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信仰更替频繁的年代,战争的结果决定了信仰的归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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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7年,40名意大利人在肯特王国最远端东南角的塔内特岛瑟瑟发抖。他们在焦急地等待着肯特国王埃塞尔伯特。来到这里并非他们的本意。一年前,教皇格雷戈里产生了一个疯狂的想法——希望异教徒盎格鲁-撒克逊人皈依基督教,于是他们便被派遣至此。据格雷戈里所说,他看到一群在罗马市场上售卖的盎格鲁-撒克逊金发青年奴隶,他曾问他们来自哪里。得知他们是盎格鲁人时,格雷戈里说在他眼中他们不是盎格鲁人,而是天使,并立即萌生了派遣使团将他们带出黑暗的想法。

最适合的人选当然就是罗马科利安山(Coelian Hill)圣安德鲁修道院(Saint Andrew)的僧侣,格雷戈里的挚友奥古斯丁毋庸置疑成为使团的领队。当奥古斯丁裹紧斗篷,迎着冷风,矗立在塔内特岛的白雾中,俯视着广袤无垠的旺特苏姆海峡(Wantsum Channel)和过往的船只时,他不禁想,有友如格雷戈里,真是“三生有幸”。为了到达这个与文明隔绝了近两个世纪的“黑暗角落”,他和同伴冒着生命危险穿越大洋的危险水域。这里与温暖碧蓝的地中海水域截然不同。现在他们需要在海风中等待国王的接见。好在虽然埃塞尔伯特是异教徒,但他的妻子伯莎(Bertha)——墨洛温王朝第一位国王克洛维(Clovis)的曾孙女——是基督徒。这个所谓的野蛮人埃塞尔伯特至少是半文明的野蛮人。

王船停在了海岸线,埃塞尔伯特带着随从们下了船。奥古斯丁看到随行的还有他的王后及王后的牧师柳德哈德(Liudhard)时,非常高兴。国王和王后婚约的前提是,伯莎在嫁给埃塞尔伯特后可以保持她的宗教信仰,而且一位法兰克牧师可以作为随嫁人员一起前往肯特王国,方便她随时聆听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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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顿胡船棺葬的主人可能是雷德瓦尔德。墓室建在一艘巨大的船上,船体被掩埋,形成了一个俯瞰德本河(the River Deben)河口的土丘

通过与伯莎的联姻,埃塞尔伯特比其他不列颠国王更为富有。

国王的保安官引领奥古斯丁一行登岛,并转达了国王的期盼。但等待国王期间,有消息传来,国王不敢在室内接见这群远道而来的僧侣,惧怕他们对他施咒。显然,说到魔法,露天环境确实更安全。奥古斯丁用斗篷裹紧肩膀——这个国家的风似乎从未停止——他一直翘首以盼国王的到来。

基督教一度在不列颠绝迹后,将随着盎格鲁-撒克逊人重返英格兰。至少,比德的《英格兰人民教会史》(Ecclesiastical History of the English People)中如是说。

5世纪和6世纪,不列颠的东部和中部地区已被日耳曼异教徒——盎格鲁人、撒克逊人和朱特人(可能还有其他部落,如弗里斯兰人)占领。他们的信仰也取代了罗马凯尔特和基督教信仰。据比德记载,这些信仰基督教的不列颠人被盎格鲁-撒克逊人驱逐,或者在几个世纪的冲突中,不列颠人没有向盎格鲁-撒克逊人宣扬他们的基督教信仰。但显而易见,这两种观点都有些夸大其词。

虽然在东部地区,不列颠人流离失所,但在其他地区,有证据表明不列颠人和盎格鲁-撒克逊人的聚居地距离很近,但两个种族之间壁垒森严,无法融合。盎格鲁-撒克逊军队经常战胜不列颠军队,并在所辖村庄推广自己的语言和文化。但也有证据表明,在某些地方,盎格鲁-撒克逊人统治下的不列颠人仍保留着自己的信仰,新统治者也不愿意接受战败方的信仰。那个时代,战士们的宗教选择很务实:他们只信奉能让他们获胜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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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卡德瓦隆(Cadwallon)对战前,奥斯瓦尔德竖起了木制十字架,并固定在地上

肯特国王埃塞尔伯特被尊为盎格鲁-撒克逊盟主。通常,盎格鲁-撒克逊盟主的崇高地位源于国王的赫赫战功。但奇怪的是,并没有证据可以证明埃塞尔伯特的军事成就。不过,鉴于他统治了肯特王国长达50年(可能超过50年),想必他在军事上一定有过人之处。

肯特在埃塞尔伯特统治下之所以能够国力鼎盛,是因为它与海峡对岸的法兰克王国的密切联系——埃塞尔伯特与法兰克公主伯莎的联姻进一步巩固了两国邦交。与墨洛温王朝的联姻极大提高了埃塞尔伯特的声望。与不列颠的小王国相比,当时的墨洛温王朝幅员辽阔,并掌控着大陆贸易网和高价值商品的交易,这些都让肯特国王声望大增。其实,当时国王多是通过金币让战士为自己效力。

黄金臂饰频繁见于苏格兰人创造的歌曲之中,并被诗人和歌手广为流传,成为盎格鲁-撒克逊王国的集体记忆和象征。通过与伯莎的联姻,埃塞尔伯特获得了比不列颠其他任何国王更多的财富。他利用这些财富巩固了长达半个世纪的统治和盎格鲁-撒克逊盟主的地位,这样长的统治时间史无前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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坎特伯雷大教堂外肯特国王埃塞尔伯特的雕像

对奥古斯丁来说,改变国王的信仰至关重要。国王祈祷时,整个王国都会随之祈祷。虽然这有些夸大其词,但国王需要让贤人会议与其步调一致,而他们是这个国家的中坚力量。

因此,让不列颠最重要的国王改信基督教将是盎格鲁-撒克逊人皈依的关键所在。埃塞尔伯特最初很谨慎,正如他不在室内与奥古斯丁会面,但在王后的影响下,他很快就改信了基督教,并于601年受洗。埃塞尔伯特支持新宗教,并让奥古斯丁和他的同伴在两座建于罗马时代的教堂(圣马丁教堂和基督城教堂)中任职。在埃塞尔伯特的支持下,奥古斯丁的任务进展顺利:604年,东撒克逊国王皈依;不久之后,东安格利亚国王雷德瓦尔德对宗教采取宽容政策,在他的圣所中同时供奉着新神基督和旧神。

616年,埃塞尔伯特离世。他的王后伯莎先于他去世,他再婚,新妻子是当地贵族。埃塞尔伯特去世后,为了巩固统治,他的儿子伊德伯德(Eadbald)娶了埃塞尔伯特的遗孀,他之所以放弃父亲的宗教信仰,大抵也是为了获得那些没有改信基督教的大家族的支持,就像东撒克逊国王去世时,东撒克逊人也开始抵制新教一样。至此,让盎格鲁-撒克逊人改信基督教的任务眼看就要功亏一篑。

异教崇拜

盎格鲁-撒克逊的异教信仰

由于没有文字记载,我们对盎格鲁-撒克逊的异教信仰了解甚少,只知道他们崇拜日耳曼诸神——蒂尤(Tiu,日耳曼神话中掌管天空与战争的神)、沃登(Woden,北欧神话中掌管文化的神)、索尔(Thunor,天空之神)和芙蕾雅(Freia,爱神、战神与魔法之神),盎格鲁-撒克逊人用这些神的名字分别命名了星期二、星期三、星期四和星期五。而复活节的传统,让我们至今铭记伊奥斯特(Eostre)女神。只可惜这些神的故事已经残缺不全,我们只能拼凑出他们的祭祀方式,

异教更注重仪式而非信仰。通过献祭,通常是动物,偶尔也有活人献祭,人们祈求神的祝福,从而确保恳求者的财富或神圣的祝福(hál,古英语单词)。他们通过词根hál衍生出“强壮”(hale)和“健康”(health)两个词。

异教徒的避难所通常是小树林或空地,比如马瑟菲尔德战役(the Battle of Maserfield)后,彭达就在树林中将奥斯瓦尔德的头和手臂砍下并举行祭祀仪式。教徒的避难所后被称为hearg,英语译为哈罗山。异教的祭司职位可以继承。与其他贵族不同,祭司不能使用武器,也不能骑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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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北欧传说中,沃登被称为奥丁。流传下来的北欧语众神故事远比古英语的要多

同时,在东安格利亚,逃亡王子埃德温在雷德瓦尔德国王处避难。诺森布里亚埃塞尔弗里斯国王(与埃德温的妹妹阿查成婚)四处追捕他。

埃塞尔弗里斯是不列颠最令人闻风丧胆的战士国王,得知埃德温的下落后,他一次次威胁雷德瓦尔德,让他杀死埃德温,并双手奉上埃德温的尸首。由于惧怕埃塞尔弗里斯,雷德瓦尔德一直犹豫不决。他的妻子劝说他承担庇护者的责任,他于是下定决心,决定战斗。在埃德温的陪伴下,雷德瓦尔德带领军队,在伊德尔河畔(River Idle)打了埃塞尔弗里斯一个措手不及,杀死了这个被誉为“龙卷风”的国王。肯特国王埃塞尔伯特去世后,雷德瓦尔德成为盎格鲁-撒克逊势力最强大的国王,他随即辅佐埃德温当上了诺森布里亚的新任国王。

萨顿胡船棺葬的遗骸至今身份不明,但很可能是东安格利亚国王雷德瓦尔德。我们不知道他究竟何时去世,大抵是626年左右。他去世后,诺森布里亚国王埃德温成为这片土地上最强大的国王,自登基以来,他一直稳步吞并小王国。他的第一任妻子过世后,他开始寻找新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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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世纪早期,奴隶和猎犬是不列颠的主要出口产品,因此格雷戈里在罗马市场上看到盎格鲁-撒克逊奴隶也就不足为奇了。

埃德温选中了肯特王国埃塞尔布尔家族(Æthelburh)信仰基督教的女孩儿——埃塞尔伯特国王的女儿埃塞尔布尔。埃塞尔布尔的兄弟埃德巴尔德放弃了异教信仰,改信了基督教。埃德温的父亲不是盎格鲁-撒克逊王国的领军人物,因此能与最古老的盎格鲁-撒克逊王国肯特结盟是埃德温当时最好的选择。

但婚姻的前提是,埃德温虽然是异教徒,但必须同意埃塞尔布尔像她母亲一样,可以继续坚守自己的信仰,并允许意大利的保利努斯(Paulinus)作为随嫁人员随新娘北上。

埃德温一直小心谨慎,他很清楚这桩婚姻实际上是改变宗教信仰的试探。在妻子和保利努斯的影响下,埃德温重新审视这一问题。但最终的决定权还在贤人会议。埃德温召集了贤人会议,信仰之争已不容忽视。据记载,当时在场的一名战士站起来,把当时的世界比作一个灯火通明的大厅,可以抵御冬天的冷风和严寒。

一只鸟在光线和温暖中飞了几分钟,随即又飞到了黑夜里。他说,这就是人的生活,对于祖先和未来子孙的生活,人们一无所知。如果新宗教能够教会人们更多关于起源和命运的知识,那么改信新宗教也未尝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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盎格鲁-撒克逊人相信的精灵与莱戈拉斯(Legolas)完全不同

精灵和矮人

除了众神,盎格鲁-撒克逊人还相信许多其他超自然生物,比如精灵和矮人。

传说这些超自然生物有时会帮助人类,但更多的时候会伤害人类,尤其是精灵(古英语中的“ lf”)。因为精灵被认为可以将隐形飞镖射入人的体内,让人突发疾病,所以当时就有克制“精灵法术”的符咒。

也正因如此,人们经常在精灵聚居地附近举行祭祀仪式。虽然精灵很危险,但也会给人们带来好运。许多父母给孩子起名字时都使用“ lf”前缀,比如阿尔弗雷德,想来父母不太可能用无情的恶毒生物作为孩子的名字。

矮人生活在谷仓和山里,如果铁匠向他们寻求帮助,他们可能会施以援手。矮人不像精灵那样善变,只要能给他们想要的东西,他们就会帮忙。但是,如果有人胆敢欺骗他们,那就要大祸临头了。他们很记仇,而且睚眦必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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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原场景,即遗骸在萨顿胡船棺葬中的放置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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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迪斯法恩修道院成为盎格鲁-撒克逊基督教的圣地,圣卡斯伯特(Saint Cuthbert)的遗骸和《林迪斯法恩福音书》安放于此。《林迪斯法恩福音书》被誉为中世纪早期艺术的杰作

贤人会议最终被说服了。保利努斯开始了布道和洗礼。埃德温接受了新的信仰,在他统治时期,所有盎格鲁-撒克逊人都将接受新的信仰。但事实证明,上帝并不总是站在他的身旁。632年10月12日,埃德温与格温内斯(Gwynedd,现北威尔士)不列颠国王卡德瓦隆和麦西亚国王彭达交战,结果埃德温战败,而且是惨败。战后,埃德温和他的儿子落入敌手,并被处决。

埃德温的王国分崩离析。埃塞尔布尔王后带着年幼的王子仓皇出逃(参加战争的是埃德温前妻的儿子),保利努斯伴她左右。他们带着所有能带走的物品从约克乘船返回肯特王国。保利努斯离开后,诺森布里亚人不再相信新宗教。他们的新国王被卡德瓦隆残忍杀害。

再来看看北方。奥斯瓦尔德王子在达尔里亚塔王国(kingdom of Dál Riata)流亡,他是众望所归的王位继承人。奥斯瓦尔德是埃塞尔弗里斯的儿子,埃德温杀死他的父亲之后,他与母亲和弟弟奥斯威一起逃亡在外。在流亡期间,奥斯瓦尔德接受了新信仰,学习了教义,并从爱奥那的僧侣那里领略了新宗教之美。

634年,流亡王子奥斯瓦尔德回国,在海文菲尔德战役(Heavenfield)中与卡德瓦隆交战,王子大获全胜,并杀死卡德瓦隆。奥斯瓦尔德用7世纪最普遍的夺权方式,从流亡王子一跃成为这片土地最强大的国王。

埃德温皈依基督教多是出于政治原因,但奥斯瓦尔德的皈依是发自内心的。他将海文菲尔德战役的胜利归功于爱奥那修道院的创始人圣哥伦巴(Saint Columba)的代祷,于是立即派人到爱奥那邀请僧侣,并让他的国民改信基督教。

前来的僧侣是艾丹(Aidan)。艾丹在林迪斯法恩的潮汐岛修建了一座修道院,从班堡的皇家园林可以眺望这座修道院。在国王的口头支持下,他劝说诺森布里亚人皈依。在艾丹学会英语前,国王为他担任翻译。国王和修道院院长一起开了先河:即使国王离世,王国也不会因此而覆灭。在位8年后,奥斯瓦尔德在与麦西亚的彭达对阵中战死,当时很多盎格鲁-撒克逊国王试图通过受洗与奥斯瓦尔德结盟,可是彭达却一直不为所动,坚守着自己的信仰。

虽然奥斯瓦尔德已经去世,但王国仍然团结一心,艾丹的布道和新宗教就是国民的黏合剂。奥斯瓦尔德的弟弟奥斯威继任后,诺森布里亚国力减退,无法与彭达抗衡,因此在接下来的13年里,彭达横行霸道,甚至可以随意罢免国王。

655年,奥斯威对彭达的压迫忍无可忍,决定孤注一掷。尽管彭达的军队人数更多,但奥斯威毫不退缩。655年11月15日,两军在利兹附近的温韦德河(River Winwæd)相遇,当时下着瓢泼大雨。

出人意料的是,彭达的军队溃败逃跑,死在泛滥的洪水中的士兵比战死沙场的还要多,彭达也丢了性命。盎格鲁-撒克逊人最后一位异教徒国王殒命沙场。战争就此偃旗息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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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京人突袭林迪斯法恩的情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