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少讲抗击日寇的电影电视中,老爱安排这种情节。
部队刚把鬼子打跑,地上捡回来一大把十四年款短筒火器。
(乡亲们管这玩意叫“王八盒子”)。
带兵的头头看都不多看一眼,直接扔给身边的警卫,要不就当成个新鲜物件拿去送人情。
荧幕上的画面多少带点演戏的味道,可偏偏在过去那段烽火岁月里,这还真是真事儿。
这款造得满大街都是、鬼子带兵官人手一把的八毫米短家伙,真入不了咱们大首长的法眼。
底下的队伍干脆立了个死规矩。
只要是缴上来的这种短管子,一律不给战士们用,全锁进柜子里当后备彩头。
等凑齐个十把八把,转头就扛到村里找老乡,或是去暗市倒腾点吃喝和治伤的药回来。
这么一来,打仗的时候就怪了。
那会儿穷得连红缨枪和大砍刀都得拿上阵拼命,怎么碰上这种大批量白捡的正规军装备,大伙儿非但不去抢,还绞尽脑汁想赶紧打发出去呢?
另一边,咱们那些带兵打仗的指挥员,对别的好几款短枪简直爱到了骨子里,两边一比,反差大得很。
时间推到一九四七年初夏,孟良崮打得天昏地暗。
半夜时分,最高处的高地满是火药味儿,还没全飘散。
许司令一猫腰,顺手捡起一把洋造的勃朗宁一九零零款。
他拿大拇指蹭了蹭铁壳上的泥灰,扭头跟贴身护卫随口说了句,大意是说这火器挺俊,不过使唤它的人还得更铁骨铮铮才行。
这把从大洋彼岸弄来的小火器,从那以后就别在许老总腰带上,几乎伴着他在华东大地上打完了大半辈子仗。
底下当兵的中间还瞎传着一个逗闷子的段子,说是想找首长把这枪借出来摸一把,简直比拿个三等军功章都费劲。
这边许司令把勃朗宁当命根子,那头儿宋时轮老总却对毛瑟情有独钟。
一九三七年秋天,忻口那边打得难解难分。
宋时轮带着七一六团,在半道上把日寇运给养的车队给劫了。
枪声一停,黄土皮上掉着好几把鬼子倒腾来的西九六式毛瑟快慢机。
老总眼神毒,一眼就相中里头一把几乎没怎么用过的。
二话不说揣进兜,大半夜不睡觉亲手拆开抹防锈油。
从那往后,这枪就像长在他身上一样。
过了四个年头,宋时轮跟郑晓存结为连理。
这把当年打出来的战利品,被他当成定情信物郑重塞给媳妇用来保命。
郑晓存日后乐呵呵地讲过自家男人的道理,说他总觉得那大镜面打得不光是指哪打哪,关键时刻往出一掏,那气势绝对能唬人。
这么两边一凑,疑问就冒出来了。
摆着满地都是的东洋货不稀罕,凭啥非要把那种几年碰不到一回的西洋货供起来当祖宗?
说白了,首长们脑瓜子里头,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这算盘拨出的头一项,讲究的就是供货跟质量把关。
东洋那把短枪遭人白眼,说到底是生活所迫。
头一个,弹药太难寻摸了,八毫米的粗管子尺寸跟大部队根本对不上号;再一个,那铁管子里面拉的槽子糙得要命,扣扳机跟抠石头蛋子似的。
刀压脖子的要紧关头,揣着一把动不动就憋壳、死活打不响的铁疙瘩,那哪是保命的玩意,明摆着是叫人早点投胎的黑白无常。
倒过来看,勃朗宁那几个老型号,不但个头小巧漂亮,要紧的是里头的铁件咬合得死死的,绝对不掉链子。
(听说许司令后来还弄到一把张灵甫用过的一九一零款,九毫米的口子,一梭子七发,百十步之内打在人身上就是个血窟窿)。
那毛瑟快慢机要是屁股后头接上木头套子,干脆就能架在肩膀上突突,火烧眉毛的时候完全能顶一挺冲锋利器。
追溯到南昌城头打响那会儿,朱老总就发了一把日耳曼造的巡捕用毛瑟,十连发的大肚子在那个年月,简直就是土豪级别的排场。
算盘拨出来的第二项,叫作看天吃饭的能耐。
你要是跑到四野那边去瞅瞅,带兵大员们挑家伙的口味就全变了。
当年冯老总跟叶挺将军爱别在腰里的史密斯维森左轮,一到白山黑水,立马成了人人都想抢的香饽饽。
这是为啥?
就因为太冷了。
四野留下来的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在滴水成冰的腊月天,气温掉到零下二三十度。
半自动那种枪膛里头的防冻膏瞬间结成死疙瘩,扣十下能有八下哑火。
可左轮这玩意儿里头就是几个转悠的轴,压根没啥冻住卡死的毛病,大雪窝子里拔出来照样喷火。
山林里打游击的老战士有句挂在嘴边的糙话,大意是天上下冰雹,也冻不僵那转悠的铁轮子。
你会发现,首长们护犊子似的护着这些武器,真不是为了显摆阔气,全是为了在枪林弹雨里多活一秒算出的明智之举。
在那个没人给你运子弹送补给的苦日子里,一把弄不坏、不憋壳、能把命留住的铁家伙,就是带兵官兜里最后一张保命符。
话说回来,要是把眼光从长官身上挪开,盯到下头成堆的大头兵身上,小短枪就成了不要也罢的破铜烂铁。
真到了拼刺刀分胜负的当口,全指望长管子。
打鬼子刚起步那会儿,咱们的队伍连糙米粥都喝不上,枪杆子更是穷得叮当响。
那时候山沟里的造枪所产能差得要命,弟兄们扛得最多的就是老汉阳。
这长枪里头的机括抄的是日寇的三八式,名声听着挺唬人。
可偏偏在那个苦寒岁月里,它带了个要命的胎里病,就是用的铁质太差劲。
铁不够硬再加上手艺不到家,老汉阳管子里头的槽线几下就磨平了。
底下的兵油子就拿这事儿编排了个笑话,管它叫三声响。
指头一勾砰一声,拉开枪栓当一声,子弹不知道飞哪去了,气得当兵的破口大骂一声。
没准头也得硬着头皮上。
就在华北那片黄土地上,硬是靠着这把被大伙儿天天骂娘的破烂货,生生顶住了日军一波接一波的冲锋。
可要是碰上好运气,大兵们当场就会把手里的破烂撇得远远的,二话不说捡起地上鬼子丢下的带盖长枪。
从卢沟桥事变到鬼子投降,东洋兵在中原大地上撒了快三百万把三八式。
这些铁疙瘩成堆成堆地变成咱们的战利品。
兜兜转转,反倒成了咱们队伍里人手一把的标准硬通货。
为啥大伙儿见了这玩意就两眼放光?
你要是拽住个打过仗的老汉问问,他能掰着手指头给你数出三条死理。
头一个,抗造。
老汉阳打不了几发管子就滑了,可这鬼子枪用的是带镍的硬钢。
这种好铁打出来的管子,用到猴年马月也不坏。
在咱们这种几年发不下一把新武器的穷队伍里,用不烂就是最牛的战斗本钱。
再一个,干啥活都能搭把手。
打得远,一里地外都能瞄得准,前面那把长刀还是连着的。
不管是趴在麦地里对射,还是冲上山头肉搏,全不在话下。
话虽这么说,它也有个让人头疼的毛病。
全副武装接上刀,比个矮个子还高,分量足有八斤重。
走远路时扛着它,没两步肺都要喘炸了。
大伙儿只能把铁刃卸下来别在裤腰带上,不过这都是些小痛点。
还有最后一条,也是最要命的,大伙儿管它叫打仗过日子。
好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伙计提过这么个真事。
天黑打完仗,山头上的活人起来干的第一单活是啥?
不是数死了多少弟兄,也不是裹带血的伤口,而是所有人四脚着地瞎扒拉,一门心思找掉在土里的黄铜子弹。
这长枪最大的便宜,就在于对面使啥咱们就使啥。
自己兜里的铁花生磕光了,只要敢往前边冲,抓起死鬼子身上的弹夹往里一按,立马又能接着放枪。
在那个啥都缺的苦日子,后头山洞里的铁匠铺连敲个铜壳子都难如登天。
这种捡来就能用的装备,等于给咱们凭空掉下个不要钱的军需大库。
这种占大便宜的事,带排带连的指挥员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回过头琢磨琢磨,既然这大盖子这么香,咱们自己关起门来敲打不行吗?
山西那个姓阎的大军阀早就扒拉过这个算盘。
他手底下的造枪局还真比葫芦画瓢弄出过千把条。
可结局咋样?
军头们自己背在身上充充门面还行,真端到战壕里跟原装货碰一碰,发现管子里的气压忽高忽低,子弹飞得歪七扭八。
折腾到最后,只能乖乖关门大吉。
这段小插曲明摆着戳破了一个扎心的真相。
铁器互相磕,拼的压根不是谁描的花样好看,拼的是底下大机器的硬实力。
家底子薄弱,哪怕把老外的全套工艺图塞给你,敲打出来的也是一堆破铜烂铁。
得,既然搞不出好东西,从敌人手里夺来的长枪又不够分,那日子就不过了?
这仗就不打了吗?
照打不误。
只不过底下的弟兄们搞了一套很实在的办法,叫作能将就一天算一天。
短家伙穷得见底的时候,村里铁匠敲出来的撅把子火了。
这种土造货皮面上看着像西洋手枪,里头却省事到了极点,一回只能塞一颗。
打火的速度让人急得直跳脚。
放完一响,射手还得拿指甲去抠那烫破皮的铜底座,然后再塞新的进去。
真到了拼命的当口,急得满头大汗那是家常便饭。
更邪门的是,华北那边的土作坊还倒腾出过各种口径的怪胎。
有的吃七毫米多的细粮,有的干脆把膛口扩一扩,直接喂长管子用的粗花生米。
这破烂顺手吗?
那是一百万个不顺手。
可偏偏在那个没正经装备的年月里,它倒成了带兵人的心头好,这是为啥?
就因为它出毛病了好糊弄。
里头没啥精密的齿轮卡榫,憋壳了随便找个村头的打铁铺子,抡起锤子砸两下立马接着响。
同样的道理,放在连发机枪上也是一模一样。
鬼子的十一款连发火器(大伙儿喊它歪把子),算得上是我们抢过来最多的重火力。
靠着旁边塞子弹的巧劲,它硬是成了班排里头压阵的当家骨干。
到了一九四三年那会儿,华北地界上的队伍,一个连队差不多都能摊上两挺。
可这破玩意有个要命的短板,打不了几下管子就红得发烫,然后直接罢工。
咋整?
后勤的弟兄们就开始动歪脑筋。
他们找来硬木头削成小架子,挨着铁壳子旁边死拉硬拽地用焊条粘上个铁片子,靠着这种最土鳖的招数给枪管降温。
这些看着像闹着玩似的瞎改,骨子里除了藏着当兵的脑瓜子好使,还透出打鬼子那十几年里,咱们队伍活得有多憋屈。
在那个连明天还能不能喘气都没底的日子里,啥正规不上规矩,全是吃饱了撑的。
只要抠扳机能出火、坏了能敲好、能扒拉到黄铜子弹,那就是铁定的一把好家伙。
不论是许司令当宝贝一样护着的西洋枪,还是遭人翻白眼的东洋短火器;不论是阵地上唱大戏的带盖长枪,还是缝缝补补又一年的连发机枪。
它们压根不是几块冰冷铁疙瘩拼出来的杀人家伙。
它们全是那个回不去的苦水沟里,一支穷得尿血的队伍为了活命并且打赢,在心里头翻来覆去扒拉算盘子儿,一点一滴抠出来的铁血日记。
日子一转眼过了建国初,老大哥那边的转盘子冲锋枪还有后来的自动步枪轮番上阵。
咱们大头兵手里的家伙什最后总算迎来了鸟枪换炮的大日子。
过去那些大镜面、大洋马、小云卷,慢慢都锁进了博物馆的玻璃柜里。
那种到处捡破烂、每一粒铁花生米都要掰成两半用的紧巴日子,折腾到最后总算走到了头。
一九九九年,郑晓存把当年宋时轮老总别在腰间的那把大镜面,送到了卢沟桥畔的展览馆。
交接那会儿,馆里的人双手捧着,稍微往后撸了一下铁栓。
空无一物的枪管子里头,猛地传出一声嘎嘣脆的金属撞击动静。
正赶上这个节骨眼,在场所有人的脑子里都闪过一个板上钉钉的道理。
这声响动,早就不是啥火器击发的动静了。
它是一个浩大的队伍,在最没活路的年头,怎么靠着心里门儿清和算计到骨子里的韧劲,一步步蹚出血路赢得天下的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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