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以后第一批工分换了粮,我背着二十斤苞米面和十斤红薯翻山回来。
远远就看见家门口站着个人。
是我妈。
穿着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灰布褂子,头发用块黑布包着,站在院门口东张西望。看见我回来,脸上堆起笑。
"春禾,妈来看你了。"
我没说话,绕过她把粮食放进屋里。
赵哑婆正在灶台边烧水,看见我妈,眼里闪过一丝不安。
我妈的眼睛盯着我刚背回来的苞米面,嘴上说的却是别的。
"你姐快生了,家里实在拿不出东西给她补身子。你这不是分了粮吗,匀个十斤——"
"不行。"我把粮食搬进里屋的柜子,插上门闩。
我妈的脸一下沉了。
"春禾,那是你亲姐。"
"我的亲姐穿着我攒了三年布票换的新棉袄,让我替她嫁进这大山。"
我转过身,一字一句看着她。
"妈,我嫁过来的时候,你连门都没出来送。"
"这些粮食是我和赵妈两个人的命。一粒也不能少。"
我妈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
"你个白眼狼!养你这么大,就这么报答爹妈?"
骂完站起来就往外走,到了门口又回头盯了一眼屋里的粮食。
我挡在柜子前面没动。
她终于走了。
赵哑婆拉住我的手,攥得紧紧的。她的嘴唇一张一合发不出声音,但我看懂了。
她在说——闺女,有妈在。
可我妈走了不到三天,我姐夫就来了。
赵永贵,隔壁公社供销社的搬运工,五大三粗,嗓门大得能震塌房顶。
一进门拍桌子。
"秦春禾!你妈回去哭了三天!你姐怀着孩子,你连十斤粮都舍不得?你还是不是人?"
我坐在灶台边烧火,头也没抬。
"姐夫,供销社一个月工资多少?二十八块五。我姐嫁给你,彩礼收了多少?八十块。我替我姐嫁进这山沟沟,一分彩礼没见着,连送亲的驴车都是婆家出的。"
"你们一家子连嘴都养不活,倒来找我一个替嫁的要粮?"
赵永贵被噎住了,脸红一阵白一阵。
"你……你一个嫁出去的姑娘,翅膀硬了!"
"翅膀不硬,我在这山里早饿死了。"
我把灶膛里的火捅旺,火光映在脸上。
"回去告诉我妈,以后别来了。来了也没有。我和顾家的口粮,一粒都不会出这个门。"
赵哑婆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攥着一根烧火棍,虽然说不了话,但那张脸黑沉沉的。
赵永贵看了看那根棍子,骂骂咧咧地走了。
院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的心却没有轻松。
因为上辈子他们不止来了两次。
第三次是我姐亲自来。而那一次,她带走的不是粮食。
她带走了赵哑婆给我做的唯一一件新棉袄——转手就卖了换了两斤猪肉给她自己坐月子。
我等着她来。
这辈子,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从这个家里拿走任何东西。
我姐没来。
或许是赵永贵回去把话带到了。又或者是我妈暂时死了心。
我没有放松警惕,但眼下有更重要的事。
六四年秋天的那场早霜,在我的记忆里清清楚楚——农历八月十五之后第三天,一夜之间气温骤降,地里大半的玉米和高粱直接冻死在了秆子上。
那年冬天全村断了顿,饿死了三个老人。
现在是六四年夏末,离那场霜还有不到两个月。
我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把荒坡上的红薯提前收了一批。没完全长成,个头小,但能吃。我没声张,全背回家存在了地窖里。
第二件,我去找了刘满仓。
"大队长,今年秋天可能有早霜,我建议生产队提前抢收一批粮食。"
刘满仓叼着旱烟看我。
"你咋知道有早霜?"
我早想好了说辞。"我姥爷是老庄稼把式,走之前教过我看天象。今年入秋以来蚂蚁搬家搬得早,老树皮比往年厚,八成有早霜。"
刘满仓半信半疑。"万一没有呢?提前收了减产,这个责任谁担?"
我知道他不敢赌。
"那这样,生产队的粮您做主,我不干涉。但我那两亩荒地的红薯,我提前收了,您别拦我。"
刘满仓摆了摆手,"你那块烂地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
我在心里默默记下了他这句话。
农历八月十八,凌晨。
我被冻醒了。
掀开门帘往外看——院子里的水缸表面结了一层薄冰。
天亮以后,地里传来此起彼伏的哭喊声。
大半个村子的人蹲在地头哭。
玉米秆子一夜之间全蔫了,叶子耷拉下来,发黑发软,一捏就烂。高粱也没好到哪里去。
刘满仓的脸黑得能滴墨。他站在打谷场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有人想起了我。
"春禾!你之前不是说有早霜吗?你家的红薯呢?"
我没有瞒着。"地窖里存了六百斤。"
六百斤。在这个全村断顿的时刻,这个数字像一颗炸弹。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有人的眼神里是震惊,有人的眼神里是羡慕,还有人的眼神里是我看得太熟悉的东西——那种觉得你有东西就该分给大家的理所当然。
上辈子我就是被这种眼神吃干抹净的。
"春禾,你存了这么多,匀一些给大家应应急——"
"不匀。"
人群安静了一瞬间。
我站在打谷场中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这些红薯是我和王桂花婶子两个人,在没人要的烂荒坡上,用半年时间一锄头一锄头刨出来的。"
"我提前收了,是因为我提前说了今年有早霜。刘大队长听到了,在场的人也听到了。"
"当时谁信了?没人信。"
"现在粮食冻了来找我,凭什么?"
没有人说话。
刘满仓把烟头摁灭了,看了我半天,开口说了一句。
"春禾说得对。她的粮食是她自己本事挣的,谁也没资格白拿。"
"但是——"他顿了一下,看向我,"你愿不愿意借?不是白给,是借。等来年开春收了粮,连本带利还你。"
我等的就是这句话。
"可以借。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大队批准我在那片荒坡上扩种,不止红薯,还有药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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