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雨
建安二年的冬天，冷得邪门。
下邳城外，白门楼。
一具尸体被草席裹着抬下来，血从缝隙往外渗，在结霜的台阶上拖出暗红色的痕。
那是吕布。
三天前，他还是这座城的主人，是天下无双的温侯。现在，他是曹操的阶下囚，是即将被悬挂示众的叛将。
曹操站在城楼上，看着那具尸体被拖走，脸上没什么波动。
他身旁站着个瘦削的年轻人，裹着厚厚的裘氅，脸色苍白，偶尔低咳两声。
郭嘉。
“奉孝，”曹操没回头，“吕布死了。”
“嗯。”
“袁术在淮南，快称帝了。”
“嗯。”
“刘备跑了。”
郭嘉这次笑了，笑得很轻，又咳了两声：“跑了才好。”
一、谜面：一封没送到的信
时间倒回三个月前。
秋末，曹操刚迎了天子，迁都许县。
局面看着风光，内里全是窟窿：西有马腾韩遂虎视眈眈，北有袁绍势力滔天，南边，刘备占着小沛，吕布占着下邳，再往南，袁术在淮南蠢蠢欲动。
这三家，离许县最近。
三家要是联手，曹操刚搭起来的台子，一夜就能塌。
然后，怪事就来了。
先是吕布那边，莫名其妙收到一封密信。信是袁术写的，大意是：“玄德（刘备）与我约好了，要联手取你下邳。
事成之后，小沛归他，下邳归我。他已经开始调兵了。”
信送到的时机很巧——恰好在吕布的部将郝萌叛乱被平之后。
吕布本来就在疑神疑鬼，这信一来，他盯着“刘备”两个字，眼睛都红了。
几乎同一时间，刘备在小沛，也收到一封密信。
信是“吕布”写的，措辞傲慢：“袁公路（袁术）已许我粮草万斛，不日将送至。尔等若识相，早早退出小沛，可免一死。”
刘备拿着信，手在抖。
不是怕，是惊——送信的人，是他安排在吕布军中的眼线，绝对可靠。可信上的笔迹，又确实是吕布幕僚的风格。
更绝的是袁术那边。
他收到的是“刘备”的降表和一份厚礼，外加一个惊天秘密：“吕布已与曹操暗中结盟，欲假意投靠明公，实则与曹操里应外合，图淮南之地。”
送信来的，是刘备的“心腹使者”，对刘备军中的事如数家珍。
三封信，三个版本的故事，指向同一个结局——刘、吕、袁，这三家，必须得打起来。
二、线：谁在穿针？谁在引线？
吕布最先动手。
他点兵直奔小沛。刘备仓促迎战，溃败，老婆孩子都丢了，只带着关羽张飞和几十骑，一路逃……你猜他往哪逃？
许县。投曹操去了。
曹操“大喜”，亲自出迎，待以上宾之礼，还给了兵粮，让刘备去豫州一带驻扎。
转身，曹操就给吕布去了封信，语气和善得不像话：“将军讨伐刘备，为国除害，功莫大焉。
天子已有封赏之意，望将军再接再厉，南向讨伐不臣（袁术），朝廷必不吝公侯之爵。”
随信送去的，还有“左将军”的印绶——朝廷正式认证的。
吕布接了印，有点懵，又有点飘。曹操这是在拉拢我？朝廷都认我了？
那还等什么！打袁术去！
袁术那边更懵。
他刚称帝（自称“仲家皇帝”），正需要立威。一看吕布打过来了，怒极反笑：“三姓家奴也敢犯我！”
倾巢而出，大军十万，直奔下邳。
两边在淮水边上撞了个正着，杀得天昏地暗。
吕布是真能打，但袁术兵多粮足，耗得起。战事就这么僵住了，血肉磨盘一样，每天往里填人命。
这时候，第三封信出现了。
这信是“曹操”写给袁术麾下大将桥蕤的，许以高官厚禄，约他里应外合，共击吕布。
妙就妙在——这信，“不小心” 落到了袁术手里。
袁术勃然大怒，阵前斩了桥蕤，军心大乱。
吕布趁机猛攻，袁术大败，狼狈逃回寿春。
到此为止，局面看起来是这样：
刘备被赶跑，投了曹操；吕布和袁术死磕，两败俱伤；曹操坐在许县，一兵未出，就看着南边两个最大威胁互相放血。
完美。
三、反转：你以为的渔翁，才是鱼饵
白门楼上，吕布被捆成粽子，跪在曹操面前。
他还在求饶：“明公所患，不过于布。布已服矣，愿为明公将骑，天下不足定也。”
曹操似乎有点心动，回头看了看刘备：“玄德，你说呢？”
刘备只说了一句：“明公不见布之事丁建阳及董太师乎？”
吕布目眦欲裂：“大耳贼最无信者！”
曹操挥了挥手。
绞索套上脖子的时候，吕布最后看见的，是郭嘉站在城墙阴影里，苍白的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像在看一件器具坏掉。
吕布到死都不知道三封信的秘密。
他不知道，那封挑拨他和刘备的“袁术信”，是郭嘉让曹操养的死士模仿笔迹写的。
送信的人“恰好”是吕布平定郝萌叛乱时“立功”的新人——那新人，本就是郭嘉三年前就埋下的棋子。
他不知道，刘备收到的“吕布信”，是郭嘉买通了刘备军中一个贪财的文吏，用吕布幕僚废弃的草稿拼凑临摹的。
他更不知道，袁术收到的“刘备降表”和所谓“吕布通曹”的密报，是郭嘉亲自操刀写的——郭嘉年轻时游学淮南，对袁术的性格、他麾下谋士的文风，了如指掌。
这一切，都是为了一个目标：让吕布和袁术必须开战，并且必须打到不死不休。
但，这只是第一步。
郭嘉要的，从来不是吕布死，也不是袁术败。
他要的是——刘备必须“被迫”杀了吕布。
白门楼上，曹操问刘备那句话，本身就是局。
曹操多疑，但更爱才。吕布的勇武，他确实想要。如果刘备当时替吕布说句话，哪怕只是沉默，吕布都可能活下来。
但郭嘉早就料定了刘备会怎么选。
三个月前，刘备败逃来投时，郭嘉私下见过他一次。
没多说，只提了一件事：“吕布收留明公时，曾唤明公为‘贤弟’，却让明公屯小沛，自居下邳。
此非养虎，实为圈畜也。”
刘备当时没说话，但握着剑柄的手，青筋都起来了。
所以白门楼上，刘备必须让吕布死。
吕布一死，刘备“背信弃义、借刀杀人”的恶名，就背定了。天下人会记得，是刘备一句话，要了吕布的命。
而曹操，成了“为刘备报仇、主持公道”的恩主。
四、钩子：棋才下到第二步
处决吕布的那天晚上，曹操设宴庆功。
谋臣武将喝得酣畅，都在夸主公神机妙算，兵不血刃定徐州。
郭嘉称病没去，一个人坐在军帐里，对着炭火出神。
帐帘被掀开，曹操带着一身酒气进来，坐在他对面。
“奉孝，今日之功，你当居首。”
郭嘉摇头：“吕布不过疥癣之疾。真正的祸患，如今才刚坐下。”
“刘备？”
郭嘉看着炭火，声音轻得像叹息：“刘备不死，徐州不定。
吕布死了，刘备在徐州的人心，才真正活过来。 今日白门楼上，那些被俘的吕布旧部看刘备的眼神，主公可注意到了？”
曹操酒醒了一半：“你说。”
“吕布麾下，张辽、高顺等将，是服吕布的勇，却未必服吕布的为人。他们心里敬的，是仁德忠义之人。
今日刘备一句诛心之言，看似绝情，实则是告诉天下人——他与吕布，从来不是同路人。”
郭嘉抬起眼，眸子映着火光，深不见底：“我们杀了一个吕布，却帮刘备，立起了另一面旗。”
曹操沉默良久：“那就找个由头，杀了他。”
“杀不得。”郭嘉又咳嗽起来，缓了缓，“刘备现在杀不得。他刚‘帮’主公除掉了吕布，转头就死，天下人会怎么说？那些还在观望的诸侯，谁还敢来投？”
“那你说如何？”
郭嘉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摊在案上。
上面是淮南的地图，标注着袁术溃逃的路线、残部屯驻的地点，以及几个关键的名字。
“袁术经此一败，元气大伤，但寿春城坚粮足，强攻伤亡必大。”
他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位置：“让刘备去。”
“刘备？”
“给他兵，不多，五千。让他去打袁术残部。打输了，他是无能，该死；打赢了，他是功高，但兵疲粮尽……”
郭嘉没说完，但曹操懂了。
“若他不去呢？”
“他会去的。”郭嘉微笑，“刘备现在最需要的，就是立功，就是证明自己忠于汉室、忠于主公。我们给他这个机会，他求之不得。”
帐外，北风呼啸。
郭嘉的声音混在风里，冷得瘆人：“吕布是第一步，废了袁术，也废了刘备的‘义’。现在走第二步，让刘备和袁术，再死一次。”
“那之后呢？”
郭嘉看向帐外漆黑的夜空，远处庆功宴的喧闹声隐隐传来。
“之后……”他轻声说，“该那位坐拥四州、按兵不动的‘老朋友’出场了。袁本初的耐心，也该用完了。”
炭火“噼啪”一爆。
地图上，代表袁绍势力的阴影，正从北方，缓缓蔓延过来。
寿春城下，真正的鬼，才刚刚睁眼。郭嘉的棋盘上，第三枚棋子——那个号称“天下楷模”的男人，终于要动了。是谁在给袁绍递那把“不得不发”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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