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12月29日,东京证券交易所日经225指数触及38915点的历史峰值,东京银座的高级居酒屋里,刚入职的年轻社员接过上司递来的路易威登手袋作为年会礼物,银座四丁目的路口,等待出租车的队伍排出数百米,人们毫不在意地掏出万元大钞争抢加价额度——这是日本泡沫经济最鼎盛的切片,而这些捧着理想踏入职场的年轻人,正是后来被称作“泡沫世代”的群体。作为日本战后经济史上最特殊的代际群体,他们的人生轨迹被泡沫的膨胀与破裂彻底改写,既是时代盛景的亲历者,也是经济衰退的承受者,更是当下日本社会“未定年”困境的直接承担者。他们的命运,本质上是一次宏观经济周期对个体人生的精准潮汐,折射出一个国家在转型期的所有阵痛与迷茫。

盛景入场:被时代选中的幸运儿

泡沫世代的幸运,从踏入职场的那一刻就被写定。根据日本厚生劳动省的统计数据,1988至1992年的劳动力卖方市场中,大学应届毕业生的求人倍率最高达到2.86,即每个毕业生平均有近3个岗位可供选择,企业为了争夺人才,甚至推出“入职即送海外旅行”“家属医疗全额报销”等极具诱惑力的福利。对于1965至1970年出生的这代人而言,成长于经济高速增长后期的他们,早已习惯了“明天会比今天更好”的社会共识,学生时代经历的家庭小型化、升学竞争和青少年亚文化熏陶,本就塑造了他们比父辈更自我、更敢消费的性格,而卖方市场的就业环境,更是给了他们放肆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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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时代红利在不同群体身上呈现出微妙的差异:1966年丙午年出生的大专毕业生,因为民间迷信“丙午年生人性格强势”导致当年出生率骤降17%,就业竞争反而最小,入职率比前后年份高出近20%;1969至1973年出生的中专职高毕业生,求人倍率从之前的1.5倍飙升至3.34倍,几乎人人都能拿到正式offer;而1986年《男女雇用均等法》的实施,更是让受过高等教育的都市女性成为“均等法第一世代”,她们不再被传统的“男主外女主内”观念束缚,大批涌入商社、银行等白领岗位,跟着经费充足的上司出入高级餐厅、品牌发布会,Gucci的手提包、巴黎的旅行行程是当时女白领社交圈的标配。即便不少大专、职高毕业的女性仍抱有“做全职主妇”的期待,择偶标准也普遍锚定“高学历、高收入、高个子”的“三高”男性,泡沫时代的财富幻觉让整个社会都相信,这样的生活唾手可得。

彼时的职场文化也充满了向上的冲劲:员工普遍不排斥加班,相信只要努力就能快速晋升,这种积极的职场心态后来在日剧《半泽直树》中被展现得淋漓尽致——主角半泽直树正是1988年入职银行的泡沫世代,他身上那股“不屈服于权力、相信努力有回报”的劲,正是那个时代年轻人的集体缩影。当时的他们谁也不会想到,这场持续了五年的盛景,不过是命运递来的糖衣,内里的苦涩要在之后的三十年里慢慢消化。

泡沫破裂:从云端跌落的失落一代

1991年,日本央行连续五次加息刺破泡沫,日经指数在两年内暴跌60%,土地价格跌幅超过40%,之前有多狂热,之后就有多惨烈。最先受冲击的就是刚站稳脚跟的泡沫世代:企业之前为了抢人过度招聘,泡沫破裂后首先收缩人力成本,晋升通道直接冻结,奖金砍半,培训经费全部取消,不少企业甚至直接裁员,很多入职没几年的正式员工,一夜之间就成了派遣工或自由职业者,非正规雇佣率从泡沫时期的5%飙升至2000年的23%。

更残酷的是代际挤压:他们的父辈“团块世代”占据了企业的中高层位置迟迟不退休,后面的“就职冰河期世代”因为就业难愿意接受更低的薪资,夹在中间的泡沫世代成了职场里最尴尬的群体。他们年轻时习惯了高额奖金和高端消费,大多没有储蓄习惯,很多人还在泡沫高点贷款买了房,房价暴跌后直接成了“负资产”,每个月还要偿还远高于房屋现值的贷款。之前信奉“恋爱至上”的年轻人,面对骤然下降的收入和不稳定的工作,连结婚都成了奢望:1995年泡沫世代25-30岁群体的结婚率比1985年同年龄段下降了27%,男性未婚率更是飙升至47%,晚婚、不婚、少子化的社会问题,正是从这代人开始成为日本社会的顽疾,甚至催生了不愿工作、在家啃老的“尼特族”。

压力之下是心理问题的集中爆发。日本厚生劳动省的调查显示,2000至2010年,40-50岁人群的抑郁症患病率上升了1.8倍,其中近6成是泡沫世代成员。他们既无法理解父辈“为公司奉献一生”的价值观念,也难以接受后辈“低欲望、不竞争”的生活态度,在代际观念的撕裂中逐渐陷入“失语状态”:很少在公共场合发声,也不愿向晚辈提及自己年轻时的泡沫经历,仿佛那段肆意张扬的岁月是一场不愿醒来的梦。

未定年困境:永不退休的一代人

当泡沫世代步入50岁,本以为可以熬到退休安度晚年,却没想到等来的是另一重政策冲击。随着日本老龄化加剧,政府在2013年修订《高年龄者雇用安定法》,要求企业必须将雇佣年龄延长至65岁,2021年更是进一步推动70岁就业的相关政策,再加上“人生100年时代”的舆论宣传,延迟领取养老金、尽可能延长工作年限,成了这代人不得不面对的现实。他们的父辈团块世代基本都能在60岁顺利退休,拿着丰厚的养老金安度晚年,而泡沫世代不仅要多工作5到10年,养老金领取年龄还从65岁推迟到了70岁,缴纳的保险金更多,能领到的钱反而更少,“未定年世代”的称呼由此而来——所谓“未定年”,就是永远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真正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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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困境也催生了特殊的社会现象:近年日元持续贬值,有海外工作经验、熟悉国际市场的泡沫世代,成了日本资金外流的主力群体,他们要么把资产换成美元、欧元等保值货币,要么直接去东南亚、欧洲投资置业,试图为自己的晚年多留一份保障。而他们的经历,也直接推动了日本雇佣制度的改革:企业的终身雇佣制在这代人身上彻底瓦解,派遣工制度、再雇佣制度逐渐完善,整个社会的就业逻辑从“稳定”转向“流动”,这些制度变化的代价,几乎全由泡沫世代承担。

回看泡沫世代的人生,他们从未做错什么:学生时代努力读书,毕业时认真工作,按照社会教给他们的规则规划人生,却一次次被时代的浪潮打翻。他们是经济神话的受益者,也是泡沫破裂的牺牲品,更是老龄化社会的承压者。这代人的集体命运,本质上是一次深刻的警示:当一个社会把经济增长当作理所当然的共识,把透支未来的繁荣当作常态,最终为代价买单的,永远是身处其中的普通人。如今这批已经步入花甲之年的老人,还在为了不确定的晚年继续工作,而他们跌宕起伏的人生,也成了日本战后经济史上最沉重的一页,时刻提醒着所有在经济浪潮中沉浮的人:时代的一粒灰,落在个人头上,就是一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