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女儿的话,眼眶有点热。
今年过年的时候。
我一个人在厨房忙活,洗菜切菜炒菜,油烟机轰轰响着。
他们爷儿俩在客厅看电视,儿媳妇陪着孙子在屋里玩。
我忙得脚不沾地,锅里还炖着汤,又要去切葱姜。
刚赶回来的女儿放下手中的东西推开厨房门走进来,“妈,我来帮你。”
她系上围裙,站在水池边帮我洗菜。
洗着洗着,她忽然说:“妈,你跟我去云南住吧。”
我手里的铲子顿了一下,“去那儿干啥?你工作那么忙。”
“我工资不高,但是养你和我,不是问题。”
我当时没接话,只说了句“锅里的鱼快糊了”。
后来年夜饭上桌,他们爷儿俩吃得头也不抬,儿媳妇夸我鱼做得好吃,儿子说“我妈做菜还行吧”。
女儿全程没怎么说话,吃完饭帮我收碗的时候,又提了一句:“妈,你考虑考虑。”
女儿一个月工资小两万,但是她现在还没有成家,也没有买自己的房子。
去了之后我少吃一点,也不买新衣服。
老头子有我伺候,不仅赚到了房子,还赚到了给儿子娶媳妇的钱。
我伺候好我女儿,让她也能买上房子,让她下班之后也能有顿热乎饭吃。
“妈,我现在在出差呢,还得三天才能回去。你等我三天,我回去就去
车站接你,好不好?”
三天。
三天也不久。
我回她:“好,我等你。”
5
晚上我什么都没吃。
躺在床上,也睡不着。脸还隐隐有些疼,肚子空空的,但不想动。
快十点的时候,听见门响了。
几个人拥进来,脚步声、说话声混成一片。
老头子嗓门最大,隔着两道门都听得清楚:“老婆子快出来吃饭,晓晶专门给你带的。”
然后是儿子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听不清说什么。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门。
门被推开了。
“奶奶。”
孙子热乎乎的小手伸过来,攥住我的手指头。
我睁开眼,看着他。
“我给奶奶留了,爷爷不知道。”他凑近了,神秘兮兮地说。
我心里猛地一抽。
原来我儿子不是不知道给人留,只是没人想起给我留。
孙子还在拽我的手:“奶奶,走嘛,去吃饭。”
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妈。”是儿媳妇晓晶。
她走过来,在床边坐下,声音压得很低:
“爸在客厅呢,妈你别管他,今晚的事我都知道了,是他和爸不对。”
我没说话。
“妈,您别拿自己的身体赌气。该吃饭还是得吃饭。”
她伸手过来,在我胳膊上轻轻按了一下:
“我给你打包了饭菜,还热着,起来吃点吧。”
灯光暗,看不太清,但她的眼睛是亮的,里面没有不耐烦,也没有嫌弃。
晓晶这姑娘,是家里除了我女儿以外,唯一一个能看见我付出的人。
她爸妈都是教授,她自己是研究生毕业,我儿子能娶到她,真是烧了高香。
当初我还有点担心,怕人家姑娘嫌弃我们家条件。
可她进门这些年,从来没摆过架子,对我和和气气的,过年过节还知道给我买衣服。
我也不喜欢磋磨儿媳妇。
我吃过那个苦,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她上班累,我从来不让她干家务,她加班回来晚,我就把饭留着,用碗扣好。
她和我的关系,虽说不像亲母女,但也过得去。
她尊重我,我也考虑她。
“妈,走吧。”
我坐起来。
孙子立刻牵住我的手,往客厅拽。
我跟着他走出去,晓晶在后面跟着。
客厅的灯开着,茶几上摆着几个饭盒,盖子都打开了,还冒着热气。
老头子坐在沙发上,见我出来,把脸扭到一边去。
儿子不在,大概又回屋打游戏了。
我在茶几边坐下,拿起筷子。
孙子趴在我腿边,仰着脸问:“奶奶,好吃吗?”
我说:“好吃。”
他满意地点点头,跑回自己屋去了。
我低头吃着饭,晓晶在旁边收拾茶几上那些果核和梗。
老头子站起来,说了句“我睡了”,就进了卧室。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晓晶。
她把那几个梗扔进垃圾桶,又给我倒了杯水,放在手边,“妈,有什么事您跟我说。”
我笑了笑,有些为难道:“没事,就是有个事我得先给你说一声,我不打算伺候这个家了,以后只能你自己辛苦一点了。”
晓晶皱起了眉头,我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见我如此紧张,晓晶顿时笑了,“妈,不怪你,爱人先爱己,大不了我带承渊回我妈家。”
承渊是我孙子。
一想到我孙子和晓晶,我心里不是滋味,但是继续呆在这个家里,我心里顿时蒙上一层阴影。
我拍了拍她的手:“到时候我把我的存款都留给你,不多,就几万块。”
晓晶连忙推拒:“我哪里能要您的钱?您自己留着吧,再说我也不缺钱用,您就放心吧。”
晓晶坚持不要,但是我打定主意,离开的时候把钱转给她。
至于我女儿那边,我可以当个保姆,或者买个盒饭补贴家用。
6
第二天我没起来。
脸已经不疼了,但心里空落落的,懒得动,也懒得说话。
外头渐渐热闹起来。
孙子带着哭腔:“奶奶呢?奶奶怎么不起来?我要迟到了!”
然后是儿子的嗓门,又急又冲:
“妈,我那个西装呢?今天面试,衬衣怎么还是皱的?”
接着是老头的脚步声,门被推开,他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行了啊,甩小性子也有个度。”
我没动。
“你到底想怎么样?”
他的声音往上提了一截,“是不是不想过了?”
我说:“该轮到你享福了。”
“什么?”
“你不是说我前半辈子都在享福吗,那现在轮到你了。我不能那么自私,只顾着自己享福。”
他愣了两秒,脸涨红了,又憋成猪肝色。
他咬着牙,“好好好,你不要以为这个家没你就不行!”
他摔上门出去了。
走廊里传来他的喊声:“走,我送我孙子去上学。然后带你买衣服去!”
儿子还在那边嘟囔:“我这面试多重要啊,妈到底要干嘛?作什么作,把这个家闹散了就满意了⋯⋯”
脚步声往门口去了。
卧室的门锁响了一声,被推开一条缝。
孙子的脑袋探进来,圆圆的眼睛看着我:“奶奶,你不舒服吗?”
“那奶奶好好休息,我放学回来陪你。”
外头老头子在喊:“快点儿,磨蹭什么呢!”
孙子缩回脑袋,脚步声哒哒哒地跑远了。
大门砰的一声关上。
屋里一下子静下来。
7
等他们都走了,我起来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我的东西本来就不多。
几件换洗衣服,两本年轻时候的照片。
但有几样东西我得安排一下。
客厅窗台上那盆绿萝,是我五年前从老姐妹那儿掐的一根枝子,插在水里养大的,现在藤蔓垂下来老长。
还有两盆多肉,小小的,圆鼓鼓的,孙子喜欢揪它们的叶子,揪了又长,长了又揪。
阳台角落里那个小鱼缸,养着三条孔雀鱼,红的黑的,尾巴大大的,在水里游起来像裙子飘。
这些东西,我走了,老头子和儿子肯定是不会管的。
绿萝能旱死,多肉能涝死,鱼能饿死。
我挨个拍了照片,发给我那几个老姐妹。
【这些东西你们要不?我要去云南了,带不走。】
消息发出去,手机很快响起来。
【去云南?咋回事?】
【见面说,东西要的赶紧来拿。】
中午的时候,我那几个老姐妹都来了。
我们约在公园门口碰头,长椅上坐下来,我把这两天的事说了。
从女儿寄蓝莓开始,说到那巴掌,说到昨晚,说到今天早上。
她们听着,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我早就说你该这么做了!”
最急性子的秀英一拍大腿,“都是惯得他们!”
“可不,男人不能惯,越惯越混蛋。”
“你那个老头子,当年我就觉得他不行,你看这都多少年了,还是这副德行。”
我听着她们你一句我一句,心里那点堵,好像散开了些。
秀英说“对了,你说的那些东西,我要那盆绿萝,早就想跟你要了没好意思开口。”
“我要多肉。”淑芬举手。
“那鱼⋯⋯”桂兰犹豫了一下,“我不太会养鱼,但我孙女喜欢,我试试吧。”
我把东西给她们分好,她们又说要送我东西。
秀英拉着我的手,“你去云南找你闺女,开始新生活,我们几个众筹给你买身新衣服。”
我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有…”
“你有个 屁。”
淑芬打断我,“你那点钱留着傍身,我们出不了几个钱,就是想让你穿得体体面面地去见闺女。”
我看着她们,说不出话来。
她们是真的为我高兴,也是真的舍不得我。
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
“好。”我点点头。
她们带我去了商场。
8
在一家看起来挺体面的女装店里,几个老姐妹围着我,帮我挑衣服,帮我拉帘子,帮我把领子翻好。
最后选了一件深红色的开衫,配一条黑色的裤子,料子软软的,穿着舒服,又不显老气。
售货员帮我整理好衣领,退后一步看了看,笑着说:“阿姨,您穿这件太好看了,特别有气质。”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愣了一下。
镜子里的老太太,头发有些花白了,但眼睛亮亮的,穿着那件深红色的开衫,脸色显得红润了些。
不是那种土气的、小家子气的,是真的⋯⋯挺好看的。
秀英在旁边得意,“好看吧?我就说红色衬她。”
我笑了笑,心里却忽然想起一件事。
嫁给老头子这么多年,我很少给自己买新衣服。
他是教授,在学校里进进出出,必须穿着体面。
所以我基本上都是给他买,西装要好的,衬衫要熨的,皮鞋要擦得锃亮。
我自己呢,都是穿到不能再穿了,才去买一身便宜的换上。
有一年,他们学校办晚会,可以带家属。
他带我去了。
我穿着那身旧衣服,他习惯了我这么穿,没反应过来要给我买新的,我也没好意思开口要。
到了晚会现场,我傻眼了。
那些教授太太们,一个个穿得光鲜亮丽,旗袍、裙子、首饰,珠光宝气的。
我站在她们中间,像个从乡下来的亲戚。
我听见有人在背后嘀咕:
“那是老张的太太?怎么穿成那样?”
“土里土气的,配不上老张吧。”
“也不是,我看是老张小气,舍不得给老婆买衣服。”
我不知道该往哪儿站,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回家之后,他发了很大的脾气。
“你丢尽了我的脸!”
他指着我的鼻子,“让我在学校怎么抬得起头?”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带我去过学校。
但他给我的家用提高了一些。
从那时候起,我每个月能多存下来一点点钱。
不多,一点一点攒着,够我买张去云南的车票,够我在那边先用一阵子。
“想什么呢?”桂兰推了推我。
我回过神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没什么,这衣服我穿着,真好看。”
售货员笑了:“阿姨您真有眼光,这件是我们店的新款,好多年轻人也买呢。”
年轻人也买。
我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我这把年纪了,还能穿一回年轻人也买的衣服。
从商场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我拎着新衣服的袋子,和老姐妹们道别,让她们明天去找我拿东西。
“到了云南给我们打电话。”
“好好过日子,别再受那个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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