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第三天,祖母派人送来了一个锦盒。
打开一看,是一封帖子。
落款——皇后娘娘。
春桃请我进宫叙旧。
我到的时候,凤仪宫刚换了新的琉璃瓦,日光一照,辉煌得晃眼。
春桃坐在凤座上,穿着正红的宫装。
她看见我,笑着从座上下来,亲昵地拉住我的手。
"姑娘来了。"
她还是叫我姑娘。
像从前在我房里伺候时一样。
可那语气里多了些什么。
是居高临下的、施舍般的亲热。
"姑娘瘦了。"她上下打量我,眉头微蹙,"婚后可还习惯?那个陆铮……待你可好?"
"挺好的。"
"那就好。"
她把我拉到内殿,屏退左右,拉着我的手坐下。
然后她叹了口气,叹得像担着整座江山的忧愁。
"姑娘,我跟你说句心里话。"
"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
"那三个人……本来都是你的。"
她抬眼看我,目光里竟然含着泪。
"我也不想的。可他们非说倾心于我,我没法拒绝……皇上也是……"
她哽咽了一下,攥紧了我的手。
"姑娘,你放心,我就算当了皇后,也还是你的好姐妹。"
"以后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宫里的好东西,我都给你留着。"
我看着她含泪的眼睛。
心里某个角落,竟然真的被触动了一下。
是啊,她也不容易。
一个婢女,突然被卷进四个男人的争夺,身不由己……
"多谢。"我说。
她笑了,笑容温暖而柔软。
然后她拍了拍手,叫人端上来一个青瓷香炉。
"这是固本香,南疆进贡的。"
"我听巫医说,姑娘的引凤骨一直没有觉醒,灵气淤堵。这香有通脉固本的效果,每日点着熏一熏,效果肯定好。"
她把香炉郑重地放在我手里。
"姑娘千万记得,日夜不断地燃着。"
我捧着香炉,闻了闻,是好闻的檀香味。
但其中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气味,很是熟悉。
我再想闻,却被浓厚的檀香味覆盖过去了。
我下意识忽略异样:
"……好,多谢。"
春桃又笑了,这次的笑容深到眼底。
我没看清那眼底是什么。
回去后,我把固本香点上了。
满屋子都是幽幽的香气。
陆铮回来闻到,皱了皱那张大脸。
"这什么味?怪冲的。"
"皇后送的固本香,觉醒引凤骨用的。"
"哦。"他挠了挠头,"那你用吧,我去院里睡。"
"……何至于此。"
"没事,我皮糙肉厚,不怕风。"
他真的抱着被褥出去了。
我哭笑不得。
从那天起,固本香在我屋里日夜不熄。
春桃每隔半月就会派人送来新的香料,叮嘱我一定不能断。
我每天也乖乖打坐,尝试催动引凤骨。
一个月过去了,没有寸进。
两个月过去了,灵脉依旧堵得死死的。
三个月后,我的胸口开始发闷、发痛。
每次打坐超过一个时辰,就会头晕目眩、四肢冰凉。
我去找巫医看,巫医说是灵气不足,要加大燃香的时长。
我咬着牙增加点香的数量。
然而,就在我苦修得面色蜡黄、陆铮看了我都皱眉的时候——
宫里传来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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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娘娘容光焕发,皇上说她的面相越来越有凤仪。
摄政王萧衍在朝堂上公然表示,愿为皇后效死。
镇北侯裴昭把边关最名贵的貂裘千里送进宫。
太傅之子顾怀清为皇后写了一首《凤仪赋》,传遍天下。
四个男人围着她转。
整个天下都在传颂她定是万分美丽端庄,才能获得四个极品男子的芳心。
可我呢?
灵脉堵了,脸黄了。
每天日复一日的熏香,让自己的庄稼汉夫君都感到厌弃。
有了这番对比,我把自己关在屋里,沉默了很久。
陆铮在门外敲了半天门,最后干脆一脚踹开了。
他看见我坐在蒲团上发呆,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蹲在我面前。
"怎么了?"
"……没事。"
"骗人。你眼睛红了。"
"风吹的。"
"屋里哪来的风?"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笨拙地帮我擦了擦眼角。
"谁欺负你了?跟我说,我去砍。"
我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没忍住,鼻子一酸。
"陆铮,你……是不是厌弃我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一把把我从蒲团上捞起来,扛在肩膀上。
"你干什么——!"
"带你出去吃东西。你整日就知道熏香,都没好好吃饭了。"
"我要让引凤骨觉醒——"
"觉醒个屁,饭都不吃,觉醒块骨头有什么用。"
他扛着我大步走出院子,去街角的面摊上要了两碗阳春面。
一碗加了双倍的肉。
他把那碗推到我面前。
"吃。"
"我——"
"吃完再说。"
我低下头,看着碗里热腾腾的面。
热气扑在脸上,像一只温暖的手。
我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然后,眼泪就掉进了碗里。
陆铮假装没看见,埋头呼噜呼噜吃自己的那碗。
吃完,他擦了擦嘴,看着我。
"娘子,我不懂什么引凤骨,也不懂什么灵脉。"
"但你问我是不是厌弃你了。"
"我承认。”
”但我也不知道怎么了,这种感觉很奇怪。”
“明明我见到你第一眼……已经认定你是我娘子,可这几天,我打心里抗拒你。“
他的脸色从害羞的通红,到疑惑。
”你想想,你明明什么都没有改变,为什么本心仪你的我会开始排斥你"
"而那个皇后,什么都不做,却引得四个天之骄子奉献一切。"
他顿了顿,眉头拧成了结。
"这不对。"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你也觉得不对?"
"我是猎户。"他说,"在山里打猎的时候,见过一种藤——叫夺晶藤。"
"它就长大树脚下,大树一旦结了果子,它就冲上去采摘,果子采的越多,它就长的越高越茂密,直到大树再也见不到阳光,再也结不出果子,它就换一棵。"
他的目光沉了下来。
"你像那棵大树。"
夜风吹过面摊,发出猎猎的声响。
我握着筷子的手,不断发抖。
回去以后,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陆铮的话像一根刺,扎进了我脑子里。
我开始回想。
固本香是什么时候开始点的?
三个月前。
摄政王公然表示可以为春桃去死是什么时候?
点香后第七天。
我增加点香时长是什么时候?
第二个月。
裴昭千里送貂裘是什么时候?
恰好也是第二个月。
我拼命催动灵脉是什么时候?
第三个月。
顾怀清写《凤仪赋》传遍天下是什么时候?
还是第三个月。
每一次,都严丝合缝。
不!
固本香不是从三个月之前开始点燃的。
春桃给我做端茶婢女的时候就每日给我点燃“安神香。”
她伺候的并不是尽心尽力,偏偏这安神香每晚不落。
现在想来,那日我曾闻到固本香里的熟悉香气,分明和安神香一模一样!这香气……就像……像能把我引凤骨所产生的灵气,一丝不漏地全部抽走一样。
抽走了,送给了她。
我猛地坐起来。
盯着角落里那只日夜不息的青瓷香炉。
袅袅青烟升起来,在月光里拧成一条细线。
那条线……好像不是往上飘的。
而是朝着皇宫的方向,缓缓地、贪婪地蔓延着。
我的后背,冒出了一层冷汗。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把蒲团收了。
固本香,不燃了。
然后,我去灶房给自己炖了一锅排骨。
陆铮回来看到满桌子菜,愣住了。
"今天什么日子?"
"没什么日子。"
"那怎么——"
"我不熏香了。"
他愣了愣。
然后,笑了。
笑得比新婚那天还傻。
"行!不熏香就不熏香!那我去打两只野兔回来!"
他风风火火地出去了。
我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啃着一根鸡腿。
油脂顺着手指往下淌。
不知道多久没有这样安心地吃过一顿饭了。
太阳暖洋洋地照在身上。
我的胸口,那个闷了三个月的郁结……好像松动了一丝。
摆烂的第三天。
我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跟着陆铮去后山摸了一下午的鱼。
摆烂的第五天。
我翘掉了所有的晨课,窝在摇椅上看了一整天的野史话本。
摆烂的第七天——
宫里来的太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进了我的院子。
“不好了,不好了。”
太监声音急切而焦急:
”哎呀,姑娘你怎么还悠哉着呢。“
"宫里出大事了!你赶快进宫瞧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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