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通电话来得太快了。

红本子还没在我手里捂热乎。

曹玉莲的声音透过听筒,裹着一种过分热切的喜悦。

她恭喜我们,然后没有任何铺垫。

“若溪啊,现在咱都是一家人了。”

“市中心那套精装房空着也是空着。”

“不如过户给你小叔子当婚房吧,他们急着用。”

我举着电话,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

三月的风还有点冷,刮在脸上。

何哲彦站在我旁边,他没有看我。

他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那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沉默。

我忽然想起姑姑那双清亮又固执的眼睛。

想起她按着我的手,坚持要我去公证时,那份不容置疑的力道。

也想起她最后那声复杂的叹息。

原来在这里等着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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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和何哲彦正在看工人贴客厅的墙纸。

淡米色,带一点点极细的纹理。

这是我们共同选的颜色,他说看着温暖。

手机在包里震动起来,我擦了擦手,掏出来看。

是姑姑袁冬梅。

“若溪,”她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比平时低,也硬,“现在能过来一趟吗?”

“现在?”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下午三点多,“姑姑,我在新房这边盯着装修呢,什么事这么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过来再说。”姑姑的语气里有一种罕见的坚持,“找个安静的地方,就你一个人。”

我的心莫名提了一下。

“很要紧吗?”

“要紧。”她顿了顿,“关于你结婚的事。”

何哲彦走过来,用口型问我“谁呀”。

我捂住话筒,轻声说:“我姑姑,好像有事找我。”

他点点头,示意我忙我的。

“好,姑姑,你说地方,我过去。”

“老地方,转角那家咖啡馆,你知道的。”姑姑报了个名字,“尽量快点。”

挂了电话,我有些心神不宁。

姑姑很少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她是个利落人,十年前离婚后,一个人过得风生水起,做事向来有章法,很少会显得这么……紧绷。

“怎么了?”何哲彦揽住我的肩,“姑姑有事?”

“嗯,说见面谈,关于结婚的事。”我抬头看他,“不知道什么事,神神秘秘的。”

“那就去看看吧。”他笑了笑,笑容很温和,带着点安抚的意味,“姑姑一直对你很好,说不定是有什么长辈的叮嘱要私下交代。”

我想想也是。

姑姑是我爸的妹妹,我妈走得早,我爸后来又组建了家庭,姑姑某种程度上,更像是我的女性长辈。

这些年,我读书、工作、买房,她都给了我很多实在的建议。

“那我过去一趟。”我说,“这边你盯着点,墙纸颜色深浅让他们注意比对。”

“放心吧。”他松开我,顺手把我耳边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开车慢点。”

我拿了外套和包,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何哲彦正弯腰跟工人说着什么,侧脸在午后的光里显得很专注。

心里那点莫名的不安,稍微压下去一些。

02

咖啡馆里人不多,流淌着低缓的爵士乐。

姑姑已经坐在靠窗的角落,面前放着一杯柠檬水。

她穿着件质地挺括的浅灰色衬衫,头发在脑后挽得一丝不苟。

看见我进来,她抬手示意。

我走过去坐下,服务员过来,我要了杯美式。

“姑姑,到底什么事啊?”等服务员走开,我忍不住问。

姑姑没有立刻回答。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我脸上,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斟酌。

“若溪,”她放下杯子,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你跟何哲彦,决定好哪天去登记了?”

“嗯,下周吧。”我说,“婚礼定在下个月,时间挺紧的。”

姑姑点了点头。

“你名下的房子,”她话锋一转,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错辨的认真,“三套,一套你现在自己住,一套在装修当婚房,还有一套市中心精装的,空着,对吧?”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问这个。

“是啊。怎么了?”

“去做个婚前财产公证。”姑姑直视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把你名下这三套房产,在结婚前,清清楚楚地公证好。”

我彻底愣住了。

“公……公证?”

“对。”姑姑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必须做,尽快。”

咖啡馆里音乐轻轻流淌,邻座有低低的交谈声。

但我感觉周围的声音好像都模糊了,只剩下姑姑那句“必须做”。

“为……为什么呀?”我有点结巴,“姑姑,我和哲彦……我们感情很好,他也从来没有……”

“没有打过你房子的主意?”姑姑接过我的话,嘴角牵动了一下,那算不上一个笑容,“他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更不代表他家里其他人没有。”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婚前财产公证,这个词离我的生活太远了。

我一直觉得,那是那些家产庞杂、或者彼此提防的夫妻才会考虑的事情。

我和何哲彦,我们从恋爱到谈婚论嫁,一切都显得很自然,很……纯粹。

“姑姑,”我试图理解,“你是不是……听到什么了?还是觉得哲彦他……”

“我没听到什么具体的话。”姑姑打断我,她的眼神很深,里面有一些我读不懂的东西,“若溪,姑姑是过来人。有些事,没发生的时候,谁都说不准。等发生了,就晚了。”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

“我当年离婚,什么也没剩下,你是知道的。”

我知道。

姑姑当年结婚,也是冲着白头偕老去的。

后来感情淡了,矛盾多了,离婚离得很难看。

财产分割时,她因为很多资产是婚后置办或者混同了,吃了大亏。

几乎算是净身出户。

那段时间她很低落,是我爸和我陪着她走出来的。

“姑姑,你的情况跟我不一样。”我小声说,“我这些房子,都是认识哲彦之前就买了的,是我自己的钱。”

“法律上是你的,没错。”姑姑身体微微前倾,“可一旦结了婚,住进去了,一起生活了,很多东西就说不清了。年限久了,扯起皮来,麻烦无穷。更别说,万一有点什么变故……”

她没说完,但我明白她的意思。

“哲彦不是那种人。”我本能地为他辩解,“他对我很好,我们之间……”

“我不是说何哲彦一定是坏人。”姑姑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很多复杂的意味,“孩子,人是会变的。环境也会逼人变。有时候,不是他自己想怎么样,是他身边的人,他的家庭,推着他,架着他,让他不得不怎么样。”

服务员端来了我的咖啡。

浓郁的香味飘散开来,但我此刻没有一点品尝的心情。

“你就听姑姑这一次。”姑姑的语气软下来一些,带着恳切,但底色依然是坚持,“去做公证。手续不复杂,花不了多少钱。就当是……给自己买一份安心。给你们的感情,排除一点未来的隐患。”

我搅拌着咖啡,看着深色的液体形成漩涡。

心里很乱。

姑姑不会害我,这点我确信。

可她这个要求,来得太突然,太坚决,让我心里很不舒服。

仿佛在我和何哲彦之间,预先划下了一道清晰的、冰冷的界线。

“如果……如果哲彦知道了,他会怎么想?”我抬起头,看着姑姑。

姑姑沉默了片刻。

“如果他真的如你所说,是个通情达理、在乎你的人,”她缓缓说道,“他会理解,甚至会支持。因为这是保护你,某种程度上,也是在保护你们的关系,避免未来因为财产产生龃龉。”

“如果他因此不高兴,甚至反对呢?”我追问。

姑姑看着我,目光清明而锐利。

“那你就更需要好好想想,他为什么不高兴。”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我心里,漾开一圈说不清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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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从咖啡馆出来,天已经有些暗了。

我没有立刻回新房,而是开车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转了一会儿。

姑姑的话在我脑子里反复回响。

婚前财产公证。

何哲彦。

推开家门时,屋里飘着饭菜香。

何哲彦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清炒虾仁。

“回来啦?正好吃饭。”他笑着招呼我,“姑姑跟你说什么秘密了,这么久?”

我洗了手,在餐桌边坐下。

看着他忙碌的背影,把汤端出来,盛好饭。

一切都是熟悉的、温馨的样子。

“哲彦。”我开口,声音有点干。

“嗯?”他坐下,夹了一筷子虾仁放进我碗里,“尝尝,今天火候好像不错。”

我拿起筷子,却没动。

“今天姑姑找我……是说房子的事。”

何哲彦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我。

“房子?我们的婚房怎么了?”

“不是婚房。”我吸了口气,尽量让语气平静,“是我名下所有的房子。姑姑……建议我,在结婚前,去做个财产公证。”

餐厅里安静了几秒。

我能听到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细微声响。

何哲彦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但并没有立刻出现我想象中的错愕或者不悦。

他放下筷子,拿起汤匙慢慢搅着自己碗里的汤。

“公证啊……”他沉吟着,然后点了点头,“嗯,有道理。”

这回轮到我愣住了。

“你……你觉得有道理?”

“嗯。”他抬起头看我,眼神很温和,甚至带着点理解,“那是你的婚前财产,公证一下,清晰明了,挺好的。免得以后……有什么说不清的地方。”

他的反应太坦然,太通情达理,反而让我心里那点忐忑和隐约的愧疚感放大了。

“你真的不介意?”我追问。

“这有什么好介意的。”他笑了笑,笑容里有点无奈,“若溪,那是你的东西。我跟你结婚,是因为你这个人,又不是因为你的房子。”

他这话说得很真诚。

我心里一暖,同时又觉得,自己之前那些犹豫和不安,似乎有点小人之心了。

“姑姑也是为我好,”我解释道,“她经历过一些事,所以比较谨慎。”

“我明白。”何哲彦重新拿起筷子,给我夹了块排骨,“长辈的顾虑,能理解。那就去办吧,需要我配合什么吗?”

“应该不用,”我说,“是我个人的婚前财产公证。”

“行,你安排时间就好。”他点点头,开始吃饭,像是讨论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晚饭的气氛恢复了往常的轻松。

我们聊了聊装修的进度,聊了聊婚礼请柬的样式。

但我的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开。

何哲彦的平静和支持,让我安心,可姑姑那双锐利的眼睛,和那句“如果他因此不高兴,你才更需要想想”,却像一根极细的刺,扎在了某个角落。

临睡前,我靠在床头看手机。

何哲彦在浴室洗漱。

水声哗哗地响着。

忽然,他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微信消息预览。

发信人的备注是“妈”。

预览内容只有前半句:“儿子,你跟若溪提那件事了吗?她那些房子……”

水声停了。

我立刻移开目光,心却怦怦跳快了几下。

何哲彦擦着头发走出来,很自然地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他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像是在回复,表情没什么变化。

“我妈,”他随口说道,“问我们周末回不回去吃饭。”

“哦。”我应了一声,垂下眼继续看自己的手机。

那没看完的半句消息,却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

她那些房子……

后面是什么?

提哪件事?

04

周末,我们还是回了何哲彦父母家。

曹玉莲很早就在厨房里忙活,听到我们进门的声音,擦着手就迎了出来。

“若溪来啦!”她笑容满面,拉住我的手,“快进来快进来,路上堵不堵?”

她的手心很热,握得也有点紧。

“阿姨,不堵。”我笑着回答,把带来的水果和礼品递过去。

“哎呀,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太见外了!”曹玉莲接过,嘴里嗔怪着,眼角的笑意却更深了。

何哲彦的父亲沈斌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朝我们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他话不多,家里大小事似乎都是曹玉莲在张罗。

小叔子宋高澹不在家,说是跟女朋友约会去了。

吃饭的时候,曹玉莲格外热情,不停给我夹菜。

“若溪,多吃点这个鱼,新鲜的。”

“尝尝这个汤,我炖了一下午。”

何哲彦笑着看他妈:“妈,你这偏心也太明显了,我碗里怎么没有?”

“去,你自己不会夹?”曹玉莲白了他一眼,又转向我,语气亲昵,“若溪啊,最近工作累不累?我看你好像瘦了点。”

“还行,阿姨,项目差不多忙完了。”

“那就好,那就好。”曹玉莲点头,状似不经意地问,“我听说,你们那婚房,装修得差不多了?”

“嗯,硬装基本结束了,就等家具进场。”

“真好。”曹玉莲感叹,“那房子地段不错,小区环境也好。是你之前就买下的吧?”

“是的,买了有几年了。”

“哦……”曹玉莲拖长了音调,眼睛看着我,“那你现在自己住的那套呢?是不是小了点?结了婚,以后要是有了孩子,会不会不够住?”

我心里微微一动。

“目前还好,那套也是两居室。”

“两居室啊,那暂时是够。”曹玉莲点点头,又夹了一筷子菜给我,“不过长远看,还是大点的房子好。对了,我记得你好像……还有套房子在市中心?”

餐厅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半秒。

何哲彦吃饭的动作没停,但眼皮抬了一下。

沈斌依旧安静地吃着饭,仿佛没听见。

我看着曹玉莲笑眯眯的脸,点了点头。

“嗯,有一套。”

“那可是好地方啊!”曹玉莲的声音提高了些,带着羡慕和赞叹,“黄金地段,听说还是精装修的?空着吗现在?”

“暂时空着。”我回答,心里那根弦慢慢绷紧了。

“空着多可惜呀。”曹玉莲叹了口气,放下筷子,脸上露出愁容,“现在的房子多贵啊。像高澹这孩子,谈了个女朋友,感情挺好,眼看着也要谈婚论嫁了。可这婚房……真是愁死人了。”

她说着,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我。

“咱们家的情况,你大概也知道。老沈和我就是普通退休工人,攒了一辈子,也就够给哲彦凑个当初买房的首付。高澹这边……真是拿不出什么了。”

“妈,”何哲彦开口,语气有些无奈,“吃饭呢,说这个干嘛。”

“我这不是发愁嘛。”曹玉莲眼圈似乎有点红,“你说高澹,工作也不稳定,女朋友家里又催得紧……没个像样的房子,这婚怎么结?我这当妈的,心里急啊。”

沈斌闷声说了一句:“急有什么用,儿孙自有儿孙福。”

“你就知道说这个!”曹玉莲瞪了他一眼,又看向我,语气放缓,“若溪啊,你现在是咱们家媳妇了,有些话,阿姨也不跟你外道。我就是觉得,一家人嘛,有时候就得互相帮衬着点,你说是不是?”

我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阿姨说得对。”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还算平稳。

“是吧!”曹玉莲脸上又有了笑意,“我就知道若溪你是个明事理的好孩子。来来,吃菜吃菜,汤都快凉了。”

这顿饭的后半程,曹玉莲没再提房子的事。

她聊起了婚礼的筹备,聊起了亲戚朋友,气氛似乎又恢复了热闹。

但我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离开的时候,曹玉莲一直把我们送到楼下。

拉着我的手,反复叮嘱:“常回来啊,想吃什么就给阿姨打电话。”

车子驶出小区,汇入夜色的车流。

我靠在副驾驶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

“我妈今天话有点多,”何哲彦开着车,目视前方,声音平静,“你别往心里去。她就是为高澹的事着急,唠叨惯了。”

“嗯。”我应了一声。

“她那人心直口快,没什么坏心眼。”他又补充了一句。

我看着他的侧脸。

路灯的光影明明灭灭,掠过他的眉眼。

“哲彦。”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慢慢地说,“你妈,或者你弟弟,真的开口,想借或者用我市中心那套房子……”

何哲彦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几不可查地紧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

车子开过一个路口,红灯亮起。

他停下车,才转过头看我,笑了笑。

“不会的。那是你的房子,他们不会那么不懂事的。”

他的笑容一如既往的温和。

可我却在那短暂的沉默里,捕捉到了一丝别的东西。

绿灯亮了。

他转过头,启动了车子。

我没再追问。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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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去公证处那天,天气阴沉沉的。

姑姑陪我一起。

她穿得很正式,深色的外套,显得格外干练。

何哲彦原本说要送我们,但公司临时有个早会,他发了信息说抱歉。

“没事,你忙你的。”我回复他。

公证手续比我想象的顺利。

工作人员询问,我一一回答,提供各种证件和购房证明。

姑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安静地看着。

她背挺得很直,眼神一直落在我身上,或者说,落在我面前的桌子上。

当我在最后一份文件上签下自己名字时,她几不可闻地,轻轻吸了一口气。

手续全部办完,公证书拿到手里。

薄薄的几页纸,有点分量。

走出公证处的大门,外面起了风,吹得人衣角翻飞。

姑姑站定,转过身看着我。

她伸出手,不是要拿公证书,而是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

她的手有点凉。

“好了。”她说,声音不大,被风吹散了一些。

我看着她。

她眼里有很多情绪,复杂的,沉甸甸的,交织在一起。

有关切,有释然,似乎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怜悯?

“姑姑,”我忍不住问,“你到底是知道了什么,才这么坚持让我做这个?”

姑姑移开了目光,望向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辙。

“我知道的,不一定就是事实。”她缓缓说道,“人心隔肚皮,谁也不能百分百看透另一个人,或者另一个家庭。”

她顿了顿,回过头,重新看着我。

“但我经历的,我见过的,足够让我明白,有些防线,提前筑好,没有坏处。”

“姑姑,你是不是……不太喜欢哲彦?”我终于问出了这个盘旋已久的问题。

“我不讨厌他。”她说得很谨慎,“他看起来是个温和的、有礼数的年轻人。对你也算上心。”

“但是?”

“但是,”姑姑接过我的话,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他的‘好’,有时候太顺畅了,太没有棱角了。一个三十岁的男人,在他母亲明显有些越界的要求和你的感受之间,他似乎总是习惯性地选择前者,或者,选择沉默。”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

“那是因为他孝顺,他重视家庭……”

“孝顺和重视家庭,不是把妻子的权益拿出去填窟窿的理由。”姑姑语气严厉了些,“若溪,你要记住,结婚是你们两个组建一个新家庭,不是你要毫无保留地融入他的旧家庭,更不是你要对他的旧家庭无限负责。”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

“这套公证手续,”姑姑指指我手里的文件袋,“是一道法律上的屏障。但它挡不住人心,也挡不住情理上的拉扯。以后的路,终究要你自己走,自己判断。”

她说完,又拍了拍我的手臂。

“回去吧。快结婚了,该准备的事情还很多。”

她转身走向自己停车的方向,背影挺直,步伐果断。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手里装着公证书的文件袋,沉甸甸地坠着。

06

登记结婚那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阳光明亮,天空湛蓝。

我和何哲彦都特意请了假,穿得比较正式。

他穿着我给他挑的那件浅蓝色衬衫,系着领带,看起来精神又清爽。

在民政局门口碰头时,他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真好看。”他说,伸手过来,牵住我的手。

他的手心温暖干燥。

我心里那些杂乱的思绪,在这一刻,似乎被阳光和这温暖的触感驱散了不少。

排队,填表,拍照。

红色的背景布前,我们肩并肩坐着。

摄影师喊着“笑一笑,靠近一点”。

何哲彦很自然地朝我这边侧了侧身。

他的肩膀挨着我的肩膀,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我下意识地弯起了嘴角。

拿到那张红色的结婚证时,感觉有点不真实。

照片上的我们,头微微靠在一起,笑着。

法律意义上,从这一刻起,我们就是夫妻了。

走出办事大厅,阳光有些刺眼。

何哲彦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我。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结婚证,又抬头看我,眼睛里漾着真切的笑意,还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彭若溪女士,”他笑着,声音里带着点调侃,又有点郑重,“现在,你是我合法妻子了。”

我也笑了,眼眶有点发热。

“何哲彦先生,彼此彼此。”

他张开手臂,紧紧拥抱了我。

拥抱很用力,我能闻到他衬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合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

他的下巴轻轻蹭了蹭我的头发。

“若溪,”他在我耳边低声说,“我们会很好的。”

我回抱住他,点了点头。

心里被一种温热的、饱胀的情绪填满。

那些关于房子、关于公证、关于他母亲话语的疑虑,在这一刻,似乎都变得微不足道了。

我们是要携手一生的人。

信任和爱,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拥抱持续了好一会儿,他才松开我。

但他的手依然握着我的手。

“走吧,”他笑着说,“庆祝一下,想去哪里吃饭?”

“都行,你定。”我说。

我们牵着手,走下民政局门口的台阶。

阳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脚步轻快,心情像是要飞起来。

就在我们走到最后一级台阶,准备往停车场走去的时候。

何哲彦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熟悉的铃声,在空旷的门口显得格外清晰。

他脚步顿了一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妈”。

他脸上的笑容,几不可查地凝滞了那么一瞬。

非常短暂,快得让我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他拇指划过屏幕,接起了电话。

“喂,妈。”

他把手机贴到耳边。

电话那头的声音似乎不小,我能听到隐约的、兴奋的说话声,但听不清具体内容。

何哲彦“嗯”了几声,脸上的表情慢慢发生着变化。

那种刚刚登记完的喜悦和轻松,像是退潮一样,一点点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有些僵硬的神色。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眼神飘忽了一下,扫过我,又迅速移开,看向地面。

“……妈,我们现在刚出来。”他对着电话说,声音压低了些,“……嗯,我知道。……现在说这个……”

他停顿下来,听着电话那头的话。

嘴唇抿紧了。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我。

那眼神里有犹豫,有为难,还有一丝……近乎恳求的意味?

他没说话,只是把手机从耳边拿开,递向了我。

话筒的方向朝着我。

他的声音干涩。

“若溪,妈……想跟你说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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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看着他递过来的手机。

屏幕还亮着,通话时间的数字在跳动。

曹玉莲兴奋的、带着笑意的声音,从听筒里隐约漏出来,显得有些急切。

民政局门口的阳光,明明还是那么明亮,可我却觉得有一小片阴影,倏地落了下来。

覆盖在我刚刚还滚烫雀跃的心上。

何哲彦的手一直伸着,眼神里的那点恳求意味更明显了。

周围有刚登记完的新人笑着走过,有拿着材料匆匆进去的人。

一切都那么正常。

只有我这里,空气像是忽然变粘稠了。

我伸出手,接过了手机。

指尖碰到他手指的瞬间,感觉到他轻轻颤了一下。

我把手机放到耳边。

“喂,阿姨。”

“哎呀,若溪!”曹玉莲的声音立刻提高了八度,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喜悦,“恭喜恭喜啊!现在该改口叫妈啦!”

我沉默着。

“怎么样,手续都办妥了吧?红本本拿到啦?”她自顾自地说着,笑声很热络,“真好真好,我心里这块大石头啊,总算是落了一半了!”

落了一半?

我握着手机,目光落在何哲彦脸上。

他避开了我的注视,微微偏过头,看向马路对面,下颌的线条有些紧绷。

“谢谢……妈。”那两个字,吐出来有些艰难。

“谢什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曹玉莲的语气更加亲昵,带着一种水到渠成的理所当然,“若溪啊,现在咱们可是一家人了,真真正正的一家人了。”

“嗯。”我应了一声,等着她的下文。

果然,她话锋一转,语气都没变,依旧是那么热络,那么理所当然。

“若溪啊,妈呢,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我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您说。”

“就是,你看啊,现在你跟哲彦也结婚了,婚房也装修好了,你们俩这日子,算是稳稳当当地过起来了。”曹玉莲的语速很快,像是演练过许多遍,“妈这心里高兴,可一想到高澹,就又发愁。”

她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透过听筒传来,却没什么愁苦的味道,反而有种即将达成目的的轻松。

“高澹和他女朋友,感情也好得不得了,女方家催结婚催得紧。可这房子……唉,真是要了命了。咱们家的情况你也知道,实在没办法了。”

她顿了顿,像是在给我消化和理解的时间。

然后,声音里带着笑,带着期盼,清晰无比地说了出来。

“若溪啊,现在咱都是一家人了,你看,你市中心那套精装房,不是空着吗?”

“空着也是空着,多浪费呀。”

“不如……就过户给你小叔子当婚房吧!”

“他们急着用,都是一家人,正好帮衬一把,你说是不是?”

我举着电话,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