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0月1日,北京天安门广场彩旗猎猎。人群里,一位瘦削的老式长衫书生站在最角落,抬头望向城楼。他叫启功,时年三十七岁,雍正皇帝九世孙。新国成立的礼炮声此刻震耳,他却在心里默默盘算:等庆典散去,要赶回西城那间灰瓦小院,因为那里躺着正发低烧的妻子章宝琛。
往前推三十七年,1912年7月26日,启功出生于北京府平安里。清廷覆亡不过半年,他的皇族身份还来不及为他铺展锦绣前程,就随着王朝一起跌落尘埃。父亲次年病逝,幼子抱病入土。启功抱在襁褓时已是孤子,家中只有曾祖爱新觉罗·溥良与祖父两位老人在世。无俸禄、无田产,昔日的“奉恩将军”牌匾更像一件上了锁的古董,只向街坊提醒这家曾耀眼过。
少年启功天资聪敏,却常因学费发愁。雨雪侵入的瓦房里,他点着油灯抄书帖,字帖多半是祖父的旧作。十七八岁时,他能写一笔漂亮的正书,却拿不出五块现大洋缴学杂费。若非家族故旧贾羲民替他在辅仁大学旁听,或许这颗日后光耀书坛的种子早被生活埋葬。
1932年3月的一天,按照家训,启功回到府中祭祖。这年,他遇见了命中注定的女子。胡同雨雾迷离,一个小个子姑娘拎着篮子,迟疑着问路。朴素长衫,圆脸塌鼻,脚上布鞋沾了泥。她叫章宝琛,燕郊农家女,识不得几个字,只因针线活利落,被启功母亲看中,请来帮忙料理祭品。启功初见时心头一颤,旋即暗叹“相貌平平”,心里升起拒婚的念头。
可母亲的话说得直白:“妈撑不了多久,得有人照顾你。”孝道压倒浪漫,只三个月,两人拜堂成婚。没有洞房花烛的喧闹,只有亲戚邻里凑来的旧被褥。谁也没料到,这桩勉强开始的婚姻将伴随七十三年光阴。
新婚的日子谈不上甜蜜。启功性格疏朗,谈诗论画口若悬河;宝琛听不懂苏黄米蔡,一逢客来只会端茶。连老母亲偶有不快也迁怒这位乡下儿媳。她不辩解,只是埋头洗碗做饭。长年相处后,启功慢慢读出妻子隐藏的温柔。有人问他为何对宝琛渐生敬意,他淡淡一句:“不急不躁,肯吃苦,难得。”
1933年,启功受聘辅仁大学附中讲国文,总算有了稳定收入。偏偏好景不长,两年后因学历问题被人“请”走。薪水断了,老小要养,他只得提笔卖字画。自尊心作祟,画是画了,却迈不出卖画那一步。冬夜大雪,宝琛抱着几轴画卷坐到西四牌楼下的地摊,一口京腔喊:“便宜卖喽!”她手上生着冻疮,笑得却特别亮。远远看见的启功眼眶泛红,“回家吧,我来想法子。”她摇头:“你画你的,我卖我的。”一句话,把丈夫的沉重心事抹平了半截。
抗战爆发后,北京易手。城里粮价腾空,书画再值钱也难换饱腹。宝琛把唯一的首饰——母亲留下的金钏子拿去典当,换回几袋陈米。有人见她衣衫单薄,劝她要丈夫少写多卖,她笑着说:“他不写就活不下去,我饿两顿没事。”那一年,他们确实饿过,熬过,却也一起扛了过去。
胜利的钟声敲响,北京迎来解放。1952年,北京师范大学聘请启功为副教授,这一次再没人追问他的毕业证。书法、诗词、鉴定三条路并走,他忙到深夜才能回家。邻居记得,常在胡同口见他提着半兜带壳花生,快步往里走,说是给爱人加菜。夫妻无儿无女,三代单传的血脉至此中断,但两人似乎并不介怀。有人多嘴:“该抱个孩子。”启功淡笑:“缘分未到。”他更愿意把精力投注在学生身上,称之为“另一种传承”。
1957年春,母亲离世;冬天,姑姑也走了。操持丧事的担子自然又落在宝琛肩头。人前她挺直腰板,夜深才独自擦泪。出殡那天,启功面向妻子深深一揖,低声道:“姐姐,辛苦了。”场面静得能听见纸钱燃尽的细响。
1960年代风雨骤起,启功被暂停授课。有人来抄家时,他的手稿、真迹成为众矢之的。宝琛趁夜把一卷卷作品用油纸包好,悄悄埋进院角大缸。若干年后她轻声告知:“都在那儿,别怕。”启功握住她的手,嗓音发颤:“咱俩一条命。”这句对话,被邻居偶然听见,也被记了下来。
1975年,宝琛积劳成疾,住进北医三院。她始终放心不下丈夫,反复叮嘱:“等我走了,你要再找个人照顾你。”启功只是笑,说:“打赌吧,没人比你能管我。”七月的一个午后,她闭目之前,嘴角带着歉疚:“没给你留个孩子。”那句轻声像细针,扎进老书生的心头。
两个月后,师大分给启功一处新居。他提着一束茉莉去八宝山:“宝琛,有新家了,咱回去。”一阵风吹来,他在墓前停了半晌,提着花回到小楼,当晚摆了双人碗筷,夹满她最爱的菜色,筷子却迟迟落不下。
此后,清明必至的身影,北师大简陋宿舍里的单人床,都是他拒绝再婚的宣言。有人看不过眼,热心介绍对象,他总说自己“曾经沧海难为水”。甚至把卧室的双人床换成单人木榻,以绝旁人念想。
晚年启功声名日盛,书画价高,却仍穿补丁棉袍。弟子见他用半截铅笔写字,暗暗心疼。他淡淡解释:“生活省点,奖学金才能多留一点。”1993年,他拿出售画所得二十万元,设立“仲英助学金”,首批资助了六十名寒门学子。人问原因,他回答:“读书难,比年少时的漏风屋还难受。”
2005年6月30日凌晨,家人守在他的小屋。墙上挂着与宝琛的合影,微黄的相纸里,两人相视而笑。临终前,启功只说一句:“别忘了把我送去她身边。”当日下午,这位学贯中西的老人离世,享年九十三岁。葬礼从简,灵柩沉入八宝山一隅,与三十年前安睡的宝琛仅隔一层薄土。人们说,这是他替自己赢下的那场老赌约。
尘封多年的大缸,如今存放于北京师范大学图书馆,里头的稿页微黄,却字迹如新。翻开扉页能读到这样一句题跋:“字可磨,人难忘。”若问为何甘愿以毕生光阴守一位农家女子,熟悉他的人只会轻轻一笑——那是启先生用一生写就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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