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风华把碗里那层薄薄的、已经结成膜的蛋花汤倒进喉咙时,感觉不到什么温度。
汤是凉的,从食道一路滑进胃里,带着点生水的腥气。
他的胃抽搐了一下,隐痛变成了钝痛。
厨房的灯没有开全,他坐在餐桌的阴影里,听见墙上钟表秒针走动的声音。
咔嗒。咔嗒。
像某种倒计时。
八十公里外的乡下,萧美琳应该正守着灶火,土陶锅里炖着老母鸡汤。
她是为于刚捷去的。
傅风华知道。
他还知道,等那锅汤炖好,她会小心地装进保温壶,驱车赶回来,脸上带着完成某种使命的光彩。
而他面前这只碗,碗底还剩着点没化开的蛋花渣。
他放下碗,瓷底碰到桌面,发出很轻的一声“嗒”。
窗外的天开始泛灰,快亮了。
傅风华想,有些东西,天亮之前就会彻底凉透。
比如汤。
比如别的什么。
01
傅风华关上门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很轻,他还是听见客厅里传来的笑声。
萧美琳的笑声。
那种清脆的、完全放松的笑,他已经很久没在家里听过了。
他脱下外套挂在玄关,看见鞋柜旁自己的拖鞋还整齐地摆着。
客厅的灯开得很亮。
萧美琳窝在沙发里,抱着抱枕,手机架在茶几上。
视频通话的界面里,于刚捷的脸占了大半个屏幕。
“真的,那个角度绝了。”于刚捷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出来,带着点兴奋的沙哑,“我趴了整整两个小时,就等那一束光。”
“你真是疯了。”萧美琳笑着说,眼睛弯成月牙,“不过拍出来肯定值。”
傅风华走过去。
萧美琳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像要说“回来了”,但于刚捷正好开始讲下一段,她的注意力又被拽了回去。
餐桌上盖着防蝇罩。
傅风华掀开,里面是两盘菜:青椒肉丝,清炒西兰花。
菜已经凉透了,油凝成白色的脂,糊在盘子边缘。
米饭装在电饭煲里,保温灯还亮着。
他盛了一碗,坐下来,用筷子拨弄碗里的米粒。
“对对,那个展你一定要去。”萧美琳还在说,声音压低了些,但依然清晰,“我帮你留意票,好像有限量早鸟票。”
傅风华夹起一筷子青椒肉丝。
冷掉的肉丝有点硬,咸味很重。
他慢慢嚼着,听见萧美琳问:“你什么时候回来?下周?”
“应该吧。”于刚捷说,“这边差不多了,再补几个镜头。”
“那我去接你?高铁站?”
“不用麻烦,我打车就行。”
“麻烦什么呀。”萧美琳笑,“就这么说定了。”
傅风华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
胃里开始有隐隐的坠胀感,熟悉的钝痛从深处泛上来。
他放下筷子。
萧美琳终于结束了通话,从沙发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回来啦。”她走到餐桌边,看了眼他碗里几乎没动的饭,“菜凉了吧?我给你热热?”
“不用。”傅风华说。
“今天加班这么晚?”
“赶个图。”他起身,把碗筷收进厨房,“你先睡吧。”
萧美琳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开水龙头。
水流哗哗地响。
“风华。”她叫了他一声。
傅风华关掉水,转过身。
“刚捷下个月有个摄影展,在上海。”萧美琳眼睛亮亮的,“我们一起去看看?顺便玩两天?”
傅风华用抹布擦手。
“下个月项目要中期汇报。”他说,“走不开。”
萧美琳脸上的光暗了些。
“哦。”她说,“那算了。”
她转身往卧室走,走到一半又停下。
“对了,冰箱里有酸奶,你要喝吗?”
“不喝了。”
“那你早点睡。”
卧室的门轻轻关上。
傅风华站在厨房里,盯着水池里未洗的碗。
水龙头没拧紧,一滴水挂在出口,要坠不坠。
他伸出手,把那滴水拧掉了。
02
隐痛是在凌晨三点左右变得清晰的。
傅风华睁开眼,黑暗里,天花板模糊的轮廓微微晃动着。
不是天花板在晃,是他有点晕。
胃里像塞了块浸了冷水的海绵,沉甸甸地往下坠。
他慢慢侧过身,动作很轻,怕吵醒旁边的人。
萧美琳睡得很熟,呼吸均匀绵长,背对着他,蜷缩在被子的一侧。
傅风华撑着坐起来,额头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
客厅的夜灯亮着微弱的光。
他拉开电视柜下面的抽屉,翻找胃药。
抽屉里很乱:充电线、遥控器、过期的优惠券、几本旧杂志。
药盒在很里面。
他掏出来,摇了摇,空的。
傅风华把空盒子捏在手里,塑料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卧室里传来动静。
萧美琳迷迷糊糊的声音:“风华?”
“没事。”他说,“找点东西。”
脚步声,萧美琳穿着睡衣走出来,头发乱蓬蓬的。
“怎么了?”
“胃有点疼。”傅风华把空药盒给她看,“药没了。”
萧美琳揉了揉眼睛。
“哦,可能上次吃完了。”她想了想,“我记得好像还有一盒,在床头柜抽屉里?你去看看。”
傅风华没动。
“帮我拿一下吧。”他说。
萧美琳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转身回卧室。
傅风华在沙发上坐下,手按着胃部,等着。
卧室里传来翻找的声音,窸窸窣窣的。
好一会儿,萧美琳走出来,手里拿着药盒。
“给。”她递过来,“就剩最后两片了。”
傅风华接过,看了眼生产日期,还没过期。
“有热水吗?”他问。
“饮水机里应该有。”萧美琳打了个哈欠,“我去睡了,明天还得早起。”
“早起?”
“嗯,跟刚捷约了去书店,他挑摄影集要参考。”
萧美琳说着已经往卧室走了。
傅风华捏着药盒,塑料边角硌着掌心。
他站起来,走到饮水机旁。
热水指示灯是暗的。
他按下加热键,机器发出沉闷的嗡鸣,红灯亮起。
等待水烧开的时间里,他听见卧室里传来手机消息提示音。
一声。
两声。
然后是萧美琳压低的笑声,和快速打字的声音。
热水灯跳绿了。
傅风华接了一杯,烫,冒着白气。
他把药片放进嘴里,就着热水吞下去。
水流过喉咙,烫得他皱了皱眉。
胃里的疼痛暂时被压了下去,但那股沉甸甸的感觉还在。
他端着水杯走回卧室。
萧美琳还捧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嘴角带着笑。
“还没睡?”傅风华问。
“马上。”萧美琳头也不抬,“刚捷在跟我说他生日怎么过,笑死了,他想去露营,我说你那个身板算了吧。”
傅风华躺下,背对着她。
“嗯。”
“哎,你说送他什么好?相机配件他都有了,背包也是新的。”萧美琳终于放下手机,侧过身,“他下个月生日,我得提前准备。”
“你看着办吧。”傅风华说。
“你这人,一点建议都不给。”
萧美琳戳了戳他的背。
过了一会儿,她叹了口气,翻了个身。
黑暗重新笼罩下来。
傅风华睁着眼睛,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点点夜光。
胃药开始起作用,疼痛慢慢退潮。
但身体深处某个地方,有种更空旷的凉意,一点点渗出来。
他听见萧美琳的呼吸逐渐平稳。
又过了很久,她轻轻嘟囔了一句梦话。
听不清内容,但语调是轻快的。
傅风华闭上了眼睛。
03
周末,傅风华的父母来了。
来之前没打招呼,拎着一袋水果,直接敲的门。
萧美琳开的门,脸上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笑起来:“爸妈,怎么来了?快进来。”
傅风华从书房走出来,看见父亲手里还拎着个保温桶。
“炖了点鸡汤,带来给你们补补。”母亲边说边换鞋,眼睛在萧美琳肚子上扫了一眼,很自然地问,“最近身体怎么样?”
萧美琳的笑容僵了一下。
“挺好的。”她说。
四个人在客厅坐下,气氛有点微妙的紧绷。
母亲打开保温桶,鸡汤的香味飘出来。
“趁热喝。”她盛了两碗,递给傅风华和萧美琳,“你们工作忙,平时肯定吃不好。”
傅风华接过,说了声谢谢。
父亲清了清嗓子,开口:“前两天,你张姨的孙子满月,我们去喝了酒。”
“哦。”傅风华应了一声。
“小孩挺可爱的。”母亲接话,“白白胖胖,眼睛像妈妈。”
萧美琳低头喝汤,没说话。
“你们俩也不小了。”父亲继续说,语气尽量放得随意,“是该考虑考虑下一代的事了。”
客厅里只有汤勺碰碗壁的声音。
傅风华抬起头:“爸,我们有自己的计划。”
“计划归计划,也得抓紧啊。”母亲忍不住了,“美琳都三十二了,再拖对身体不好。”
萧美琳放下碗。
碗底碰到玻璃茶几,“叮”的一声。
“妈,我们最近工作都忙。”她声音还算平静,“等稳定一点再说。”
“稳定什么呀,你们现在还不稳定?”母亲皱眉,“风华工作也稳定了,房子也有了,就差个孩子了。”
傅风华看见萧美琳的手指捏紧了。
“这不是说有就能有的。”他说。
“所以才要抓紧啊。”母亲转向他,“你们是不是该去医院看看?调理调理?”
“我们很好。”萧美琳突然站起来,“我去切点水果。”
她转身进了厨房。
客厅里剩下三个人,沉默弥漫开来。
母亲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对傅风华说:“你也劝劝她,女人生孩子要趁早,你们这都结婚五年了。”
傅风华没接话。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哗哗的,响了很久。
过了一会儿,萧美琳端着果盘出来,脸上重新挂上笑容,但眼睛没看任何人。
“吃点水果。”她说。
话题被强行转移,聊了些无关紧要的事。
父母坐了半个多小时就走了。
门关上的瞬间,萧美琳脸上的笑垮了下来。
她走回客厅,重重坐在沙发上。
“又来了。”她说,声音疲惫,“每次都是这些。”
傅风华收拾茶几上的碗勺。
“他们也是关心。”
“关心?”萧美琳笑了,有点讽刺,“是关心我,还是关心我的子宫?”
傅风华动作顿了一下。
“别这么说。”
“那怎么说?”萧美琳看着他,“风华,我压力很大,你知道吗?工作压力,家里压力,现在还要加个生育压力。”
傅风华把碗端进厨房,开水冲洗。
水声掩盖了客厅里的沉默。
等他擦干手走出来,萧美琳正拿着手机打字。
“我跟刚捷说了,下周陪他去山区采风。”她头也不抬,“一周左右。”
傅风华站着没动。
“下周?”他说,“你不是说要去看中医调理吗?”
“往后推推吧。”萧美琳说,“刚捷这个项目很重要,他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他三十多了。”
“他身体不好,你知道的。”萧美琳终于抬起头,“上次感冒拖了半个月,山区条件差,万一出事怎么办?”
傅风华看着她。
萧美琳避开他的目光。
“就一周。”她补充道,“回来我就去看医生。”
傅风华没再说什么。
他走回书房,关上门。
书桌上摊着未完成的设计图,线条密密麻麻。
他坐下来,拿起笔,却画不下去。
窗外天色渐暗,黄昏的光线斜斜照进来,把书桌切成明暗两半。
傅风华坐在暗的那一半里。
他想起刚才母亲临走前,悄悄把他拉到一边,塞给他一张名片。
“一个老中医,很有名的。”母亲小声说,“带美琳去看看,调理好了,怀得也快。”
他把名片放进抽屉,没告诉萧美琳。
现在他想,也许不用告诉了。
她已经有安排了。
陪另一个人,去另一个地方。
傅风华放下笔,靠进椅背。
胃又隐隐作痛起来。
这次他没去找药。
04
萧美琳忘记带充电器了。
她出门很急,说是于刚捷那边行程有变,得提前出发。
傅风华在客厅沙发缝里找到她落下的旧手机,已经淘汰两年的型号,她留着当备用机。
手机没电了,自动关机。
他找到匹配的充电线,插上电源。
屏幕亮起来,显示充电图标。
傅风华准备把手机放回茶几,等萧美琳想起来,自然会联系他。
但手指不小心碰到电源键,屏幕解锁了。
没有密码。
萧美琳一直嫌设密码麻烦,旧手机更不会设。
主屏幕很干净,几个基础应用。
傅风华本想直接锁屏,但目光扫过短信图标时,停顿了一下。
图标右上角有个小小的红色数字“1”。
未读消息。
可能是垃圾短信。
他点开。
不是垃圾短信。
发件人备注是“刚捷”,时间显示是半年前的某天凌晨。
内容很长,傅风华只看了一眼,就关掉了屏幕。
他把手机放回茶几,动作很稳。
然后他走进厨房,接了一杯水。
水很凉,从喉咙灌下去,一路凉到胃里。
他在厨房站了一会儿,看着窗外。
楼下有小孩在玩滑板车,笑声隐约传上来。
很吵。
傅风华走回客厅,拿起那个旧手机,重新点开那条短信。
时间是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于刚捷发的:“美琳,我还是睡不着。一闭眼就想起我妈走的时候。这个世界真的只剩我一个人了。有时候真想就这么算了,太累了。还好有你。你说得对,我得好好活着,至少不能让你失望。”
下面是萧美琳的回复。
时间是凌晨两点零三分。
“别瞎想。你还有我。我会一直陪着你的。好好睡觉,明天给你带早餐。比心。”
再往下翻,还有一句。
萧美琳补充的:“你比风华更需要我。他什么都行,你不行。我得看着你。”
傅风华盯着最后那句话。
屏幕的光映在他眼睛里,亮得刺眼。
他退出了短信,清除后台,锁屏。
手机放回茶几原位,充电线也摆成原来的角度。
做完这一切,他走进书房。
书柜最上层有个铁皮盒子,里面装着些零碎东西:结婚证、婚礼请柬的样本、几张老照片。
傅风华打开盒子,取出结婚证。
红色封皮,边角已经有点磨损了。
他翻开,照片上的两个人挨得很近,笑得都有点僵硬,但眼睛里确实有光。
五年前的光。
他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放回盒子。
铁皮盒盖扣上时,发出沉闷的“咔哒”声。
傅风华坐在书桌前,手肘撑在桌上,手指插进头发里。
胃又开始疼了。
这次疼得有点尖锐,像有根针在里面慢慢搅。
他维持那个姿势,很久没动。
窗外天色彻底黑下来,书房没开灯,他被黑暗包裹着。
手机在客厅响了。
是萧美琳现在用的手机。
傅风华站起来,走出去。
来电显示是萧美琳。
他接起来。
“风华!我充电器是不是落家里了?”她的声音有点喘,背景音嘈杂,“我到了才发现,手机快没电了。”
“在沙发上。”傅风华说。
“太好了!你帮我收好,我晚上可能要联系你。”萧美琳语速很快,“刚捷这边车出了点问题,得晚点出发,我陪他等等。”
“对了,冰箱里还有剩菜,你热热吃,别饿着。”
“知道。”
“那我先挂了,手机真快没电了。”
“等等。”傅风华说。
傅风华停顿了一秒。
“路上小心。”他说。
萧美琳笑了:“知道啦,我又不是小孩。拜拜。”
电话挂断。
忙音响了两声,自动停止。
傅风华放下手机,走到客厅窗边。
楼下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晕里,飞蛾在乱撞。
他看着那些飞蛾,一圈一圈,不知疲倦地撞向光源。
哪怕那光是滚烫的。
05
深夜的电话铃声像一把刀,劈开了卧室的寂静。
傅风华先醒的。
他睁开眼睛,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眯起眼。
凌晨两点十七分。
来电显示:于刚捷。
萧美琳也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问:“谁啊?”
“于刚捷。”傅风华说。
萧美琳瞬间清醒,一把抓过手机,接起来。
“刚捷?怎么了?”
傅风华听不见电话那头说什么,只能看见萧美琳的表情越来越紧张。
“你别动!我马上来!”她几乎是喊出来的,掀开被子下床,“哪家医院?好,好,我知道了,你等着。”
萧美琳冲进衣帽间,胡乱套上衣服。
“刚捷急性肠胃炎,疼得不行,邻居送他去医院了。”她语无伦次,“我得过去,他一个人不行……”
傅风华坐起来。
“我开车送你去。”他说。
“不用,你明天还上班。”萧美琳已经穿好裤子,在找外套,“我打车去,快。”
“这个点不好打车。”傅风华下床,抓起车钥匙,“走吧。”
萧美琳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但没再拒绝。
两人下楼,地下车库冷飕飕的。
车开出小区时,街道空荡荡的,只有路灯孤独地亮着。
萧美琳一直盯着手机,手指飞快打字,大概在问于刚捷情况。
“医生怎么说?”傅风华问。
“还在检查。”萧美琳声音发紧,“他说疼得快晕过去了。”
傅风华没再说话。
车在医院急诊楼前停下。
萧美琳几乎是冲出去的,连“谢谢”都忘了说。
傅风华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
他没熄火,坐在车里,空调吹出的暖风闷闷的。
手机屏幕自动熄灭了。
他重新按亮,没有任何新消息。
傅风华把车停到停车场,走进急诊楼。
大厅里灯光惨白,消毒水的味道很浓。
他找到于刚捷的诊室,隔着玻璃门,看见萧美琳坐在病床边,握着于刚捷的手。
于刚捷脸色苍白,闭着眼,手上打着点滴。
萧美琳在低声说什么,表情是傅风华很久没见过的温柔和担忧。
傅风华站在门外,没进去。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开了。
回到车上,他坐着没动。
仪表盘的时间跳到了三点零九分。
傅风华想起家里胃药已经吃完了,明天得去买。
又想,也许不用买了。
疼就疼吧。
他发动车子,驶离医院。
回家的路显得格外长。
等红灯时,他看见路边有家24小时便利店还开着,灯牌在夜色里孤零零地亮着。
绿灯亮了。
他没拐进去,直行开走了。
到家时,凌晨三点四十。
屋里空荡荡的,卧室的被子还保持着掀开的状态,萧美琳的拖鞋一只在床边,一只在门口。
傅风华换了鞋,走进厨房。
饮水机的水还是温的。
他接了一杯,慢慢喝完。
然后他回到卧室,躺下。
身旁的位置空着,被子有她留下的温度和味道。
傅风华侧过身,面对那个空位。
窗外,天色开始泛出一点点灰白。
他知道,萧美琳今晚不会回来了。
06
疼痛是在中午开始的。
傅风华正在开项目会,胃里突然一阵抽搐。
他放在桌下的手悄悄按住了胃部,脸上表情没变,继续听同事汇报。
冷汗从额角渗出来。
他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动作很自然。
但疼痛没有缓解,反而越来越清晰。
像有人用钝刀在胃里慢慢地磨。
会议拖到一点才结束。
同事们张罗着点外卖,问他吃什么。
傅风华摇摇头:“你们点吧,我不饿。”
他回到自己的工位,从抽屉里翻出一包苏打饼干,拆开,吃了一片。
干涩的饼干碎屑刮过喉咙,有点噎。
他端起水杯,水是早上接的,已经凉透了。
凉水混着饼干咽下去,胃里一阵翻搅。
傅风华皱紧眉,弯下腰,手肘撑在膝盖上。
手机震了一下。
萧美琳发来的消息:“刚捷稳定了,但医生说最好喝点清淡的汤,比如鸡汤。我记得你说过有个乡下的土鸡特别好,地址发我一下。”
傅风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复制,粘贴过去。
没有多余的话。
萧美琳很快回复:“谢谢!我现在就去买,炖好了带回来。你晚饭自己解决哦。”
傅风华没回。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重新直起身。
胃疼得他眼前有点发花。
他点开外卖软件,找了家粥店,点了份小米粥。
然后继续画图。
线条在屏幕上延伸,数字在跳动,但他的注意力很难集中。
疼痛像背景音,持续不断地嗡嗡作响。
外卖送到时,已经快两点了。
粥装在塑料碗里,还是温的。
傅风华吃了几口,就放下了。
下午的时光过得很慢。
每过一小时,胃疼就加重一分。
到傍晚下班时,傅风华走路都需要扶着墙。
他乘电梯下楼,冷风一吹,胃里绞得更紧。
开车回家的路上,他闯了一个黄灯。
不是故意的,是眼前黑了一瞬,没看清。
幸好没车。
到家时,天已经全黑了。
傅风华扶着鞋柜站了一会儿,才换好鞋。
他走进厨房,想烧点热水。
水壶放在灶台上,他打开水龙头接水。
手在抖,水溅出来,洒在台面上。
接满水,放上灶台,打开火。
蓝色火焰腾起来。
傅风华撑着台面等,视线落在水壶的银色外壳上。
壶身映出他扭曲变形的脸。
水开始发出细微的响声时,他眼前又是一黑。
下意识伸手去扶,手肘撞到了水壶。
滚烫的水壶倒下来,热水泼出来大半。
傅风华猛地往后躲,脚跟绊到垃圾桶,整个人往后倒。
他及时抓住了橱柜边缘,没摔倒。
但热水已经泼在了灶台上,地上,还有他的裤脚上。
裤腿湿了一片,幸好不算太烫。
水壶滚落在地,发出刺耳的响声,剩下的水流了一地。
傅风华看着那摊水,慢慢蹲下身。
胃疼到了顶点,像有只手在使劲拧。
他额头抵着橱柜门,深呼吸。
一下,两下。
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
过了好一会儿,疼痛稍微缓和了一点。
傅风华站起来,绕过地上的水渍,走到储物柜前。
他记得还有一桶速食蛋花汤。
找到了。
桶装的,粉状调料,开水一冲就行。
他撕开封口,把粉末倒进碗里。
然后走到饮水机前。
热水灯是暗的。
他按下加热,红灯亮起,机器开始嗡嗡作响。
等待的时间里,他靠着墙,闭上了眼睛。
机器发出“嘀”的一声。
水烧好了。
傅风华接水,手还是抖,水溅出来一些。
他把热水倒进碗里,用勺子搅了搅。
粉末很快溶解,变成浑浊的淡黄色汤水。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水不够烫,汤是温的,有点腥。
他一口一口,把整碗汤喝完。
碗底还剩点没化开的疙瘩,他用水冲了冲,也喝掉了。
然后他把碗放进水池,没洗。
地上的水渍他也没擦。
他走回客厅,在餐桌旁坐下。
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
傅风华看着那些光,手按在胃上。
疼痛还在,但已经麻木了。
他维持那个姿势,坐了很久。
直到玄关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07
门开了。
萧美琳走进来,手里拎着个大大的保温壶,脸上带着疲惫但满足的笑容。
“风华,我回来了!”她把保温壶小心地放在餐桌上,“你猜我跑了多远?来回一百六十公里!就为了这只土鸡。”
她一边说一边换鞋,语速很快。
“那家农家乐真不好找,山路绕来绕去的。但鸡汤炖出来是真的香,老板还教我怎么去腥,加了点中药材。”
傅风华没动,也没说话。
萧美琳终于换好鞋,抬头看他。
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傅风华坐在餐桌的阴影里,面前摆着一只空碗。
碗壁内侧挂着淡黄色的痕迹,已经干了。
“你吃过啦?”萧美琳走过来,看了眼碗,“吃的什么?”
傅风华没回答。
他抬起手,指了指那只碗。
萧美琳凑近看了看,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生水的腥味。
“这是什么?”她皱眉,“蛋花汤?你用冷水冲的?”
傅风华放下手,捂住了肚子。
他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很苍白,额角还有未干的汗迹。
萧美琳终于意识到不对。
“你不舒服?”她伸手想探他的额头。
傅风华侧头避开了。
他的手还按在胃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风华?”萧美琳的声音里有了慌,“你怎么了?胃又疼了?”
傅风华慢慢站起来。
动作很缓,像每动一下都需要极大的力气。
他走到餐桌对面,面对着萧美琳。
目光落在那个保温壶上。
保温壶很新,外壳是不锈钢的,映出天花板灯光扭曲的影子。
“鸡汤?”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对啊,给刚捷炖的。”萧美琳说,语气不自觉地带上邀功的意味,“他喝了一小碗,脸色就好多了。还剩大半壶,我想着带回来,你也能喝点。”
傅风华看着保温壶,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萧美琳。
“我晚上喝的是凉水冲的蛋花汤。”他说,语速很慢,“因为烧热水的时候,水壶被打翻了。”
萧美琳愣住了。
“你……你怎么不叫我回来?”她说,“或者点个外卖?”
“我叫你,你会回来吗?”傅风华问。
萧美琳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你在八十公里外,给你男闺蜜炖鸡汤。”傅风华继续说,每个字都像从胃里挤出来的,“我在家里,喝冷水冲的汤。”
他停顿了一下。
胃部一阵剧烈抽搐,他弯下腰,手撑在桌面上。
“风华!”萧美琳想扶他。
傅风华摆摆手,制止了她。
他重新直起身,脸色更白了。
“汤凉了,可以热。”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萧美琳没听清后半句:“什么?”
傅风华深吸了一口气。
这次他抬起头,眼睛看着萧美琳的眼睛。
“汤凉了,可以热。”他清晰地说,“感情凉了,你可以走了。”
萧美琳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像是没听懂,又像是不敢相信。
“你……说什么?”她声音发抖。
傅风华没重复。
他绕过餐桌,走向卧室。
“傅风华!”萧美琳在他身后喊,“你把话说清楚!你什么意思?!”
傅风华在卧室门口停下,没回头。
“意思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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