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的光,映着我指尖一点凉。
电话接通前的等待音,在骤然安静的客厅里,像某种倒计时。
小叔子苏高峯脸上那点不耐烦的嚣张,还挂着。
他可能以为我又会像前几次那样,默默起身,走向厨房。
我丈夫周涵亮坐在我对面,头垂得很低。
他面前的粥碗已经空了,他只是用勺子无意识地刮着碗底。
公公罗金靠在椅背上,眼神扫过来,带着惯常的审视。
婆婆郑玉嫔停下了收拾碗筷的动作,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目光有些不安地在我和周涵亮之间游移。
然后,我按下了拨号键。
许叔叔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平稳,清晰,带着法律条文特有的分量。
我开口,问了一个关于无证驾驶、肇事逃逸和私下用钱摆平的问题。
苏高峯那张年轻气盛的脸,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他张着嘴,像一条突然被甩上岸的鱼。
周涵亮猛地抬起头,看向我。
那眼神里,有震惊,有茫然,还有些别的,很复杂的东西。
罗金“腾”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刮过瓷砖,发出刺耳的声响。
而我只是握着手机,平静地,看着他们每一个人。
我知道,从我嫁过来的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就注定不会按照他们写好的剧本演下去。
电话还在继续。
这个家的早晨,彻底碎了。
01
粥是温的,勉强能入口。
桌上摆着一碟酱菜,一碟昨晚的剩菜,还有几个白面馒头。
我嫁过来第五天,早饭一直是这样。
周涵亮坐在我左手边,低头喝着粥,没什么声音。
他对面是他弟弟,苏高峯。
苏高峯没动筷子,他抱着胳膊,后背完全靠在椅子上,两条腿大剌剌地伸着。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扫了一圈,又移到那碟酱菜上,眉头就皱起来了。
“这都什么玩意儿。”他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但足够桌上每个人都听见。
罗金,也就是我公公,坐在主位,正掰着馒头。
他好像没听见,眼皮都没抬一下。
婆婆郑玉嫔端着刚热好的牛奶过来,轻轻放在苏高峯面前。
“小峯,喝点牛奶。”她的声音总是很轻,带着点小心。
苏高峯没应,牛奶也没碰。
他又看向我。
这次眼神直接多了,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指使。
“嫂子,别光坐着吃啊。”他用下巴朝厨房方向扬了扬,“厨房里有面条,还有鸡蛋,去给我下碗面,要荷包蛋,溏心的。”
空气凝了一下。
周涵亮喝粥的动作停了。
他握着勺子的手指紧了紧,指节有点发白。
但他没抬头,也没说话。
粥碗里升起的微弱热气,模糊了他小半张脸。
我能感觉到旁边郑玉嫔身体微微绷直了。
罗金掰馒头的动作也顿了顿,他抬起眼,先看了小儿子一眼,然后又看向我。
那眼神里没什么温度,更像是在观察,看我这个新进门第五天的媳妇会怎么做。
苏高峯等了两秒,见我坐着没动,脸上那点不耐烦更明显了。
“听见没啊?”他声音抬高了些,“快去做饭,我一会儿还得出去呢。”
他把“做饭”两个字咬得挺重,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郑玉嫔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她看了一眼罗金,又看了一眼埋头不语的周涵亮,最终只是把手在围裙上又擦了擦,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我放下手里的勺子。
瓷勺碰到碗边,发出很轻的“叮”一声。
周涵亮的肩膀似乎颤了一下。
我站起来,椅子往后挪,腿碰到椅子腿,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有点突兀。
“好。”我说。
声音不高,也没什么情绪,就是平平的一个字。
说完,我转身往厨房走。
身后传来苏高峯一声不大不小的嗤笑,好像某种胜利的宣告。
还有罗金继续掰馒头的声音,咔嚓,咔嚓。
周涵亮始终没有抬头看我。
他的背影,坐在那里,显得有些单薄,又有些僵硬。
厨房门是推拉的玻璃门,我走进去,没有完全关上,留了一道缝隙。
02
厨房不大,收拾得还算干净。
灶台上放着昨晚洗好的锅,沥水篮里晾着碗筷。
我找到挂面,又打开冰箱拿了鸡蛋。
冰箱里东西不多,有些冷清。
烧水,水在锅里慢慢冒出小气泡。
我靠在大理石台面边缘,目光透过玻璃门那道缝隙,看向外面的餐厅。
苏高峯已经跷起了二郎腿,一只手拿着手机在划,另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
脸上那点得意还没完全散去。
罗金吃完了手里的馒头,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手。
他看了一眼厨房方向,眼神很深,然后转向苏高峯。
“今天又要去哪?”他问,声音不高,但有种不容置疑的味道。
苏高峯眼睛没离开手机屏幕,“跟朋友约了,有点事。”
“少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罗金说,语气不算严厉,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告诫。
“知道了知道了。”苏高峯敷衍地应着,手指在屏幕上点得更快了。
周涵亮这时才放下勺子。
他碗里的粥早就空了,只是拿着勺子做样子。
他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动作很慢。
郑玉嫔开始收拾桌上的空碗,她先收了罗金的,然后是苏高峯面前的牛奶杯——那杯牛奶他一口没喝。
收到周涵亮面前时,她的手停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
周涵亮轻轻摇了摇头,幅度很小。
郑玉嫔抿了抿唇,把空碗叠在一起,端走了。
她转身时,目光飞快地掠过我所在的厨房方向,眼神里有些东西一闪而过,像是歉意,又像是别的,很复杂,我看不真切。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大泡。
我抓了一把面条,散开放进去。
用筷子搅了搅,防止粘连。
外面的对话还在继续。
罗金又问:“上次那事,尾巴都收拾干净了?”
苏高峯划手机的手指停住了。
他抬头看了父亲一眼,表情有那么一瞬间的不自然,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满不在乎。
“嗯,搞定了。就是……”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就是钱……”
罗金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没立刻说话。
苏高峯舔了舔嘴唇,身体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更低,但我隔着玻璃门和一段距离,还是能隐约捕捉到一些词。
“……对方要得有点多……我手头……”
周涵亮的背影忽然挺直了一些。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握成了拳。
罗金放下茶杯,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咚”一声。
“要多少?”他问,声音沉了下去。
苏高峯报了个数。
我往锅里打鸡蛋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个数字,对于一个普通家庭来说,不算小。
罗金沉默了几秒钟。
这沉默让餐厅里的空气都变得有些黏稠。
苏高峯有些不安地挪了挪屁股。
郑玉嫔站在水槽边的背影,也僵住了。
“找你哥。”罗金终于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做了个再平常不过的决定,“他那边想想办法。”
周涵亮握紧的拳头,指节彻底白了。
他低着头,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后颈的线条绷得很紧。
他没有反驳,没有抬头,甚至连一个细微的表示抗拒的动作都没有。
就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锅里的荷包蛋慢慢成型,蛋白包裹着蛋黄。
我关了小火,让它慢慢煨着。
面条在沸水里翻腾。
我看着外面那一家子,心里某个地方,慢慢沉了下去,又慢慢结了一层冰。
03
那碗面,苏高峯只吃了几口。
他挑剔地用筷子拨了拨溏心蛋,说火候过了,蛋黄都快凝固了,没滋没味。
然后接了个电话,匆匆忙忙换了鞋就走了,门关得挺响。
罗金吃完早饭就去了阳台,那里放着他的鸟笼,他每天都要逗一会儿鸟。
郑玉嫔在厨房刷碗,水流声哗啦啦的。
周涵亮还坐在餐桌旁,没动地方。
我收拾了苏高峯剩下的大半碗面,倒进垃圾桶。
面条和那颗被嫌弃的鸡蛋混在一起,看着有些狼藉。
把碗放进水槽时,郑玉嫔小声说:“我来吧。”
我没坚持,擦了擦手,回了暂时属于我和周涵亮的那个房间。
房间不大,布置得很简单,一张双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
大部分是我的东西,周涵亮原本住这里,但他的物品很少,几乎看不出什么个人痕迹。
我带来的两个大行李箱还立在墙角,只打开了一个,拿出些日常用品和衣物。
另一个箱子,上了锁,一直没动。
我坐在床边,看着那个箱子,有些出神。
门外传来很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口。
迟疑了几秒,门被推开了。
周涵亮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
他换了件灰色的旧T恤,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眼下的阴影很重。
“心怡。”他叫了我一声,声音有些干涩。
我抬眼看他。
他走进来,反手把门虚掩上,但没有关严。
“刚才……高峯他……”他搓了搓手,眼神有些躲闪,“他就是年纪小,不懂事,被惯坏了。说话没轻没重的,你别往心里去。”
又是这套说辞。
这几天,类似的话,我已经听了几次。
每次苏高峯有什么过分的言行,他事后总会过来,用这种近乎抱歉,又带着深深无力的语气,让我“多担待”。
“嗯。”我应了一声,没多说。
我的平静似乎让他更不安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在离我还有一米多远的地方停下,像是找不到合适的距离。
“爸他……有时候说话也比较直。”他艰难地组织着语言,“这个家,可能跟你原来想象的不太一样。慢慢来,慢慢适应,好吗?”
他看向我,眼神里有恳求,有疲惫,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喘不过气。
“怎么不一样?”我问,声音很平静。
他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直接地问。
“就……高峯还小,爸妈难免多疼他一些。”他避开我的视线,看向窗外,“家里有些事,也比较复杂。我是长子,很多责任……得担着。”
“什么责任?”我追问。
他喉结动了动,嘴唇抿成一条线。
沉默了几秒,他才说:“就是家里的一些琐事,经济上的,人情上的……总之,很多。”他摆了摆手,似乎不想深谈,“你刚来,这些不用操心。我会处理好的。”
他说“我会处理好”的时候,语气并不坚定,反而透着一种深深的自我怀疑和倦怠。
“你昨晚没睡好?”我换了个话题。
他眼底的青色太明显了。
周涵亮抬手揉了揉眉心,“嗯,有点失眠。老毛病了。”
“因为钱的事?”我看着他。
他揉眉心的手指僵住了。
放下手,他看向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惊疑,还有被戳破的慌乱。
“你……听到什么了?”他问,声音压低了些。
“听到爸让高峯有事找你,说你‘想想办法’。”我没有隐瞒,“还听到一个数字。”
周涵亮的脸色白了白。
他垂下眼,盯着地板上一块微小的污渍,看了很久。
“那是……高峯之前开车,不小心跟人蹭了一下。”他的声音很轻,语速很快,像是在背诵一个不太熟练的理由,“对方比较难缠,想多要些钱。没什么大事,已经解决了。”
“解决了?”我问,“钱从哪来的?”
他猛地抬头,看向我的眼神里带着一丝被逼到角落的窘迫和……一丝隐藏得很深的痛苦。
“我……我有些积蓄。”他移开目光,“而且,爸也出了一部分。真的解决了,你别担心。”
他的“积蓄”。
我知道他工作不错,在一家设计院,收入稳定但不算特别丰厚。
我们结婚,婚房是他家早些年买的老房子重新装修的,彩礼按照本地中等水平,酒席也简单。
他说他有些积蓄,我信。
但那个数字,恐怕不是“有些积蓄”就能轻易覆盖的。
而且,听早上那意思,这显然不是第一次。
“高峯没有驾照吧?”我忽然问。
我记得苏高峯提过,嫌考驾照麻烦,一直没去考。
周涵亮的身体明显震动了一下。
他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还有一丝恐惧。
“你……你怎么知道?”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说完,他立刻意识到失言,脸色更难看了。
“我猜的。”我说,“他那个性子,不像是有耐心去考驾照的人。而且,如果是有驾照的正常事故,处理起来不会那么麻烦,还要私下用钱‘摆平’。”
周涵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我的眼神,变得非常陌生,好像第一次真正认识我。
门外传来郑玉嫔的声音,喊周涵亮,说客厅的电话响了,找他的。
周涵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慌忙应了一声。
“我……我去接电话。”他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房间。
门在他身后轻轻晃动。
我坐在床边没动,听着他略显仓促的脚步声远去。
然后,我的目光,再次落回那个上了锁的行李箱上。
04
晚饭是郑玉嫔做的。
四菜一汤,比平时丰盛一点。
红烧排骨,清蒸鱼,炒青菜,凉拌黄瓜,还有一个番茄鸡蛋汤。
郑玉嫔做饭手艺不错,只是她习惯性地把排骨和鱼身上最好的部分,先夹到苏高峯和罗金的碗里。
苏高峯下午不知道去哪了,回来时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烟味,心情似乎不错。
他坐下,扫了一眼桌上的菜,拿起筷子。
“妈,这鱼蒸得有点老了。”他夹了一筷子鱼腹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点评道。
郑玉嫔忙说:“是吗?我看看火候……下次注意。”
罗金没说话,夹了块排骨,吃得很香。
周涵亮给我夹了块排骨,放在我碗里,低声说:“多吃点。”
他的脸色比下午好了一点,但眼神里的疲惫更深了。
苏高峯吃了几口,又转向那盘凉拌黄瓜。
“这黄瓜拍得不行,没入味,蒜也不够。”他挑剔着,“嫂子,你得跟妈多学学,以后这些家常菜都得会做。”
他这话说得理所当然,好像我嫁进来,接手厨房是天经地义。
罗金闻言,也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带着审视,似乎在评估我“会不会做家务”这项资质。
周涵亮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他抬头,对着苏高峯,扯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高峯,你嫂子刚来,慢慢学。妈做得好吃,就先让妈做。”
这话说得小心翼翼,带着打圆场的味道。
苏高峯撇撇嘴,没接话,又去夹排骨。
罗金却开口了,他慢悠悠地喝了口汤,然后说:“涵亮说得对,刚来,不着急。不过,家里的事,女人迟早要操持起来。你妈身体也不如以前了,多个人搭把手,是好事。”
他说的是“搭把手”,但话里的意思,谁都听得懂。
郑玉嫔听到这话,头埋得更低,默默吃着饭。
周涵亮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罗金一个眼神扫过来,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周涵亮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筷子无意识地戳着碗里的米饭。
就在这时,我感觉到桌子下面,有人轻轻碰了碰我的腿。
是坐在我斜对面的郑玉嫔。
她用脚尖,非常轻微地,碰了我一下。
然后,她的脚移开,似乎又犹豫着,往旁边挪了挪,轻轻碰了一下周涵亮垂在身侧的腿。
周涵亮身体微微一颤。
他抬起头,看了母亲一眼。
郑玉嫔没有看他,只是专注地挑着鱼刺,但她的侧脸线条绷得很紧,嘴唇也抿着。
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近乎本能的动作。
是一个母亲,在家庭沉默的压制氛围里,能做出的,最无力的提醒和安慰。
周涵亮眼眶似乎红了一下,但很快被他垂下的眼帘遮住。
他重新拿起筷子,低声说:“爸说得对。心怡她会学的。”
这话听起来是附和,但语气干巴巴的,没有半点生气。
苏高峯似乎满意了,不再挑剔菜色,开始大口吃饭,还指挥郑玉嫔:“妈,汤再给我盛一碗,咸了,兑点开水。”
郑玉嫔立刻放下筷子,起身去给他盛汤。
我看着这一幕,碗里的排骨已经凉了,油脂微微凝结。
我没说话,安静地吃完了这顿饭。
晚饭后,周涵亮被罗金叫到书房去了,说是商量点事。
苏高峯窝在沙发里打游戏,音效开得很大。
郑玉嫔在厨房收拾。
我洗了澡,回到房间。
书桌上亮着一盏小台灯,是周涵亮平时用的。
我坐在桌前,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游戏厮杀声,还有书房门缝里漏出的,罗金时高时低的说话声。
周涵亮的声音很少,几乎听不见。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游戏声停了,苏高峯趿拉着拖鞋回了自己房间。
又过了一会儿,书房门开了。
周涵亮走出来,脚步有些沉。
他没有立刻回卧室,而是拐向了阳台。
我轻轻走到房门后,拉开一条缝隙。
阳台没有开灯,只有外面路灯和远处楼宇的微光映进来一个模糊的轮廓。
周涵亮背对着这边,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手机。
他低着头,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似乎在看什么。
然后,他把手机举到耳边。
声音很低,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王经理……是,我知道……再宽限几天……下个月,下个月一定……”
“……我爸那边……我再想想办法……”
“……不会的,肯定能还上……利息照算,我知道……”
夜风从阳台吹进来,带着初夏夜晚的一点凉意。
也把他压得极低,却透着无尽焦虑和恳求的声音,吹散了一些,但那些关键的词句,还是飘进了我的耳朵。
他站了很久,电话打了一个又一个。
有时候是低声下气地恳求,有时候是疲惫地保证,有时候只是听着,很久才“嗯”一声。
背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那么单薄,那么沉重。
像一根被压弯了,却还在苦苦支撑的竹子。
我轻轻关上了房门。
走回书桌边,我的目光落在那个上了锁的行李箱上。
这次,我没有犹豫。
我蹲下身,从随身小包的夹层里,摸出一把小小的黄铜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
“咔哒”一声轻响。
锁开了。
05
箱子里大部分是我的衣物和书籍,摆放得很整齐。
我挪开上面两层叠好的毛衣和外套,露出箱底。
箱底铺着一层深蓝色的防尘布。
我掀开防尘布的一角,下面是一个扁平的、硬质的文件袋。
文件袋是牛皮纸的,很朴素,没有任何标记。
我把它拿出来,放在膝盖上。
袋子没封口,我用手指撑开,往里看去。
里面东西不多。
最上面是一份房屋产权证的复印件,产权人是我母亲的名字。那是老家的房子,母亲去世后留给了我。
下面是一张银行卡,我知道里面有一笔不算多、但足够应急的存款,是我工作几年自己攒下的。
再下面,是几张折叠起来的纸。
我抽出来,展开。
是几份通话记录的打印件,上面有陌生的电话号码,有简短的时间标注。
还有一张手写的纸条,字迹有些潦草,记录着一个车牌号,一个日期,一个地点——XX路拐角,以及一个金额数字。
最后,是一张名片。
白色的底,深蓝色的字,简洁而庄重。
名片中央印着:许和平,下面是头衔:众诚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再下面,是电话号码和律所地址。
我捏着这张名片,指尖能感觉到纸张特有的挺括质感。
许叔叔。
父亲生前最好的朋友,看着我长大的长辈。
一位在本地法律界颇有声望的律师。
父亲病重那几年,家里不少事,都是许叔叔帮忙打点操持。他为人正直,处事稳妥,对我更是像亲侄女一样照顾。
我记得父亲临走前,拉着许叔叔的手,又看看我,没多说什么,只是用力握了握。
许叔叔当时红着眼眶,郑重地点头。
后来,他给了我这张名片,说:“心怡,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难事了,委屈了,随时给叔叔打电话。别自己硬扛。”
那时我只觉得是长辈的关怀,小心收好,却从未想过真的会有用到的一天。
直到我和周涵亮谈婚论嫁。
周涵亮人不错,温和,踏实,工作稳定,对我也细心。
但我总觉得,他眉宇间藏着化不开的愁绪,谈到家庭时,语气会不自觉地带上一丝闪躲和沉重。
我多了个心眼。
不是不信任他,而是经历过父亲去世、独自处理许多事后,我习惯了对重要的事情多做些准备。
结婚前,我借口想看看他家周围环境,让他带我在这片街区转过几次。
很偶然地,我在小区附近便利店买东西时,听到两个店员在闲聊。
其中一个抱怨说,上个月有辆黑色轿车,在XX路拐角蹭了她的电动车,司机停都没停就跑了,幸亏她记下了车牌尾号。
她描述那辆车的颜色、大概型号,还有司机是个很年轻的男的,副驾还坐着个人。
车牌尾号,和我在苏高峯偶尔开回家那辆旧车上看到的临时停车牌号码,对上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后来,我又通过一些不那么直接的途径,了解到苏高峯确实没有驾照,却经常开着家里那辆旧车出去。
而罗金对此,似乎知情,且默许。
周涵亮呢?他知道吗?他在这中间,扮演了什么角色?
这个家,水面之下,到底藏着多少东西?
我没有立刻声张,也没有告诉周涵亮。
我只是更加仔细地观察,更加留意那些细微的异常。
周涵亮偶尔接电话时避着我,他手机上那些深夜的银行短信提醒,他越来越重的黑眼圈和欲言又止的神情……
还有罗金对苏高峯无底线的偏袒,郑玉嫔的沉默与隐忍。
所有这些碎片,慢慢拼凑出一个令人不安的轮廓。
于是,在婚礼前一周,我拨通了许和平叔叔的电话。
我把我的疑虑,我听到的零星信息,我对周涵亮家庭那种不对劲的直觉,都告诉了他。
许叔叔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心怡,你先别慌,也别打草惊蛇。这件事,交给我来查一下。你安心准备婚礼,但记住,保护好自己。有任何新情况,立刻告诉我。”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瞬间给了我主心骨。
婚礼照常举行了。
我嫁了过来。
而许叔叔那边,在我嫁过来第三天,给了我回复。
他通过一些渠道,证实了我的猜测。苏高峯不止一次无证驾驶,上一次的擦碰逃逸,对方车主确实想追究,但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接受了私了。
私了的钱,数目不小。
钱的来源,许叔叔委婉地提示,可能和周涵亮有关。
他还提到,苏高峯最近似乎又惹上了新的麻烦,对方来头可能不小,苏家正在头疼。
许叔叔把查到的一些基本信息给了我,包括那个车主的联系方式(我后来匿名联系过,侧面印证了),以及他判断此事可能存在的法律风险。
“心怡,”许叔叔最后在电话里说,“证据都在这里。怎么用,什么时候用,取决于你。你要想清楚,揭开这个盖子,你的婚姻,你的新家庭,可能会面临一场地震。”
我说:“许叔叔,我明白。但我不能闭着眼睛,跳进一个火坑。我需要知道真相,也需要有保护自己、还有……保护涵亮的能力。”
是的,保护周涵亮。
尽管他的沉默让我心寒,但我看得出,他不是坏人。他只是被一个扭曲的家庭关系,被所谓的“长子责任”,被亲情绑架和债务压力,弄得快窒息了。
他需要有人拉他一把,或者,逼他一把。
我把许叔叔给我的资料,连同这张名片,锁进了行李箱的夹层。
这是我留的后手。
一把不知道会不会用上,但必须握在手里的钥匙。
窗外的夜色更浓了。
我听到阳台门被拉开又关上的声音,周涵亮沉重的脚步声朝着卧室走来。
我迅速将文件袋塞回箱子底层,盖好防尘布,把衣物重新叠放回去,锁好箱子,推回原位。
钥匙藏回小包夹层。
做完这一切,我刚在书桌前坐下,拿起一本书,房门就被推开了。
周涵亮走了进来,带着一身夜风的凉气和挥之不去的疲惫。
他看了我一眼,勉强笑了笑:“还没睡?”
“看会儿书。”我合上书,“事情谈完了?”
他眼神闪烁了一下,含糊地“嗯”了一声,走到床边坐下,开始脱外套。
“爸跟你说什么了?”我状似随意地问。
他脱衣服的动作顿了一下。
“没什么,就是些家里琐事。”他避重就轻,把外套搭在椅背上,转身去拿睡衣,“不早了,睡吧。”
他走进了浴室,很快传来水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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