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妹沈钰婷端着酒杯站起来时,脸上还挂着那种惯常的、带着点得意又故作亲热的笑。

她朝着我的方向,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分。

“大哥,我敬你一杯。”

桌上热闹的寒暄声低了下去。

“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桌上那瓶不起眼的普通白酒。

父亲肖德海的脸已经沉了下来。

母亲肖桂英不安地搓着桌布。

我的弟弟胡俊才,把头埋得很低。

全桌十二口人,瞬间安静。

紧接着,像冷水泼进滚油,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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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腊月二十七,街上的年味浓得化不开。

商场里循环播放着恭喜发财,红灯笼晃得人眼晕。

我像往年一样,走进了那家熟悉的烟酒专卖店。

玻璃柜台里,标着“五粮液”的盒子摆得整整齐齐,在射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穿制服的女售货员认得我,笑着迎上来。

“冯哥,今年还是两瓶?”

她的手已经习惯性地要去开柜门。

我摆了摆手。

“看看,先看看。”

我的目光在那排酒上停留了一会儿,又移开了。

转到旁边陈列着普通白酒和红酒的货架,慢慢地看。

售货员脸上的笑淡了点,但还是跟着。

“这些是新品,促销,性价比高。”

我拿起一瓶标价三百多的白酒,仔细看了看瓶身。

“就这个吧,拿两瓶。”

她愣了一下,确认道:“就这个?不要……”

“嗯,就这个。”我的声音很平静,“帮我包一下,普通礼盒就行。”

提着那个略显单薄的红色礼袋走出商场时,冷风一吹,我打了个激灵。

手被塑料袋勒得有点发疼。

往年这个时候,手里提着的,是另一个分量不同的硬质礼盒。

回到家,妻子蒋婉琪正在厨房炸丸子。

油锅哗哗作响,香味飘满屋子。

她擦着手出来,一眼就看到了我放在鞋柜上的袋子。

“买回来了?”

她走过去,拎起来看了看。

“换牌子了?”她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询问。

“嗯,换换口味。”我弯腰换鞋,没看她。

“爸喝得惯吗?”她问得很自然,像往常一样。

我的手在鞋带上顿了一下。

“酒嘛,都差不多。”我直起身,接过她递来的热毛巾,“这个也不差。”

婉琪没再说什么,只是看着我。

她的目光温和,却像能穿透什么。

我转身往客厅走,说:“丸子快糊了吧。”

她哦了一声,快步回到厨房。

油锅又响了起来。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红色礼袋。

袋子角落印着商场的logo,平平无奇。

往年那个印着专卖店名字的深蓝色硬质提袋,此刻清晰地浮现在脑子里。

连同弟妹沈钰婷接过袋子时,那声又脆又亮的“谢谢大哥”,还有她转身递给弟弟胡俊才时,眼角那抹心照不宣的笑。

电视里放着热闹的节目,我一点也没看进去。

厨房传来婉琪和面糊、下丸子的声音,安稳而持续。

这声音让我定了定神。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家庭微信群。

沈钰婷发了一张图片。

她娘家客厅的茶几上,堆满了各色年货。

瓜子糖果,坚果礼盒,水果箱子。

图片一角,一个深蓝色的、印着熟悉字样的酒盒,露出了半边。

她配了文字:“还是我妈这儿年货备得齐,看着就喜庆!”

堂妹很快回了个流口水的表情:“二嫂娘家真热闹!那酒看着高级!”

群里安静了几秒。

没人接话。

我按熄了屏幕,把它扣在沙发上。

02

腊月二十八上午,弟弟胡俊才的电话打了过来。

我正在单位处理年前最后一点杂事。

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有点虚,背景音乱糟糟的,像是在商场或市场。

“哥,忙着呢?”

“还行,有事?”我放下笔。

“也没啥大事……”他顿了顿,“就是,想问问你。”

他压低了点声音:“今年给爸买酒了吗?买的啥?”

我看向窗外光秃秃的树枝。

“买了。”

“还是老样子?”他的声音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期待。

“换了种。”我说,“试试别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能想象他此刻的表情,大概有些无措,还有些别的。

“换了……啥样的?”他问得小心翼翼。

“就商场里常见的,看着还行。”我不想多说,“怎么了?”

“没,没事。”他赶紧说,“随便问问……那,哥你忙。”

电话里隐约传来一个女声,不高,但透着不耐烦,在催促什么。

“俊才!磨蹭啥呢!这价能不能行啊?”

是我弟妹沈钰婷的声音。

胡俊才慌慌张张地应了一声:“来了来了!”

他又对着话筒含糊地说:“哥,我先挂了啊。”

嘟——嘟——

忙音响了起来。

我拿着手机,站了一会儿。

办公室暖气太足,燥得人喉咙发干。

我喝了口水,水是温的,没滋没味。

同事老陈探头进来:“煜祺,还不收拾收拾准备撤?下午没啥人了。”

“这就走。”我关掉电脑。

下楼时,在电梯里碰到另一个部门的熟人,互相点头,道声“过年好”。

走出大楼,冷空气让人清醒。

街上行人匆匆,手里大都提着年货。

我想起胡俊才刚才那个电话。

他很少主动打电话问我这个。

往年都是买了直接提回去,或者他们提前来了,看见酒在,也就罢了。

这次专门问。

是沈钰婷让他问的。

这个念头清晰得像冰碴。

她想知道今年是不是照旧,那两瓶五粮液会不会如期出现在父母家的柜子里。

然后,大概会在某个合适的时机,用某种顺理成章的理由,把它们“暂时保管”,最后搬回那个茶几上堆满年货的娘家客厅。

往年那些画面,零碎地涌上来。

第一年,父亲生日,我送了第一瓶五粮液。

父亲高兴,当场就要开。

沈钰婷笑着说:“爸,这好酒得留着慢慢品,大喜日子开,以后回味长。我先替您收柜子里?”

第二年春节,酒刚放下。

她说:“大哥真有心。不过这酒放爸妈这儿,他们怕藏不好,回头串了味可惜。我那儿有酒柜,恒温的,先拿过去存着?爸想喝了就去拿。”

父亲当时点了点头。

第三年,第四年……

理由花样翻新,结果都一样。

酒在父亲手里停留的时间,从一顿饭,缩短到看一眼,再到直接由弟弟或弟妹接手。

母亲有一次,在厨房悄悄跟我叹过气。

“你爸其实念叨了好几回想喝一口。”

她一边摘菜一边说,声音很轻。

“你弟妹说,好酒得等重要的客人来,或者更大的喜事。”

“你爸那个人,爱面子,就不吭声了。”

我当时往锅里倒油,刺啦一声响。

我说:“妈,没事,酒放着也一样。”

我没去看母亲的表情。

烟有点大,熏得眼睛不太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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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记忆像陈年的旧账本,一页页翻回来,每一笔都清楚。

父亲肖德海爱酒,但从前喝的不过是散装粮食酒或者便宜的瓶装酒。

他说辣口,有劲,喝惯了。

我第一次拿到一笔不错的项目奖金时,咬牙买了两瓶五粮液。

提回去那天,父亲正在院子里修一把旧藤椅。

我把酒递过去。

他接过,眯着眼看了半天包装,又用手摸了摸盒子。

“买这个干啥,”他说,“死贵。”

但他脸上细密的皱纹舒展了些,嘴角微微往上牵。

那天晚饭,他小心地开了一瓶,倒了小半杯。

抿了一口,咂摸半天。

“是不一样。”他说,又抿了一口,没舍得喝干。

那瓶酒,后来喝了很久。

每次只倒一小盅,像是进行某种郑重的仪式。

第二瓶,他一直没开,放在客厅玻璃柜最显眼的地方。

来了客人,他会不经意地指一下:“儿子买的。”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后来我工作稳定了,收入好了些。

便成了习惯,每年春节、父亲生日,雷打不动两瓶五粮液。

起初几年,父亲是真的高兴,真的会喝。

酒量控制得极好,每次只一点点,能喝上大半年。

是从什么时候变的呢?

大概是从弟弟胡俊才和沈钰婷结婚后。

沈钰婷娘家在邻市,不算远,但家境普通,她本人精明能干,也带着点小市民的算计。

她刚嫁过来时,嘴很甜,手脚也勤快。

父母对她挺满意,觉得弟弟找了个会过日子的。

第一次注意到酒的事,是父亲六十五岁生日。

一家人吃完饭,父亲拿出我送的那瓶酒,想给大家倒点尝尝。

沈钰婷立刻接了过去。

“爸,这酒开早了可惜。今天菜味重,尝不出好坏。”

她笑吟吟的。

“我给您收着,等下回弄几个清爽小菜,您好好品。”

父亲犹豫了一下,松了手。

那瓶酒,后来再也没在父亲的餐桌上出现过。

春节团年,情形类似。

酒总是“暂时”被收走,“保管”起来。

母亲肖桂英心软,也总帮腔。

“你弟妹也是好心,怕我们放坏了。”

“她懂这些,让她收着吧。”

一次,两次,三次。

我渐渐品出点味道来。

私下问过妻子婉琪。

她正在叠衣服,动作停了一下。

“你也看出来了?”她语气平静,“我以为你不在意。”

“不是在意那两瓶酒。”我说。

“我知道。”婉琪把一件衬衫抚平,“你在意的是爸没喝着,东西去了不该去的地方。”

她抬头看我:“你想怎么办?”

我当时没回答。

能怎么办?

戳穿?为两瓶酒,闹得全家不宁,大年节下鸡飞狗跳?

父亲最看重脸面,母亲总盼着家和。

弟弟夹在中间,懦弱,耳根子软。

沈钰婷嘴上从不吃亏,一句“好心当成驴肝肺”就能堵回来。

最后难堪的,还是父母。

我选择了沉默。

只是后来,每次看到父亲望向酒柜时那种空落落的眼神,心里就像被细针扎了一下。

不疼,但难受。

婉琪知道我别扭,劝过我。

“要么,以后别买那么好的。买点实惠的,爸能喝到嘴里的。”

我摇头。

不是赌气。

只是觉得,给父亲买点他喜欢的好东西,这个念头本身,不该被扭曲。

但我还是继续买着。

像个固定的仪式,也像一种沉默的纵容。

直到今年。

04

家庭微信群里的那张图片,像一颗小石子投进表面平静的水潭。

堂妹那句“那酒看着高级”之后,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几秒钟没人说话。

然后,婶婶发了个笑脸,岔开话题:“今年春晚听说有那个谁……”

话题被引开了。

但我盯着图片角落那个深蓝色酒盒。

太眼熟了。

和我往年买的一模一样。

专卖店的包装有特点,硬质礼盒,侧面的烫金logo,捆扎的丝带颜色,我都记得。

那是去年春节我送的那两瓶之一。

当时沈钰婷的说法是:“爸血压有点高,医生让少喝。这酒烈,我先拿回去,等爸身体稳当了再说。”

这一“稳当”,就稳当到了她娘家的茶几上,成了她炫耀年货丰盛的背景。

我截了图,手指在发送键上悬了一会儿。

最终,还是退出了微信。

没必要。

在群里撕扯,除了让所有亲戚看笑话,没任何意义。

婉琪走过来,递给我一杯温水。

她看到了我手机屏幕上的截图。

“是她拿的吧。”婉琪用的是陈述句。

“嗯。”

“你打算怎么办?”

“今年不买了。”我说,“就买了我今天提回来的那种。”

婉琪在我身边坐下,沉默了片刻。

“她肯定会说话。”

“我知道。”

“爸妈那边……”

“酒是我买的。”我看着杯子里的水,“我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婉琪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暖。

“你想清楚了就行。”她说,“到时候,我站你这边。”

年三十前一天,母亲打了个电话来。

照例是叮嘱明天早点回来,菜都备好了。

末了,她像是随口提起。

“煜祺啊,今年……那酒,还买吗?”

她的声音里有些迟疑,还有些别的。

我答得很快:“买了,妈。”

“哦,买了就好,买了就好。”母亲像是松了口气,“你爸他……前两天还念叨呢。”

念叨什么,她没往下说。

“是什么酒啊?”母亲又问。

“挺好的酒,您放心吧。”

我终究没说出“五粮液”三个字。

挂了电话,我心里堵得慌。

母亲是知情的。

她一直知情。

她选择用她的方式维护着脆弱的平衡,安抚父亲,也默许着沈钰婷的行为。

或许在她看来,家庭的表面和睦,比父亲是否真的喝到那口酒更重要。

又或许,她也有她的难处,面对强势的儿媳和懦弱的儿子,她只能折中。

二十九晚上,我和婉琪把明天要带的东西收拾好。

除了那两瓶普通的白酒,还有给母亲的营养品,给父亲的新毛衣,给侄子买的玩具。

礼盒堆在门口,看着也不少。

婉琪检查了一遍,抬头看我。

“真就这么着?”

“就这么着。”

夜里睡不着。

窗外偶尔传来零星的鞭炮声——虽然禁放,总有人忍不住。

我想起小时候过年,家里不富裕,父亲也会买一小挂鞭,拆开来,一个个点给我和弟弟。

我们捂着耳朵,又怕又兴奋。

那时的父亲,笑起来很爽朗。

酒是散打的,他用旧铝壶烫热了,就着花生米,能喝很久。

后来,我和弟弟长大了,挣钱了。

日子好了,有些东西却变了味。

身边的婉琪呼吸均匀。

她知道我没睡,翻了个身,手轻轻搭在我胳膊上。

无声的安慰。

我闭上眼睛。

明天,就是年三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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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年三十下午,街道冷清了许多。

店铺大多关了门,只有路灯上挂着的红灯笼在风里摇晃。

我和婉琪提着大包小包,走进父母住的老小区。

楼道里飘着各家各户煎炒烹炸的混合香气,油腻又温暖。

走到三楼家门口,还没敲门,就听见里面传来热闹的说笑声。

沈钰婷高亢的嗓音很有辨识度,夹杂着侄子跑动的嬉闹。

我吸了口气,敲了门。

开门的是母亲肖桂英。

她系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看到我们,立刻笑起来。

“来了!快进来,冷吧?”

她的目光习惯性地、飞快地扫过我们手里提着的东西。

在掠过那个装着酒的普通塑料袋时,她眼神顿了一下,笑容有瞬间的凝滞。

随即又更热情地招呼:“进来进来,就等你们了。”

父亲肖德海坐在客厅沙发正中间,正在听弟弟胡俊才说着工作上的事。

叔伯、婶婶,还有两个堂兄妹已经到了,挤了满屋。

看到我们,大家都寒暄起来。

“煜祺婉琪来啦!”

“今年挺早啊。”

父亲抬起头,朝我们笑了笑。

他的目光,和母亲一样,很自然地落向我们放在门口地上的礼品。

然后,他看向我的身后,看向门口空荡荡的走廊。

像是在期待还有什么。

往年,那个深蓝色的、硬挺的专卖店礼袋,总是最显眼的一件,通常由我亲手提着,放在客厅最靠近父亲的柜子旁。

今年没有。

门口只有几个普通的购物袋。

父亲眼里的光,几不可察地黯了黯。

他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继续听弟弟说话。

只是背脊似乎没有刚才挺得那么直了。

我心里刺了一下,但没说什么,脱下外套挂好。

沈钰婷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

“大哥大嫂来啦!快坐快坐,我这儿马上好!”

她笑容满面,眼神锐利得像探照灯,在我们身上和门口的礼品堆上扫了一圈。

什么也没说,又缩了回去。

厨房里传来更大的炒菜声。

弟弟胡俊才起身帮我搬东西,他把那几个袋子拎进来。

“哥,带这么多。”他语气有些不自然。

“没什么。”我说。

他拿起那个装着酒的塑料袋,掂了掂,看了我一眼。

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厨房里沈钰婷喊了一声:“俊才!过来把这盘鱼端出去!”

他应了一声,赶紧过去了。

母亲拉着婉琪去厨房帮忙。

我和叔伯、堂兄坐在客厅,聊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工作怎么样,孩子学习如何,天气,新闻。

父亲话不多,只是听着,偶尔点点头。

他的视线,总是不经意地瞟向客厅那个玻璃柜。

柜子里空了一层。

往年那里会放着我送的五粮液,即使很快会被“保管”走,至少刚拿来的几个小时,它会在那里。

像一个暂时的慰藉。

今年,那一层只摆着几个旧铁皮盒子,还有几瓶没开封的普通料酒。

堂兄递给我一支烟,我摆手说戒了。

他自己点上,吐了口烟圈。

“还是你家热闹,年味足。”他说。

我笑了笑,没接话。

热闹是表面的。

底下的暗流,只有身在其中的人能感觉到。

开饭前,沈钰婷指挥着弟弟和堂妹摆桌子,碗筷叮当作响。

十二个人的大圆桌,挤得满满当当。

菜肴一道道端上来,鸡鸭鱼肉,琳琅满目。

母亲最后端出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饺子。

“齐了齐了,都坐吧!”

大家推让着落座。

父亲被让到主位。

他面前摆着几个酒杯。

沈钰婷从厨房拿出我带来的那瓶普通白酒,放在父亲手边。

“爸,今年大哥买的这酒,包装挺朴素的。”她笑着说,声音不大,但足够全桌人听见,“不过酒好不在包装,是吧大哥?”

全桌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飘了过来。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粒花生米。

“喝喝看。”我说。

06

年夜饭的开场,总是热闹而喧哗的。

互相敬酒,说吉利话,夸菜做得好,问孩子期末考试。

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父亲肖德海打开了那瓶我带来的白酒。

他倒酒的动作很慢,先是给自己倒了一小杯,然后给叔伯们满上。

酒液入杯,声音有点闷,不如好酒那样清冽。

父亲举起杯,说了几句祝福团圆、平安顺遂的话。

大家跟着举杯,一饮而尽。

父亲喝得很慢。

酒入口,他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

他没说什么,只是把杯子轻轻放下了。

堂叔咂摸了一下嘴:“这酒……挺醇和。”

“是不错。”另一个亲戚附和。

沈钰婷没怎么喝,一直在给侄子夹菜,眼角的余光却时不时瞟向父亲手边的酒瓶。

酒过一巡,菜也吃了几轮。

气氛还算热络。

弟弟胡俊才努力地找着话题,试图让场面更活跃些。

他端起杯,敬我和婉琪。

“哥,嫂子,我敬你们。一年辛苦了。”

我们碰了杯。

放下杯子时,沈钰婷忽然拿起酒瓶,笑盈盈地站起身。

她走到父亲身边,先给父亲的空杯满上。

然后,她端着酒杯,转向了我。

全桌人的目光,随着她的动作,聚焦过来。

“大哥,”她声音清脆,脸上是那种无懈可击的笑,“我也敬你一杯。”

我放下筷子,拿起酒杯。

“一年到头,你最辛苦,最孝顺。”她继续说,语气里听不出异样,“爸妈全靠你照顾,我们心里都记着呢。”

我举了举杯,没说话。

她没喝,话锋却微微一转。

“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她停顿了一下,笑意淡了些,目光落在我脸上,又扫过那瓶酒。

桌上热闹的寒暄声,像被掐住了脖子,低了下去。

婶婶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堂妹好奇地睁大了眼。

父亲端着酒杯,手指收紧了些。

母亲不安地捏着衣角。

弟弟胡俊才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沈钰婷的声音在突然安静的饭桌上,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刺耳。

“大哥今年,”她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