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

县城青年的成人礼,是一张去往发达城市发展的车票。

还有人说:

县城青年出外发展不是为了摆脱贫困的家乡,而是为了帮助家乡摆脱贫困。

最后这句很朴素的话,像极了当年毛教员的“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的上山下乡号召,在有拼劲、有抱负的县城青年心中熊熊燃烧。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却很骨感。

当一批批年轻人怀揣希望,从北上广深这些大城市回到自己的县城老家准备大展拳脚时,发现等待他们的是“县城婆罗门”。

“县城婆罗门”是网络流行语,借用印度种姓制度中“婆罗门”意象,指通过非正规方式掌握核心资源、维持代际传承优势的县城群体。

在县城,每个人的社交圈很小,小到在各种场合都很容易撞见熟人,扯东扯西的聊天也能引出一串亲戚的连带关系;

在县城,每个人的社交圈又很大,不同圈子在经过同学、同事、亲戚、邻居等几层的连接之后,很容易产生交集,甚至只需要通过一两个中间人,就能与当地某个关键人物搭上关系。

一个县城有几十万人口,但是真正有权有势的或许只是几百个人。

这几百人里面有两三百个科级以上干部,几十个较有影响力的各行各业的老板和几个有头有脸的江湖人士。

这些关键人占据了最优质、最核心的社会资源,比如隐秘的信息渠道、优先的准入资格,或者制定和变通规则的话语权。

以教育资源为例,小县城通常只有1-2所顶尖高中,集中了全县最优质的师资力量、教学设备和升学名额,谁能让孩子进入重点高中,就等于抢占了县域内最核心的教育机会。

医疗资源、就业资源等情形也与教育资源类似。

拿就业来说,县城就业存在一条分水岭,以是否“带编”划分。

带编制的工作在最顶端,是受认可的“正式工作”,优越感满满;其余的“无编”工作堆在下层,往往只被视为“打工”,被歧视。

谁能进入编制,就等于抢占了县域内最稀缺的资源分配权和管理权。

可以说,县城的风云变幻都在“县城婆罗门”手里掌握着、捣鼓着。

所以,大家想办件事,优先想到的是有关系、有地位的“县城婆罗门”,是“我认识谁”和“我家里有谁认识他”,而不是流程和规则。

比如,路上车追尾了,事故双方下车首先打电话摇人,亲戚朋友叫来一大群,好像要打架似的,然后各自通过关系找交警。

他们只要一个电话、一句招呼,就能为我们解决棘手的难题,进一步巩固了他们有关系、有地位的形象和声誉,他们就真成了当地的名门望族。

族旺留原籍,“县城婆罗门”再通过联姻和承袭,构建起更为牢固的利益同盟,确保了资源在圈层内部循环、甚至叠加强化。

多年前,一个叫冯军旗的社会学博士,就写下一部长达20万字的学术论文,名为《中县干部》,披露了161个家族如何把持了河南新野县几乎所有的政府部门,被称为中国的“县域宗亲政治”现象。

县城还是腐败的重灾区。

“县城婆罗门”关系权利网的膨胀导致黑恶滋生,黑恶滋生又进一步膨胀“县城婆罗门”的关系权利网,相辅相成。

大家多看新闻就会知道,县城的建筑、路桥、拆迁很容易出黑恶。

毫不夸张地讲,县城的很多低端产业都被地头蛇垄断,外围的人要么进不去,要么捡点残渣吃。

不难发现,“县城婆罗门”的产生,与乡土社会的资源稀缺性和“熟人社会”的特征密切相关。

在县城,关系就是硬通货,人情就是信用记录,面子就是抵押物。

说透了,“县城婆罗门”是一种落后的社会运行模式的产物,它依靠关系、人情和面子来分配有限的机会,而不是依靠公平的规则和个人的努力。

然而,现代的县城青年受教育程度普遍较高,他们不但认知高,而且见识广。

他们渴望公开的信息、公平的机会和公正的规则,渴望自己的特长和努力能被社会看到并选用。

他们厌倦了为“托关系”疲于奔波,厌倦了被加剧阶层固化的县城关系网束缚。

于是,他们卷起铺盖纷纷逃离县城老家,去往北上广深,不再回来,给那些还想为家乡发展贡献力量的年轻人,狠狠地泼了一盆凉水。

毕竟,北上广深等大城市虽拥有千万人口,但人与人之间都是陌生的、原子化的,机会是平等的、普遍的,高低贵贱淡化,不像县城一样处处沾亲带故、讲关系讲等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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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一个让年轻人难以忍受的原因,是县城人文和农村人性。

县城闲时主要文化娱乐就是打牌打麻将、刷短视频、去KTV、洗脚;交流起来,不外乎车、房、孩子学习、结婚离婚,谁谁当上领导了,又谁谁当大老板赚大钱了。

每一个回到县城的年轻人,都会惊叹于县城的消息传播速度,如果哪个人的新闻劲爆,第二天便会满城皆知,即便是微博热搜、抖音热榜在它面前,都自惭形秽。

每个县城人的身后,早已贴满了各种被别人定义的标签,所以名声和口碑非常重要,它几乎代表了县城人所有的信息。

特别是在县农村,能把人性的丑恶暴露得淋漓尽致。

农村人嫌你没他好,又怕你比他强,整个一欺软怕硬。

大家都在看人下菜碟,谁的房子大,谁开的车好,谁穿的衣服贵,农村人都会算计,都会在背后蛐蛐。

左邻右舍更是为了田间地头多一尺少一寸而瓜葛不断,要是房子挨边,墙根宽窄就是邻里之间积怨多年的爆发点。

在县农村,谁家没占到便宜就叫吃亏,所以你别拿我的,我也不用你的,就是最好的共处。

说县农村淳朴的,都是低估了县农村的劣根性,年轻人不愿把生命消耗在县农村这些是是非非上,既然改变不了,那就逃离。

县城里有更庞大的家族,更渺小的个人;更虚设的制度,更严格的人情;更具体的欲望,更空泛的理想;更易得的居所,更稀少的选择。

县城不是世外桃源,这里依然是一处斗兽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