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凌晨两点五十七分,尖锐的手机铃声像一把手术刀,生生叫醒了正在沉睡的我。我随后摸索着接通了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沙哑、颤抖,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破碎感:“老同学,我是李强……我在上海瑞金医院急诊大厅,我老婆美华快不行了,我实在没办法了……”
那一声“老同学”,把我的思绪瞬间拉回了二十年前那个蝉鸣聒噪的夏天。那时候的李强是班里的长跑冠军,笑容灿烂得像烈日下的葵花,而现在的他,声音里却透着一股腐朽的死气。我猛地坐起身,披上一件外套就往外冲。
妻子在身后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怎么了,我只丢下一句“老同学急事”,便消失在空荡荡的楼道里。
上海的深夜,高架桥上的路灯连成一条延伸到天边的光带,我的心却像悬在半空的一只水桶,七上八下。李强是我高中最好的兄弟,当年他为了供弟弟读书,高考前夕毅然退学去当了兵,后来回乡创业,听说开了个小砖厂,日子过得紧巴巴。我们已经十年没见了,唯一的一点联系,是每年过年时微信里那句客气而疏远的“新年快乐”。
赶到医院急诊大厅时,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和混杂着焦虑的汗味扑面而来。我在人群中搜寻,终于在冰冷的蓝色联排椅上看到了李强。他整个人蜷缩在一起,身上的夹克衫皱巴巴的,脚上竟然还穿着一双沾满泥点的解放鞋。
他的头发乱得像一丛枯草,原本方正的脸庞凹陷得厉害,眼窝青黑。而在他怀里,一个脸色惨白、气若游丝的女人正紧紧闭着眼,那是他的妻子美华。
“强子!”我喊了一声。
他浑身一颤,抬起头看到我,那一刻,那个当过兵、流血不流泪的汉子,眼圈瞬间红了。他挣扎着站起来,嘴唇哆嗦着:“卫东,对不起,这么晚把你吵醒……我实在是,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通过他断断续续的讲述,我才知道她老婆美华得的是一种罕见的自身免疫性脑炎,在老家医院已经下了病危通知书。李强带着家里仅有的三万块钱,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连夜坐了大巴赶到上海。可瑞金医院的挂号、检查、入院押金,每一步都是在烧钱。那三万块钱,进门不到三个小时就见底了。
“医生说,后续治疗加上手术,起码要二十万打底。卫东,我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连砖厂的设备都抵押出去了,可那些钱都要过两天才能凑齐。医生说美华今晚要是不能进ICU,可能就……就熬不到天亮了。”李强抓着我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像是在抓一根救命稻草。
二十万。这个数字在我脑海里飞速盘算着。我在上海打拼多年,虽然表面光鲜,开了家小外贸公司,买了房买了车,但每个月的房贷、车贷,加上两个孩子的补课费,几乎榨干了我的现金流。
可是,看着李强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美华那张几乎没有生命迹象的脸,我想起高二那年我阑尾炎手术,李强背着我跑了三公里山路去县医院,他在手术室外守了一夜,第二天一早还给我买了他舍不得吃的肉包子。
“强子,别说了。”我打断了他的哀求,拿出手机,手指微微颤抖着,在银行APP上点开了转账页面。那一刻,我没敢想公司的资金链,没敢想回去怎么跟妻子解释,我只知道,如果今天我不掏这笔钱,我这辈子都没法正视“朋友”这两个字。
钱转过去的那一刻,李强突然双膝一软,直勾勾地就要跪下去。我一把架住他,眼眶也热了:“你这是干什么!赶紧去办手续,救人要紧!”
接下来的五个小时,是漫长而煎熬的等待。我陪着李强守在ICU门口,红色的“手术中”灯亮得刺眼。他一直低着头,双手用力地绞在一起,指关节泛着惨白的青色。我试图找些话题分散他的注意力,问问家里的情况,他却只是机械地点头、摇头,眼神始终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天亮的时候,医生终于出来了,摘下口罩说:“病人暂时稳住了,但还需要长期的观察和康复治疗。你们垫付的钱够支撑一段时间了。”
李强长舒一口气,整个人像瘫了一样靠在墙上,眼里的光终于重新聚拢。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告诉他我得先回公司处理点急事,晚点再过来看他。他站起身,重重地握住我的手,力气大得让我感到生疼,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回到公司后,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忙乱。供货商的催款电话一个接一个,我只能低三下四地请求延期,妻子知道这件事后,跟我大吵了一架,她哭着说:“二十万啊!咱们家也不是开银行的,你就凭一个十几年没见面的电话就把钱给了?万一他跑了呢?万一他没钱还呢?”
我沉默地坐在沙发上抽烟,心里其实也有一丝不安,但更多的是一种问心无愧。
第三天,我忙完手里的活,提着水果和营养品再次来到瑞金医院。可当我推开他们所在的病房门时,病床却是空的,床单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我心里咯噔一下,难道人没救回来?我疯了一样冲向护士站。
“护士,12床的病人呢?”
护士头也不抬地查着记录:“哦,你是说苏美华吧?她家属今天一早就办理了转院手续,说要回当地省城医院继续康复,那边的费用低一些。”
“转院了?什么时候的事?”我愣住了。
“早上七点。家属走得很匆忙。对了,他给你留了一封信。”护士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递给我。
我拆开信封,里面没有长篇大论的感谢,也没有欠条,只有一张从病历本上撕下来的纸条。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八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力透纸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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