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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读者私信我，说希望我能正面回答两个问题：美国打伊朗是否为了抢石油，会不花钱直接拿走伊朗的石油吗？以色列是否想趁机灭掉这些阿拉伯国家进而吞并其领土？他说，这是中国百姓普遍关心的，想知道有没有这样的可能。虽然我不清楚这到底有多普遍，但确实，我也看到过很多类似的说法，“美国抢石油，以色列抢土地”对很多国人来说，是最简单明了的战争目的，有的人甚至根本不接受其它解释。先回答“以色列抢土地”的问题，因为这个问题相对简单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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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色列是当今世界主要国家中唯一至今没有确定边界的，因为自1948年立国以来，它就没有一条国境线是没有争议的。遭受围攻的阴影，也使得这个危机感严重的小国经常信奉，最好的防御就是攻击，而这常常意味着越过边境。它确实占领过邻近的阿拉伯国家领土，虽然埃及西奈半岛、黎巴嫩南部的占领已结束，但叙利亚的戈兰高地至今都在它手里，而且在可预见的将来都不太可能放手，因为戈兰高地虽然面积不大（1800平方公里），却是对以色列的生存极为重要的水源地。至于其它阿拉伯国家的领土，目前好像没看到它有占领计划，当然伊朗也不是阿拉伯国家，它的主体民族波斯人是印欧语系的（虽然伊朗国内也有200万阿拉伯人少数民族）。更重要的是，以色列和它并不接壤，如果只是空袭而不出动地面部队来占领，那怎么“抢土地”？灭掉别的国家，吞并领土，这是19世纪帝国主义时代的做法，且不说过时，大部分情况下也得不偿失，因为占领是需要付出代价的。即便是俄罗斯入侵乌克兰，从根本上来说也并不只是为了那点土地，它有着远为重要的战略目标。“抢石油”的说法更流行，因为这尤其符合中国人对“帝国主义”的想像，毕竟在我们教科书的历史叙事里，西方殖民者就是凭借武力在世界各地掠夺资源的，什么战争理由都是任意捏造的，网上特别盛行的一种说法就这么暗示：“美国这些年入侵的国家，伊拉克、利比亚、委内瑞拉、伊朗，都富含石油，别跟我说这只是巧合。”当然，这份表单漏掉了没啥石油的阿富汗。石油当然重要，但问题是怎么抢？在不出动地面部队占领伊朗产油区的情况下，又怎么把石油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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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军2003年入侵伊拉克之后，倒是占领过几年，但我没查到美国“不花钱抢走石油”的记录。可能让很多人感到吃惊的是，据美国能源信息管理部门的数据，2021年伊拉克海运出口的石油，美国仅占4%的份额，而中国占28%之多。实际上，如果美国只是为了“抢石油”，那这笔买卖是相当不划算的。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的约瑟夫·斯蒂格里茨曾估算过，美国在伊拉克战争上投入的总成本高达3万亿美元，而伊拉克即便在石油生产恢复之后，2021年出口的石油总价值也就750亿美元，如果美国拿走的那4%算是白拿的，那得1000年才能收回本。“免费抢石油”且不说吃相太难看，很难不招致反对，关键它也太低效，何况美国其实是全世界石油产量最多的国家，是伊朗的三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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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美国来说，更重要的是石油价格波动。伊朗革命卫队这些天封锁霍尔木兹海峡，就是效仿1973年“赎罪日战争”期间海湾石油输出国组织的石油禁运所带来的冲击。当年那一场危机对欧美日各国的经济影响深远，随着石油价格的走高，带动物价通货膨胀，让无数人深受其苦。当然，五十多年后的今天，发达经济体受石油的影响已小多了。据保罗·克鲁格曼的测算，美国GDP的石油强度已经从1.5下降到0.4，也就是说，产出同样的GDP，现在所需的石油相比当年已下降了70%多。这意味着经济发展已经没那么依赖石油了。不过，冲击仍然是有的。即便伊朗对霍尔木兹海峡的封锁是暂时的，对油价和各国股市带来的震荡已经有目共睹。对美国和川普来说，这可以说既好又坏：好处是油价上涨，有利于美国的石油开采（页岩油开采成本较高，油价低就不值得去开采了）；但坏处则是带来的滞涨会冲击美国经济和民生，美国中西部有的农民已经发现，一觉醒来化肥涨了三成，这些人还会继续支持川普吗？3月12日，川普曾放话说，他根本就不惧怕伊朗封锁霍尔木兹海峡：

美国是世界上最大的石油生产国，遥遥领先，所以油价上涨时，我们就能赚很多钱。但是，作为总统，对我来说，更重要、更有意义的事情是阻止邪恶的伊朗帝国拥有核武器，从而避免其摧毁中东乃至整个世界。我绝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也宣称：“我们的目标是阻止伊朗发展核武器和弹道导弹。”至少按他们的说法，其战略目标倒像是一次“预防性手术”，但他们既没有说明要做到这一点为什么非得发动战争，也没说明要怎样才能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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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伊朗政权来说，要撑过来，只能靠非对称作战：在现实的军事落差面前，它想在战场上击败美以是不可能的，但让川普最心烦的是伊朗有能力制造混乱，威胁石油价格和股市。迪拜、卡塔尔、巴林这些海湾国家的繁荣，在战争的阴影面前被证明是相当脆弱的。

到这一步，双方的妥协余地已经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为逼仄。没人知道伊朗还能撑多久，但就像川普日前对共和党议员所说的，他已经没有回头路：

我们将比以往任何时候更加坚定地继续前进，以争取最终胜利，彻底终结这个长期存在的危机……在敌人被彻底、果断地击败之前，我们绝不松懈。

他没有界定怎样才算“最终胜利”，但不难设想，对他来说，最理想的就是委内瑞拉的政权更迭模式：通过一次快速行动，除掉不喜欢的敌国首脑，换一个对美友好的。这就是为什么他之前一再宣称，伊朗最高领袖人选必须得到他的批准，“否则不会长久”。但如果上来的不是他喜欢的呢？看来就只能接着轰炸下去。

在越战期间，美国空军上将李梅曾表达过一个信念，后来成为整个军方的信条：对北越不炸则已，要炸就必须全力以赴，把它炸回石器时代。当时的总统国家安全事务助理麦乔治·邦迪答道：“或许，他们已经在石器时代了。”

在此，李梅代表的是军方的态度，即认为军事手段可以解决政治问题，而邦迪则说出了政治家的隐忧：如果把对方炸平，但仍没有达成自己想要的政治目标，那怎么办？

美国和以色列确实也只能全力以赴轰炸，因为战事久拖不决，对它们是不利的，要发动全面战争则是不可想象的——伊朗是一个9000万人口的大国，如果要地面部队入侵，那需要50万军队。事实上，在二战结束之后，美国从未试图入侵这么大的一个国家。

德国前外长约施卡·菲舍尔日前在受访时说，在经历伊拉克战争的惨痛教训之后，地面部队入侵伊朗“绝对是一个疯狂且令人不寒而栗的想法”，“只要这个政权还在掌权，无论是核威胁还是对以色列的生存威胁都不会消失。相反，如果该政权在军事干预中幸存下来，它将加倍强化其核努力。”

没人知道伊朗现政权会不会在轰炸下垮台，但问题是，即便如此，一个陷入混乱的伊朗或许对整个中东的冲击更大、制造更大的麻烦。

曾获普利策奖的《出类拔萃之辈》在总结越战教训时有这么一句话：“在越南进行的整个试验都根据这样的一个信念，即认为一个大国能够在亚洲打一场小型战争而不致引起什么问题。”

如果真是这样倒好了，但现实一再提醒我们，鲁莽地打一场战争所引发的问题，可能比它解决的问题还要多。在此值得铭记俾斯麦当年的格言：“政治家如果在开战时不知道怎么结束战争，那是要倒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