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儿说起来有点玄乎,就上个礼拜五的事。
那天下午天阴得厉害,闷得人心里发慌,我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手里攥着杯早就凉透的奶茶,我妈托人介绍的说是个实在小伙子,叫李岩二十八岁,搞园林设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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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三十八了对相亲这事儿早就麻了,见面寒暄交换条件,然后没下文,流程熟得能背出来,所以我那天连妆都没认真化,套了件宽松T恤就去了。
他迟到了大概五分钟,跑过来的有点喘,对不起啊姐,他开口就是这么一句,路上共享单车掉链子了,我抬头看他个子挺高,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工装裤,手上还沾着点像是颜料没洗干净的东西,笑容有点局促但眼睛很亮。
和想象中不太一样,没有那种刻意摆出来的架势,也没急着掏手机显摆什么,我们就在公园里边走边聊,大部分时间是我在说他在听,偶尔插一两句说的都是他负责的那个社区公园项目,哪种草皮更耐踩,哪种树夏天遮荫好,很实在没什么虚头巴脑的。
走到湖边风大了起来,柳树枝条乱晃,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神情变得特别认真,认真得让我有点不自在。
姐,我有个想法可能有点冒失,你别见怪,他搓了搓手像是下定了决心,我觉得跟你说话挺舒服的,我这个人吧不太会绕弯子,你看咱们要是觉得还行,能不能先一块儿住住试试。
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着,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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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先一起生活一段时间看看,他语速快了点,但眼神没躲,看看作息习惯,看看能不能吃到一块儿,看看我半夜打呼噜你能不能忍,我觉得这比看电影吃饭实在,过日子不就是这些零零碎碎嘛,行就行不行也干脆,谁也不耽误谁。
我盯着他那张还带着点学生气的脸看了半天,你知道我多大吧。
知道,三十八,他点点头,我妈说了,我觉得挺好。
挺好,哪里好。
实在,他想了想吐出这么个词,你看起来就挺实在的,不飘,我也是个实在人,两个实在人说不定能过到一块儿去。
我一时不知道接什么话,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点乱,他就那么老老实实站着等我回应,最后我扯了扯嘴角说你这想法倒是挺别致。
他摸摸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露出颗虎牙,那姐你考虑考虑,我家就在旁边这个小区挺方便,你不用马上答应想好了告诉我。
他没问我要微信,就从随身背的那个帆布包里掏出个小本子撕下一页用笔画了个简易地图,标了个楼号又写了一串数字,这个给你,想好了随时来,说完他把纸条塞我手里朝我挥挥手转身就走了,走得还挺快,一会儿就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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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捏着那张皱巴巴的纸条在湖边又站了半小时,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我妈愁苦的脸,一会儿是以前相亲那些人的模样,一会儿又是他刚才说实在时认真的表情,最后我鬼使神差地按照那个歪歪扭扭的地图找到了那栋楼。
摁响门铃的时候我手里就拎着个随身的小包,其他什么都没带,我就是想看看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门开了他看见我一点都没惊讶,好像早知道我会来似的,进来吧姐,他侧过身,屋里有点乱别介意。
是挺乱,但乱的有点特别,客厅不大,地上铺着好几张大大的图纸,上面画着各种树和花草,沙发上扔着几件衣服,茶几上摆满了多肉植物挤挤挨挨,形态各异,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不难闻。
我站在门口有点进退不得,他手脚麻利地把沙发上的图纸收起来清出一块地方,坐姐,你先坐,喝水还是茶。
都行,我坐下,感觉自己像个闯入者。
他倒了杯温水给我,然后在对面的小板凳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汇报工作的学生,姐你肯来,我真挺高兴,那咱们就算开始了。
我捧着水杯嗯了一声。
他立刻站起来跑到屋里拿出一张叠起来的A4纸郑重其事地递给我,这个你看一下。
我接过来打开抬头一行字,合租说明书试行版,下面用挺工整的字列了大概七八条。
第一条,公共区域客厅,厨房,卫生间卫生,单日归李岩,双日归林姐,若一方加班或有事需提前告知,可互换或后补。
第二条,冰箱上层归李岩,下层归林姐,中间保鲜层共用,各自食物做好标记,误食需赔偿。
第三条,晚上十一点后客厅电视音量需低于20,卧室门需关闭,防止互相干扰。
第四条,可带朋友来访,但留宿需提前三天申请并获对方同意,异性朋友原则上不留宿。
看到最后一条我没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有点紧张地看着我。
第七条,试行期三个月,期间若任何一方感到不适可随时提出终止,提出方需请对方吃一顿火锅标准人均不低于一百元,以示感谢陪伴。
这算什么条款,我指着最后一条。
终止条款啊,他一脸理所当然,好聚好散嘛,我觉得一起吃顿火锅挺好的,热气腾腾的,什么不痛快都能消解点,姐你觉得火锅不行,那烤肉也行。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你还当真写个说明书。
不然呢,他眨眨眼口说无凭,立字为据,以后万一有点啥小摩擦翻出来看看,按条款办事,省得吵架伤感情,我爸妈吵了半辈子就为谁洗碗谁晾衣服这种破事,没意思。
我把那张纸放下,纸上还留着复印机的温度,李岩,我叹了口气,你以前跟人合租过吗?
合过啊,大学毕业后跟两个同学合租了两年,他点点头,后来一个回老家了一个结婚了,就剩我自个儿了。
那你们也签这个?
那倒没有,他挠挠头笑得有点憨,所以后来闹得有点不愉快,我觉得吧有些事一开始说清楚对大家都好,姐你要是觉得哪条不合适咱们可以改,笔在这儿。
他说着,真的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来。
我看着他那张诚恳得过分的脸再看看手里这张有点可笑的合租说明书忽然觉得这一切荒唐里又透着点奇怪的踏实,至少他把丑话说前头了。
我没改条款,只是拿起笔在纸张最下面签了我名字林蔓,字写得有点飘,跟我当时的心情一样。
他拿过去很认真地在旁边也签上自己的名字李岩,然后拿出印泥说按个手印吧,正式点。
按完手印他像完成了一件大事长舒一口气,把那张纸端端正正贴在冰箱门上,好了,他说,现在咱们是正式合租室友了,林姐你住这间,被子床单都是新洗的。
我推开他指的房门,房间很简洁,床,衣柜,书桌,窗台上居然也摆着两盆小小的绿萝长得郁郁葱葱,比我预想的好太多。
那天晚上我躺在新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隐约能听见隔壁传来他敲键盘的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还有他偶尔起身倒水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
后半夜声音停了,一切陷入沉寂,我才迷迷糊糊睡着。
第二天是周六我睡到快中午才醒,推开房门闻到一股香味,他系着条格子围裙正在厨房煎鸡蛋哼着不成调的歌,餐桌上摆着洗好的生菜,切片的面包,还有两杯牛奶。
醒了?他回头冲我笑笑,马上好啊洗手吃饭,今天双号轮到你值日,不过早饭我做了,记得啊,你欠我一顿。
这就是我们诡异又平静的同居试婚生活的开始。
一切都按那份说明书来,他真是个严格执行条款的人,单日他拖地擦桌子,双日就准时把拖把递给我,他的食物永远用绿色标签,我的用粉色从不混淆,晚上十一点一过电视声音自动调小。
但也有说明书没写到的事。
比如我半夜胃疼捂着肚子在客厅找药,他房间灯亮了探出头问怎么了,然后一声不吭去烧热水,翻箱倒柜找出一盒不知道过没过期的胃药看了看说明又叹气,穿上外套说你等等,我下楼去买。
比如他那个项目赶工连续几天在客厅对着图纸熬到后半夜,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说明书没写不准抽烟,但写了保持公共区域清洁,我早起看见他歪在沙发上睡着了,眼镜都没摘就回屋拿了条毯子给他盖上,他醒来后,那天早上格外沉默,把烟灰缸洗得干干净净,之后再没在客厅抽过烟。
比如我养的乌龟,我搬进来后第二周去原来住处拿来的,他比我还上心,天天跑去阳台看,查资料说乌龟要多晒太阳,还专门把放乌龟的盆挪了个光照更好的位置。
日子一天天过去,那份贴在冰箱上的说明书边角渐渐有些卷了,我们很少去看它,但那些条款不知怎么的好像慢慢融进了生活里成了不言自明的习惯。
三个月快到的那个周末晚上我们一起在客厅看电影,一部挺老的外国片子,看到一半他忽然按了暂停。
姐,他叫了一声。
嗯?我抓了把瓜子。
明天就到三个月了。
哦,我应了一声继续磕瓜子,瓜子壳掉在垃圾桶里发出细碎的声音。
那张说明书,他顿了顿,你觉得还有必要贴在那儿吗?
我转过头看他,他坐得笔直盯着暂停的电视屏幕,侧脸在光影里有点模糊。
你说呢,我把问题抛回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走到冰箱前,伸手,滋啦一声,把那张已经不太鲜艳的A4纸揭了下来,他拿着纸走回来,在我面前把它对折再对折然后撕成了两半四半,最后撕成了一堆小小的碎片。
那就作废了吧,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然后他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新的厚厚的速写本递给我,这个送你。
我接过来翻开第一页,用铅笔画着一只晒太阳的乌龟憨态可掬,第二页是窗台上那两盆绿萝,线条舒展,第三页是厨房一角锅里似乎在冒着热气,再往后翻有下雨的阳台,有歪在沙发上的外套,有吃空的零食袋,没有我,但这个屋子里每一个安静的角落生活的痕迹都在里面。
我抬起头。
他耳朵尖有点红,推了推眼镜,我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就会画这个,这三个月我觉得挺不错的,比想象中好很多很多,所以那张作废了,这个是新的。
他咽了口口水,喉结动了动,眼睛亮得灼人,这次没条款也没试行期,就你看行不行。
我抱着那本厚厚的沉甸甸的速写本,上面还有铅笔粉的味道,窗外的月光透进来落在那些碎片上,像是撒了一地小小的亮晶晶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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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说话。
只是把速写本抱紧了些,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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