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喝酒,我就知道情况会一点点恶化,接下来两三天都会糟透了……然后他会说他非常爱我,打我是因为嫉妒,说他从没这么爱过一个女人,接着就哭着跪在我面前。”
艾莉莎仍记得丈夫第一次伤害她的情景。他从乌克兰东部前线休假回家,酒后变得暴躁易怒。
“然后他开始掐我脖子。连他自己都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害怕。”艾莉莎告诉CNN。
“如果他不是军人,我或许早就忍不下去了。”出于安全与隐私考虑,艾莉莎要求CNN使用化名。
“我告诉自己,这不是他的错,我必须陪在他身边。你不能因为一个人经历了足以摧毁他的事就抛弃他,或许他只是需要帮助(You can’t abandon someone because they saw something that broke them, maybe they just need help)。”
但情况愈发糟糕。丈夫每次从前线归来,都变得更加刻薄、更加暴力。
艾莉莎的遭遇并非个例。与许多国家一样,即便在俄罗斯2022年2月发动战争之前,乌克兰就存在针对妇女和女童的暴力问题,而四年多的战争进一步加剧了这一危机。
2019年的一份报告显示,三分之二的乌克兰女性表示,自15岁起曾遭受过心理、身体或性暴力。
乌克兰在解决这一问题上取得了一些进展,通过了更严格的立法,并批准了《防止和打击暴力侵害妇女及家庭暴力伊斯坦布尔公约》。
但联合国妇女署去年警告称,这场战争使妇女权利领域“数十年的进展付诸东流”(But UN Women warned last year that the war has “rolled back decades of progress” on women’s rights)。
在乌克兰工作的专家告诉CNN,他们处理的案件数量正在上升。
国际人权非政府组织“拉斯特拉达”乌克兰分部记录显示,2022至2025年间求助电话增加20%,其中涉及身体暴力的电话占比上升5个百分点。
国际健康权利组织乌克兰负责人、运营多家妇女庇护所与求助热线的乌克兰公共卫生基金会主席哈莉娜·斯基帕尔斯卡表示,四年多来,乌克兰所有人都长期处于持续压力之中(everyone in Ukraine has been living with chronic stress for more than four years)。
她说:“众所周知,所有这些因素都可能导致家庭暴力(It is no secret that all these factors can lead to domestic violence)。”
基辅市性别平等与家庭暴力防治中心负责人捷季扬娜·佐托娃表示,来自军属家庭的求助电话正日益增多,其中也包括那些难以控制自身攻击性的士兵打来的电话。
这一方面是因为乌克兰军队规模在过去四年里扩大了两倍多,多国研究也显示,军属家庭的家庭暴力发生率高于普通家庭(that the prevalence of domestic violence is higher in military families compared to the general population)。
佐托娃说:“遭受创伤的人越来越多。他们去过前线,见过与平民生活截然不同的现实。”
创伤后应激障碍、暴力暴露、创伤性脑损伤、药物滥用、经济困境以及改变人生的伤残,均与家庭暴力发生率上升相关(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 exposure to violence, traumatic brain injuries, substance abuse, economic hardship and life-changing injuries have all been linked to increased rates of domestic violence)。
然而,这一话题仍是禁忌。
“你应该心怀感激”
战争给乌克兰人带来了令人心碎的冲击。当局虽然没有公布官方伤亡数据,但近期研究估计,为乌克兰作战的阵亡人数在10万至14万人之间(but recent research estimated that between 100,000 and 140,000 people fighting for Ukraine have been killed)。
佐托娃强调:“并非每个士兵在家中都会成为暴君。”但社会普遍认可军人做出的巨大牺牲,这使得军人施暴的话题变得“极为敏感”。
受害者更不愿报案,也更难获得身边人的支持(Victims are less likely to report it and less likely to get support from those around them)。
“人们普遍认为施暴者不应受罚,因为他是英雄、是军人,而且民众对当局也充满不信任。”她补充道,其部门正就此开展宣传活动。
乌克兰女子奥尔加对此深有体会,在丈夫一次愈发激烈的暴力发作中,她报警求助,警方却告诉她,她应该对他好一点(When she called the police during one of her husband’s increasingly violent outbursts, they told her she should treat him better)。
“他是一名受伤的军人。警方没有对他采取任何行动,反而以报假警为由罚了我款。”奥尔加告诉CNN。
奥尔加要求CNN不透露她的姓氏,她说在与丈夫同住的最后几个月里,她多次报警。
“有些电话他们根本没回应。有几次来了也什么都没做,直到有一次,他们终于记录了家暴事件,我和丈夫一起去见了心理医生和社工。”
CNN已就警方处理家暴报案的情况,向负责警务的乌克兰有关部门寻求置评。
但奥尔加说,丈夫在警方介入后愿意寻求帮助的态度只持续了很短时间。生活很快又回到了熟悉的模式(But her husband’s willingness to seek help after the police intervention was short-lived, Olha said. Life soon settled back into a familiar pattern)。
“他一喝酒,我就知道情况会一点点恶化,接下来两三天都会糟透了……然后他会说他非常爱我,打我是因为嫉妒,说他从没这么爱过一个女人,接着就哭着跪在我面前。”
她的丈夫靠止痛药自行缓解、酗酒成性,还对她拳脚相加。但她一直为他的行为找借口,将一切归咎于他在前线遭受的创伤(Yet she kept excusing his behavior, blaming it on the trauma he suffered on the front lines)。
“他在那里经历了可怕的事。半死不活地在森林里爬了两天。他再也没真正恢复过来,从未痊愈,我看得出,他身心都没好(I saw that he never healed, either physically or psychologically)。”
直到有一天,他差点杀了她。
“他当时暴怒,用袋子套住我的头,还想割掉我的耳朵,简直是彻底疯了。他想用锤子打断我的腿,用刀、用土豆削皮器伤害我。他一松手,我就跑了。”她说。
她逃到了一个市政“不屈服中心(invincibility point)”——这是当局运营的公共空间,在俄罗斯轰炸导致频繁停电期间,人们可以在这里取暖、给设备充电。
“他们叫了救护车和警察。”她说。当局帮她在基辅的一家妇女庇护所找到了容身之处。终于,有人愿意倾听她的遭遇了(The authorities helped to find a space for her at a women’s shelter in Kyiv. Finally, someone listened to her)。
这位身材娇小的女子双手交叠放在腿上,长发编成一条长辫,在一栋居民楼里的秘密庇护所接受了CNN采访。她在这里很安全。大门紧锁,窗户装有防护栏,入口处始终有监控摄像头(The doors are locked, windows have security bars and a CCTV camera is always pointing at the entrance)。
她们不敢求助
对任何受害者而言,逃离家庭暴力的可怕循环都异常艰难。而战争让乌克兰女性的求助之路变得更加艰难。
乌克兰于2024年出台一项新法案,要求所有18至60岁男性进行兵役登记,其中25至60岁男性需接受动员征召(with men aged 25 to 60 subject to mobilization)。但许多人无视这项法律。
据乌克兰国防部称,目前约有200万乌克兰人因逃避兵役被“通缉”。此外,约20万名士兵擅离职守。
部分人已逃往国外,但许多人仍留在乌克兰境内,隐匿行踪以躲避抓捕(but many are still in Ukraine, flying under the radar to avoid getting caught)。
斯基帕尔斯卡表示:“这些男子待在家里,不敢出门,怕被警察带走。他们承受着巨大压力,可能酗酒、变得暴力。”
“但处理起来非常困难。女性往往不愿举报,因为担心他们会被立刻送往前线或关进监狱(Women often don’t want to report them because they are afraid that they will be taken to the army or to prison immediately)。”
战争带来的压力正影响着全国每一个人(The stress of the war is impacting everyone across the country)。
要求CNN不透露姓氏的柳德米拉表示,战争让她的家庭生活变成了地狱。
柳德米拉在斯基帕尔斯卡团队运营的一家庇护所里告诉CNN,她与一名控制欲强、有时会对她实施肢体暴力的男子结婚十年。
“我一直忍着,以为只是偶尔发生。我妈妈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们需要时间磨合,必须互相妥协。”柳德米拉抱着膝上的小男孩说道。
但战争爆发后,情况变得更糟。柳德米拉的丈夫是外国人,无需服兵役,他的客户纷纷逃离乌克兰后,他失去了保安工作。他变得依赖柳德米拉,而这让他很不满(He became dependent on Ludmyla, which he didn’t like)。
在她生下儿子后,丈夫的暴力行为变本加厉。“他控制我的所有行踪、所有钱财,以及我与同事、朋友的所有往来。”
她说,“他把我与外界隔绝,下手也越来越重。他知道打哪里最疼,又不会在外表留下伤痕,专打头和腿(He knows where to hit to make it hurt without it being visible on the outside, on the head or on the legs)。”
她说,最后一根稻草,是他当着儿子的面威胁她。
“我决定到此为止了。”她告诉CNN。她和小儿子已在庇护所住了数月,如今正准备搬去新公寓。
“我希望我的孩子能成长为一个健全的人,有一个不轻视、不贬低女性的榜样(I want my child to grow up to be a well-rounded person, to have a role model who does not despise and devalue women)。”
年仅23岁的艾丽莎现已离婚,独自生活。她接受了心理治疗,称自己如今感到快乐,准备好好生活。
她找到了新工作,重新联系上老朋友,也结识了新朋友。
回首往事,她确信丈夫本就有暴力倾向。“我不认为战争本身会改变人。它只是把你内心本就存在的东西激发出来。他的攻击性很可能迟早会爆发;战争只是让它来得更快、更猛烈、更残酷。但战争并没有改变他。”她说。
“有很多男人经历过比(我丈夫)更糟糕的事,但他们并没有像他那样行事(There are many men who have experienced much worse things than (my husband) and they do not behave the way he di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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