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3月的一个清晨,正定县委小院还带着春寒。门卫看见一位花格上衣、蓝布裤的妇女推着自行车进门,便问:“同志,找谁?”那人笑着递上介绍信,“俺来报到。”守门人低头一看,怔住——省委原副书记、三届中央委员吕玉兰。
谁也没料到,她会自愿从省城来到一个国家级贫困县任副书记。有人悄悄议论,“堂堂省委领导,怎的甘心往下走?”吕玉兰摆摆手:“正定要搞活农业,干部就得带头下地。”语气平常,却透出多年泥土里练出的倔强。
追溯这份倔强,要回到1955年10月。那年她十五岁,刚从高小毕业便当上东留善固社的副社长。村里老人笑她“毛孩子管大伙”,可她硬把二十四区庄稼地深翻了一百亩。深夜点着马灯记工分,天一亮又扛锄上地,十几天睡在场院草垛,腿上全是沙砾划出的红口子。
造林是她最骄傲的战绩。1958—1959年,吕玉兰带着妇女突击队在村北荒沙里种下十一万棵树。寒风直往袖口灌,她的手背冻得开裂,血水渗进土里也不吭声。“风刮走沙子,我给它拉回来。”老乡后来指着那片四公里长的林带,总要补上一句:“这是玉兰的命换来的绿。”
1960年,二十岁的她成了全县最年轻的大队党支部书记;三年后,带队进京参加国庆观礼,第一次见到毛主席。1969年,当选中共中央委员。名声大到全国,却没动摇她的简朴。晚上住招待所,她把毯子叠得见棱见角,随手关灯从不忘。
1974年,周总理点名要她进省委分管农业。调令一到,她只有一个要求:户口仍留农村,补贴每月四十元即可。那年秋天,她与新华社记者江山成婚,两人合领七十六元工资,要养活七口人。买菜得算着分毫,连收音机都没舍得置办。她常打趣:“去邻居家听,还能多学几条新闻。”
省里怕她体力支撑不住,多次劝她配车。她摆手拒绝:“能骑车干吗坐小汽车?”下乡查灾,她骑旧二八,左脚蹬不动就下来推。雨天摔进泥塘,站起来拍拍裤腿继续走。有意思的是,正定人头一回听说新来的女副书记大清早就混在菜农里卖黄瓜,惊得半天合不上嘴。
1990年春,脑血栓把她推倒在地。医生建议静养,她却把病区当成办公室,躺在病床上改红头文件。有人劝她多休息,她笑道:“人活一辈子,躺着可长不了劲儿。”可身体终究不堪重负。1993年3月31日,她在石家庄人民医院停止了呼吸,年仅五十三岁。守灵的人说,打开她的衣柜,除了三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没别的值钱东西。
在临西黄土高坡上栽下的那片防风林,如今仍是绿浪翻滚;正定县的乡亲每年春耕前,都要给“玉兰林”松土浇水。有人问老农:“她走了这么些年,为何还念着?”老把式抹一把汗:“她把自己当成咱村人,咱怎能忘?”
吕玉兰的故事里没有惊天动地的豪言,有的只是一次次弯腰、一次次推车。从合作社的十五岁小社长到十年省委书记,再到主动请缨下县的副书记,她始终守着那句“组织起来力量大”。在旧棉袄褪成灰白的缝隙里,是一个共产党员对土地最质朴也最深沉的眷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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