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牟县的秋天来得早。钟灵山的枫叶刚染上第一抹红,县委大院里的流言已经凉了三个来回。甄连杰抱着材料走过县委办长廊时,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不是看他,是穿过他,看他身后那个已经消失了两年的县长影子。
他是2003年分到县委办的。那会儿大学毕业生还金贵,何况是中文系的高材生。县长看中他一手好文章,点名要当秘书。老父亲在电话里声音发颤:“连杰啊,祖坟冒青烟了,好好干。”
他确实好好干了。写材料能熬通宵,陪调研能走百里,酒桌上能替领导挡下半斤白酒。县长拍他肩膀:“小甄是块材料。”
材料。他后来常琢磨这个词。在领导眼里,人大概也分材料——有的是栋梁,得用在正处;有的是边角料,凑合能用就行;有的,是隐患,得处理掉。
县长出事是在一个雨夜。市纪委的车悄没声进大院,带走了那个曾经拍他肩膀的人。甄连杰站在办公室窗前,看尾灯在雨幕里红成两团模糊的血色。第二天,他桌上的文件就少了——不是工作量少,是重要的文件不再经过他手。同事们打招呼的笑容还挂着,可那笑飘在嘴角,不达眼底。他成了瘟神,谁沾上,谁就怕染上晦气。
欧阳副主任最懂“照顾”人。烂摊子、苦差事、擦屁股的活儿,全往他这儿塞。有回为个简报标题,当着全办公室面骂他:“甄大秘还当自己是个人物呢?”唾沫星子溅到眼镜片上,他慢慢擦,心里那点火星子,一点点灭了。
后来他买了台二手单反。下班就往山里跑。拍晨雾怎样从谷底升起,拍老农脸上的沟壑怎样盛满夕阳,拍羊群怎样把山路走成流动的云。晚上回家敲键盘,写山里的传说,写快要失传的民歌,写那些被时代快车甩在站台上的人。文章发在网上,慢慢有了人看。粉丝叫他“山牟的眼睛”,他苦笑——在单位,他早就是瞎子了。
变故发生在钟灵山那次采风。心里憋闷,他爬得比往常都高。站在山梁上,谷地尽收眼底。玉米地绿得发黑,风过时涌起层层浪。忽然,一抹红色跳进镜头——在绿海里格外扎眼,像伤口,又像花朵。他本能地按快门,连拍十几张。那红在动,时而低伏,时而跃起,最后凝成一点,消失在玉米地深处。
他没在意。当晚挑了几张风景照发出去,特意选了有那点红的。配文写:“绿海藏朱色,天地有玄机。”发了就睡,一夜无梦。
三天后,贾副书记突然召见。这个一向视他如无物的领导,此刻笑容可掬,亲手给他泡茶。“小甄啊,你的能力组织上是知道的。民政局老局长到点了,我力荐了你。”
甄连杰懵了。从边缘科员到要害部门一把手,这跨度比钟灵山的主峰还陡。他嘴上道谢,心里那根弦绷紧了——在山牟官场,没有无缘无故的好,只有算不清的账。
任命下得出奇快。公示期刚过,调令就到了手。庆功宴设在县城最好的酒店,包间里就三个人:贾副书记、穆腾腾副主任,和他。
酒过三巡,穆腾腾的脸在灯光下泛着不正常的红。她忽然倾身,压低声音:“甄局长,现在可以把照片给我了吧?”
“什么照片?”
“装什么糊涂!”她声音尖起来,“钟灵山,玉米地,那些照片!”
甄连杰脑子里“轰”的一声。他想起那抹红,想起风里隐约的笑声,想起贾副书记近日异常的关怀。碎片突然拼成一幅画——一幅能让人万劫不复的画。
“穆主任,”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平静,“您是不是误会了?”
“误会?”贾副书记接过话头,笑容冷了,“小甄,打开天窗说亮话。你拍到了什么,自己清楚。我们能让你当局长,也能让你……”
后面的话没说。但甄连杰懂了。这是交易,用前途换沉默的交易。可他手上根本没有他们要的东西——那几张风景照里,只有绿豆大的红点,连是人是物都分不清。
“照片我会处理。”他听见自己说。
“不是处理,是销毁。”穆腾腾盯着他,“所有的,底片,备份,全部。”
走出酒店时,秋风已经带刀子了。甄连杰站在街头,看霓虹灯把县委大楼照得通明。那里面有多少这样的交易?有多少前途系在一张照片、一个把柄、一句不敢说破的话上?
他忽然想起老父亲。老爷子去年走了,临终前拉着他的手:“儿啊,咱庄稼人种地,撒什么种子结什么果。你走的路,爹不懂,可别撒错了种子。”
手机震了。新消息来自粉丝:“老师,您拍的那点红到底是什么?我放大看了半天,像朵花,又像只鸟。”
他点开原图,放大,再放大。那抹红在像素的极限处糊成一团,什么都像,又什么都不像。就像这官场,远看是风景,近看是谜团,放大看,只剩模糊一片。
可有人怕这片模糊。怕到愿意拿一个局长的位子来换。
甄连杰抬起头。夜空很干净,星星疏疏落落的,像谁随手撒了把盐。他忽然笑了,笑出声来,在空荡荡的街上,笑得像哭。
原来他这两年的沉沦、挣扎、在文字里寻找的出路,都抵不过一次无心的快门。原来他以为靠才华和努力才能得到的东西,别人因为一个误会就双手奉上。
不,不是误会。是他们心里有鬼,看什么都像照妖镜。
他慢慢走回家,打开电脑。文件夹里,那组照片安静地躺着。他选中,右键,移动到回收站。光标在“清空”上悬了很久。
最后他点下去,不是因为他们要,是因为他突然明白了——在这山牟县,有些真相就像这照片里的红点,看不清的时候才是风景,看清楚了,就是炸弹。
而他不打算当炸弹,也不想当风景。
他想当个人。一个还能在夜里睡安稳觉,还能对得起父亲那句“别撒错种子”的人。
窗外,钟灵山的轮廓隐在夜色里。明天太阳升起时,玉米地还是绿的,那抹红早已消失。就像很多事,发生过,又像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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