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李阿姨 文/舒云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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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的天,阴沉沉的,风裹着碎雪往脖子里钻,村口的红灯笼被吹得晃来晃去,红绸子上的福字都褪了色。

我坐在堂屋的旧木凳上,盯着桌上那盏落了灰的台灯,台灯还是前夫老陈当年给我买的,暖黄色的光,照得满屋子都暖烘烘的,可我心里却凉得像浸了冰。

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跳动着“儿子”两个字,我指尖一顿,赶紧接起来,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喂,小宇?”

电话那头没立刻说话,只有一阵轻微的电流声,还有隐约的鞭炮声——应该是从老家那边传来的。我知道,小宇是从城里赶回来给父亲奔丧的,这几天他忙前忙后,我没敢多打扰他。

沉默了大概有十几秒,电话里终于传来儿子的声音,平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我心上:“妈,你难过吗?

我当场就愣住了,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指节都泛了白。

窗外的风更急了,吹得窗户纸哗哗响,我却像被定在了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难过吗?

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狠狠砸进我心里沉下去,溅起的不是水花,是憋了二十多年的委屈、心酸、遗憾,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我该难过吗?

毕竟,他是我相伴了二十五年的前夫,是我儿子的父亲,是陪我走过大半人生的人。可又一想到这二十五年里的磕磕绊绊、吵吵闹闹,想到那些深夜里的眼泪、冷战时的隔阂,我又觉得,好像也没那么撕心裂肺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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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那头的小宇,见我没回应,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更冷了些,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质问:“妈,我问你话呢,你到底难不难过?”

我深吸一口气,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涩得发疼,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声音都在发颤:“……我不知道。”

“不知道?”小宇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像刀子一样刮在我耳朵里,“妈,你跟我爸过了二十五年,他走了,你说你不知道难不难过?”

我咬着嘴唇,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掉,砸在手背上,冰凉冰凉的。

“小宇,不是妈不难过,是……是这滋味太复杂了。”我试图跟儿子解释,可话到嘴边,却又觉得无从说起。

二十五年前,我和老陈结婚的时候,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梳着两条麻花辫,心里揣着对未来的满满憧憬。

那时候的老陈,长得精神,说话爽朗,在镇上的农机厂上班,算是村里人人羡慕的“铁饭碗”。我以为,我能跟他好好过一辈子,能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可婚姻哪有那么容易。

结婚第二年,我就生了小宇,家里的开销一下子大了起来。

老陈的工资虽然稳定,但要养孩子、养老人,根本不够。他开始变得急躁,常常因为一点小事就跟我吵架。有时候我抱怨他挣得少,他就摔东西,说我嫌贫爱富;有时候我想让他多陪陪孩子,他就说我不懂事,男人要在外头打拼。

我记得有一次,小宇发高烧,烧到三十九度,我急得团团转,想让老陈带我去镇上的医院。可他正跟朋友喝酒喝得高兴,不耐烦地摆摆手:“多大点事,吃点退烧药就行,别大惊小怪的。”

我抱着发烧的小宇,在雨里走了半个多小时才赶到卫生院,浑身都湿透了,小宇哭,我也哭。那时候我就想,我嫁的这个男人,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后来,农机厂效益不好,老陈下岗了。他一下子就垮了,整天待在家里喝酒,喝多了就骂街,骂生活不公,骂我没本事帮他。家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我每天都活得小心翼翼,生怕哪句话说错了,就引来了他的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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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他喝多了,把家里的碗都摔碎了,还动手推了我一把。我捂着脸,看着满地的碎瓷片,突然就觉得心凉了。那一夜,我抱着小宇,在沙发上坐了一整夜,眼泪哭干了,心里的希望也碎了。

我不是没想过离婚。可看着年幼的小宇,看着两边的老人,我又忍了。我告诉自己,等孩子大一点,等日子好一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为了这个家,我开始拼命挣钱。白天在村里的服装厂打工,晚上回家还要照顾小宇、伺候老人。老陈从来没帮过我,甚至还嫌我忙得没时间给他做饭、洗衣服。他常常躺在沙发上看电视,我却在厨房里忙到深夜,累得直不起腰。

日子就这么熬着,小宇慢慢长大了。

他考上了县里的重点高中,后来又考上了大学,成了村里为数不多的大学生。那时候,老陈好像也变了些,不再整天喝酒吵架,会主动给我打下手,会给小宇打电话问学习情况。我以为,我们的日子终于能好起来了。

可没想到,更大的坎还在后面。

小宇上大学的第二年,老陈被查出了糖尿病,后来又并发了高血压、冠心病。他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不能再干重活,只能在家休养。我一边要照顾他,一边要继续打工,还要给小宇寄生活费,整个人就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都可能断。

那几年,是我这辈子最累的日子。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给老陈做饭、喂药,然后去服装厂上班,中午还要赶回家给他热饭。晚上下班回来,还要洗衣、打扫,等忙完一切,往往都到了半夜。

老陈身体不好,脾气也变得更怪了。常常因为一点小事就发脾气,说我照顾得不够细心,说我心里没有他。有时候我累得实在撑不住了,跟他抱怨两句,他就红着眼睛说:“我都这样了,你还嫌我麻烦?早知道当初就不娶你了。”

每次听到这话,我心里就像被针扎一样疼。

我不是不怨他。怨他年轻时的不负责任,怨他给我带来的委屈,怨他让我过了这么多年苦日子。可看着他日渐衰老的身体,看着他被病痛折磨的样子,我又狠不下心不管他。

毕竟,他是小宇的父亲,是陪我走过二十五年风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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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冬天,老陈的病情突然加重,住进了医院。我每天都守在医院里,给他端水喂药、擦身翻身,几乎没合过眼。小宇从城里赶回来,看着我憔悴的样子,红着眼睛说:“妈,你别太累了,有我呢。”

我摸了摸儿子的头,笑着说:“没事,妈能扛得住。”

那时候,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只要老陈能好起来,我累点没关系。

可命运就是这么残忍。

今年正月初三,老陈还是走了。走的时候很安详,手里还攥着我给他织的手套。

我站在病床前,看着他渐渐冰冷的身体,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块。没有想象中的痛哭流涕,也没有撕心裂肺的呐喊,只是呆呆地站着,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小宇给我打来电话,问我难不难过。

他为什么会这么问?

是觉得我这些年太苦了,不想让我再难过吗?还是觉得,我和老陈之间早就没了感情,他的离开对我来说反而是一种解脱?

电话那头的沉默,让我更难受了。

“小宇,你……你为什么这么问?”我哽咽着问。

“我就是想知道。”小宇的声音软了一些,却还是带着一丝疏离,“妈,你跟我爸过了这么多年,他走了,你心里到底是什么感觉?”

我吸了吸鼻子,擦干眼泪,一字一句地说:“小宇,妈心里很复杂。有难过,因为他是你爸,是陪我走过二十五年的人;可也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因为他不用再受病痛的苦,我也不用再这么累了。”

“松了一口气?”小宇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解,“妈,你是不是不爱我爸了?”

“不是。”我赶紧摇头,哪怕儿子看不见,我还是认真地说,“妈爱过他,也怨过他。爱他的时候,是真的想跟他过一辈子;怨他的时候,是真的觉得日子过不下去。这二十五年,爱和怨缠在一起,早就分不清楚了。”

“那你现在,是爱多一点,还是怨多一点?”小宇问。

我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心里百感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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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不清楚。”我轻声说,“但他走了,我只希望他能安安静静地走,不用再受折磨。至于我心里的那些爱和怨,就让它们跟着他一起埋了吧。”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的沉默,没有了之前的冰冷,反而多了一丝沉重。

过了一会儿,小宇说:“妈,我知道了。你别太难过,还有我呢。”

他的声音比刚才温柔了些,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我鼻子一酸,眼泪又掉了下来。

“嗯,有你呢,妈就不怕。”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盏老台灯,暖黄色的光依旧柔和。我想起了二十五年前,我和老陈结婚的那天,他牵着我的手,笑着说要一辈子对我好。

那时候的我们,多年轻啊,多天真啊。

我们都以为,婚姻是爱情的归宿,是幸福的开始。可走着走着,我们却忘了最初的约定,忘了彼此的好,只剩下了争吵、委屈、疲惫。

老陈走了,这二十五年的恩怨情仇,也跟着他一起落幕了。

我不恨他了。

不是因为原谅,而是因为,恨一个人太累了,我不想再带着恨过日子了。

我只希望,他在另一个世界,能没有病痛,没有烦恼,能过得轻松些。

也希望我自己,能放下过去的那些不愉快,好好往后的日子。

正月里,我去给老陈上坟。小宇陪我一起去,他手里拿着一束白菊花,轻轻放在老陈的墓碑前。

“爸,你放心吧,我会照顾好我妈的。”小宇轻声说。

我站在墓碑前,看着老陈的照片,照片上的他笑得很爽朗,和二十五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判若两人。

我弯下腰,轻轻拂去墓碑上的灰尘,轻声说:“老陈,一路走好。以后的日子,我会好好过,你也在那边好好的。”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淡淡的花香,好像是老陈给我的回应。

从墓地回来的路上,小宇突然牵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很有力,暖暖的,像小时候一样。

“妈,以前的事,是我不懂事,没好好理解你。”小宇说,“以后,我好好陪你。”

我看着儿子,看着他从一个襁褓里的婴儿,长成一个二十五岁的大小伙子,心里满是欣慰。

“傻孩子,妈都过去了。”我笑着说,“只要你好好的,妈就什么都不怕。”

正月的阳光渐渐暖了起来,照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

我知道,往后的日子,我会慢慢放下过去的那些遗憾和委屈,好好生活。会陪着儿子,看着他成家立业,看着他拥有自己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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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会记得,曾经有一个人,陪我走过二十五年的风雨,给了我一个孩子,给了我一段人生。

至于那句“妈,你难过吗”,我想,我已经有了答案。

难过吗?

难过。

因为失去了相伴二十五年的人,失去了那段有笑有泪的时光。

但也不难过。

因为我终于可以放下重担,好好为自己活一次;因为我有了懂事的儿子,有了往后的希望。

人生就是这样,有失去,也有收获;有遗憾,也有圆满。

老陈,你放心吧。

我会带着你的祝福,好好过好每一天。

也会告诉儿子,一辈子很短,要珍惜眼前人,要好好爱身边的人,别像我们一样,留下那么多遗憾。

正月的风,吹暖了大地,也吹暖了我的心。

往后余生,我会好好生活,不负时光,不负自己,不负儿子,不负这二十五年的点点滴滴。

而那些藏在岁月里的爱与怨,都会随着时光,慢慢消散,只留下最温暖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