刺激下,打出至少几百斤的重量。老徐当即倒地,失去了意识。

连襟打连襟,成了老城那段时间最热的话题。老徐被大友两拳打得颅内出血,险些送命。人是抢救过来了,但脑出血造成半身肢体瘫痪,失去了劳动能力,再也不能颠勺。

大友属于重伤害,面临重刑。老城人纷纷为忠厚义气牛大友捏一把汗,希望老徐能谅解一担挑酒后失手,不予追究。然而,谁也没想到,老徐开出的民事赔偿金额居然高达三百万。那个年代三百万,差不多是效益不错中小型工厂一年的利润。大友根本拿不出来,但是老徐一口咬定三百万一分不能少,否则谁调解也不行。

代金强对二姐和二姐夫说:“把饭店兑出去,再把房子和车都卖了,还不够就给老徐打欠条,早晚还给他,说啥也不能让二姐夫去坐牢。”

牛大友劝阻代金强:“千万不能这么做,那样就真倾家荡产了。这个罪我认,伏法蹲监狱,你们还得过日子呢。”

代金强说到做到,把出兑饭店和卖房卖车的事,告诉了大姐夫老徐。

老徐沉默片刻,吱吱呜呜叫代理人写出他的意思:“饭店折价给他,房子折价给他,汽车折成钱给他,余下欠款写出详细还款计划,由中人作保。牛大友要是不想蹲监狱,就免费给他老徐打工三年整”。

从那一刻起,老城出现了令人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一番情景。妹妹为救二姐二姐夫一家人,将饭店和房子转让给大姐夫,汽车卖掉还钱,余下欠款做了详细还款计划,一家人排队按手印。

大姐夫老徐,饭店房子赔偿款全部接收,不再追究牛大友的刑事责任。牛大友被判三缓三,在饭店免费打工,家里日常开销,只靠代金玲做保姆维持。

代金强离开了老城,再次去南方打工赚钱还款。老徐成了饭店老板,住进代金强的房子,用赔偿的钱买一辆皮卡。他的身体逐渐恢复(夸大病情,原本就没那么重),凭着精明头脑,又在南城开了一家分店。

三年后,代金强还清承诺老徐的欠款,却查出严重肾病,回来与崔克明离了婚,在老城西街推车卖烤串维持生计。牛大友白干三年期满,离开饭店,决定为代金强捐肾,配型已经成功。

这时候,老徐身家已过千万,已然与代金静离婚两年,娶了小十五岁的服务员常红,生下一对双胞胎。人生赢家不过如此,老徐始终这么认为,老城不少人也点头表示认同。

老徐喜欢喝静酒,一个人自斟自饮,对面摆上一只酒盅。老徐一边喝酒,一边嘻嘻嘲笑那只空酒盅:“牛大友,你个笨蛋,我还得谢谢你啊。三年前故意惹呼你揍我,原本想叫你打几下,借机离开饭店,再讹你赔老子几个酒钱。没想到你个孙子下手也太重了,只能改变计划,借你小子两拳把老子打成了千万富翁。哈哈哈哈哈!”

老徐睡着都能笑醒,借着酒劲儿笑得万般开心。老徐兴奋得摔掉酒盅,趴桌子上,笑得浑身颤抖,根本停不下来。 120急救车到来时,老徐全身抽搐,渐渐失去了意识!

几天后,老徐还没苏醒,躺在重症监护室,浑身上下插满管子。

医院方面对常红说:“老徐已经近似植物人,接下来你们家属回去商量一下后续。”

常红摇摇头说:“我没有人商量,还商量什么?他跟前妻没有孩子,我的两个孩子太小了,还不懂事,我没有精力照顾植物人,也没这个财力。放弃治疗吧,我这就签字。”

常红在相关文件上迅速签了字,放下笔,抹去从眼角滑落的一颗泪珠,快步朝外走去!

一个月时间,常红变卖了不动产,收拾妥当带着两个孩子回南方老家去了。

老徐的骨灰放在殡仪馆无人认领,已经超出保管期。 牛大友办理了手续,将老徐骨灰取出来。

大友抱着老徐骨灰,朝山里走去,边走边嘟囔着:“大姐夫呀,咱们毕竟做过连襟,兄弟不能不管你。天下这么大,咱们曾经是一家人,这是缘分啊。小强得了肾病,我给他捐肾,她说啥也不要,好在现在病情稳定了。”

大友拿出酒肉,摆在地上说:“大姐夫,你嗜好这口,别怨恨我当年打你那两拳,兄弟脾气不好,现在都改了。大姐夫有我牛大友在,就不会没人管你。想孩子吧大姐夫,兄弟知道你惦记,等两个孩子长大了,我就去南方把他们接过来看你。大姐夫别慌啊,你不会变成孤魂野鬼。一家人总归是一家人,聚了散了,这份情不能丢啊!大姐夫,喝酒!”

作者/董林(原创小说,这篇小说做了版权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