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杯摔碎的声音很脆。
瓷片和酒液溅开,在光洁的地砖上留下一小片狼藉。
包厢里热烈的说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从县委书记周大川错愕的脸上,移到了我的身上。
我坐在靠门的末席,手里还捏着半杯没喝完的茶水。
许光亮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看看周书记,又看看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恩师刘老师扶了扶老花镜,疑惑地望过来。
周大川像是没注意到脚下的碎片,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
空气像是凝固的油脂,厚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知道,有些东西,从这一声响开始,就再也回不去了。
01
火车在下午三点多驶入县城的老站。
车厢里响起熟悉的方言报站声,带着浓重的儿化音,有些嘈杂。
我拎起简单的行李,随着人流往外走。
站台比记忆里破旧了许多,水泥柱上蒙着一层灰扑扑的尘。
阳光斜斜地照下来,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走出出站口,几个举着牌子的司机围上来。
“师傅,去哪?打车不?”
我摆摆手,径直走向公交站台。
街道两旁的店铺招牌换了不少,但格局没变。
那家卖烧饼的铺子还在,门口排着三四个人。
油炸的香味混合着灰尘的气息,钻进鼻腔。
这就是故乡的味道,具体,又有些呛人。
我坐在靠窗的位子,看着街景一帧帧向后滑去。
这次回来,只为一个人。
我的高中语文老师,刘宝财。
下周三是他七十二岁寿辰。
师母半个月前给我打电话,声音里带着高兴,说几个有出息的学生张罗着要给老师好好办一场。
她特意嘱咐:“鸿涛,你老师总念叨你,你可一定得来。”
我应下了。
车在一个旧小区门口停下。
我下了车,在旁边的水果店买了个果篮。
苹果、橙子、香蕉,规规矩矩地码在透明的包装纸里。
店主是个中年女人,低头刷着手机,找钱时头也没抬。
老师家住在五楼,没有电梯。
楼道里堆着些杂物,墙壁上贴着疏通管道和开锁的小广告。
爬到三楼,有些喘。
我在楼梯转角停了停,听见楼上传来咳嗽声。
是老师的声音,苍老了些,但那股子劲没变。
02
开门的是师母胡桂莲。
她头发白了大半,用个黑色的发箍整齐地拢在脑后。
“鸿涛!”她眼睛一亮,接过我手里的果篮,“快进来,快进来!老刘,你看谁来了!”
屋里陈设简单,客厅的沙发套洗得有些发白。
阳台上摆着几盆绿植,长得倒茂盛。
刘老师从书房走出来,穿着件灰色的旧毛衣,鼻梁上架着那副熟悉的黑框眼镜。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堆得很深。
“好小子,总算知道回来看看了。”
声音有些沙哑,大概是刚才咳嗽的缘故。
我喊了声“老师”,喉咙有点紧。
师母忙着去倒茶,茶叶在玻璃杯里打着旋,慢慢舒展开。
老师让我坐下,问了些路上的情况。
话不多,但眼神一直落在我身上。
“工作还顺心?”他问。
“还行,接点剧本写,自由惯了。”我端起茶杯,水温透过玻璃传到掌心。
老师点点头,没多问。
他向来如此,从不刨根问底,给你留足余地。
聊了会儿,师母切了盘苹果端过来。
她坐下来,话匣子打开了。
“这次寿宴啊,是光亮那孩子一手操办的。”
许光亮。
这个名字跳出来,带着高中时代的某些模糊画面。
“那孩子现在可了不得,是咱们县的常务副县长,管着好多事呢。”
师母语气里带着赞赏。
“他听说老刘要过生日,主动揽过去的,说一定要办得风风光光。”
“定在县里最好的酒店,叫什么……君悦来着?”
“请了不少人,都是老刘以前的学生,现在个个都有出息。”
老师皱了下眉,摆摆手。
“我说简单点,一家人吃个饭就好,他们不听。”
“孩子们的心意。”师母笑着打断他,“热闹点好。”
我安静地听着,小口吃着苹果。
很甜,甜得有些发腻。
老师看了我一眼,目光温和。
“你能回来,老师就最高兴。”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楼下的路灯次第亮起。
我起身告辞,师母非要留我吃饭。
推辞不过,最后是一碗简单的鸡蛋面。
葱花浮在清汤上,煎蛋的边缘焦黄。
是记忆里的味道。
离开时,老师执意送我到楼下。
夜风有些凉,他紧了紧衣领。
“鸿涛,”他叫住我,“外面要是不容易,就回来。”
路灯的光晕染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我点点头,说:“老师,您保重身体。”
他没再说什么,挥挥手,转身上楼。
背影有些佝偻,楼梯间的声控灯一层层亮起,又一层层熄灭。
03
第二天没什么事,我在县城里随意走走。
不知不觉,走到了母校附近。
学校翻新过,围墙刷成了明黄色,大门气派了不少。
旁边的巷子倒还是老样子,窄窄的,石板路坑坑洼洼。
那家旧书店居然还在。
门脸更旧了,木门上的油漆斑驳脱落。
我推门进去,门楣上的铜铃铛叮当作响。
店里光线昏暗,空气中浮动着旧纸张和灰尘特有的气味。
书架挤得满满当当,过道只容一人侧身通过。
我沿着书架慢慢看过去,手指拂过那些或新或旧的书脊。
“傅鸿涛?”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过身。
许光亮站在书店门口,逆着光,身形轮廓很清晰。
他穿着合体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笑容。
“还真是你!”他大步走进来,拍了拍我的胳膊。
手劲不小。
“昨天师母说你要回来,没想到在这碰上了。”
我笑了笑:“随便走走。”
他上下打量我,眼神飞快地扫过我的穿着。
普通的休闲外套,运动鞋,没什么牌子。
“什么时候到的?也不说一声,我好安排车接你。”
“昨天下午,坐火车挺方便。”
“哎呀,现在谁还坐火车。”他摇摇头,语气熟稔,“怎么样,在省城发展得不错吧?听说你在搞创作?”
“嗯,写点东西,混口饭吃。”
“谦虚!文化人,了不起。”他笑得更开了,“具体做什么?”
“编剧,接一些电视剧和网剧的本子。”
“编剧好,编剧好。”他点点头,重复了两遍。
但眼神里那点微妙的、衡量什么东西的神色,我看见了。
“这次回来待几天?老师寿宴后,咱们老同学得好好聚聚。”
“看情况,手头还有点活儿要赶。”
“忙点好,忙点说明事业红火。”他又拍了拍我的肩膀,“留个电话,回头我把寿宴地址和时间发你。”
我们交换了号码。
他手机响起来,看了眼屏幕,对我做了个抱歉的手势。
“县里有点事,我得先过去。”他一边往外走一边说,“到时候一定来啊,咱们好好喝两杯!”
铜铃铛再次响起。
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步履匆忙,带着某种目的明确的节奏。
书店老板从里间探出头,是个满头白发的老头。
“刚才那是许副县长?”他眯着眼问。
“嗯。”
“哦。”老头缩了回去,没再多话。
我在书店又待了一会儿,买了本泛黄的旧诗集。
付钱时,老头忽然低声说了句:“许副县长常来,买些字帖和古籍,送人。”
我点点头,没接话。
走出书店,阳光有些刺眼。
巷子尽头,车水马龙的声音隐隐传来。
那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04
寿宴那天,我提前一个小时到了君悦酒店。
酒店确实气派,门厅高阔,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
水晶吊灯折射着炫目的光。
宴会厅在二楼,叫“锦绣厅”。
门口已经摆上了红色的寿字牌和指示牌。
几个服务员在忙碌,摆放桌签和餐具。
我找到负责宴席的经理,问有没有需要帮忙的。
经理是个精干的中年女人,看了我一眼,客气但疏离。
“许副县长都安排好了,您里面坐就行。”
正说着,门口传来一阵说笑声。
几个男女走了进来,衣着光鲜,言谈间带着本地口音。
他们看到我,愣了一下。
其中一个微胖的男人眯着眼打量我。
“哟,这不是……傅鸿涛?”
我认出来了,贾景铄,当年坐在我后排,总爱拽女生辫子。
他现在胖了起码两圈,肚子挺着,皮带勒得很紧。
“真是鸿涛!”旁边一个穿套裙的女人笑起来,她是肖慧敏,以前的学习委员。
“好久不见。”我点点头。
贾景铄走过来,用力握了握我的手。
“听说你在外面搞文化?大编剧?”
“谈不上,写点剧本。”
“文化人,清高!”他哈哈一笑,转向肖慧敏,“慧敏现在可是咱们县农商行的副行长,管信贷的,厉害吧?”
肖慧敏矜持地笑了笑:“瞎忙。”
另外几个同学也围过来,互相介绍着现状。
这个开了家建材公司,那个在交通局当科长,还有一个承包了好几个路段的绿化工程。
名片像雪花一样递过来。
我双手接过,说抱歉,我没带名片。
贾景铄摆摆手:“没事没事,咱们老同学,不讲这个。”
但他眼神里掠过一丝不以为然,我看得清楚。
大家开始寒暄,话题很快转向了县城最近的开发项目,谁拿了哪块地,哪个工程款结了没有。
肖慧敏抱怨了几句贷款指标压力大。
贾景铄则大谈他和某个局领导上周喝的酒。
我插不上话,安静地站在一边,看着他们热络地交谈。
那些名字和头衔在我耳边盘旋,像一群陌生的飞虫。
过了会儿,许光亮到了。
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西装,精神抖擞。
一进来就被众人围住。
“许县来了!”
“光亮,今天辛苦你了!”
他笑容满面地应酬着,拍拍这个的肩膀,跟那个握握手。
目光扫到我,他点了点头,没立刻过来。
有人递给他一份宾客名单,他低头看着,不时跟身边的人交代几句。
声音不高,但有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宴会厅渐渐热闹起来,来的大多是生面孔。
偶尔有几个眼熟的,是当年其他班的同学,变化都很大。
他们和我一样,先是被贾景铄他们热情地招呼,交换名片,寒暄几句。
然后,根据彼此“分量”的不同,迅速分成几个小圈子。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心照不宣的筛选气氛。
我走到靠窗的位置,看着楼下街道的车流。
玻璃上反射出宴会厅里晃动的光影,还有我自己模糊的脸。
05
六点半左右,宾客来得差不多了。
服务员开始引导大家入座。
主桌在最里面,铺着大红桌布,椅子是雕花的,看起来不一样。
师母扶着刘老师走了进来。
老师今天穿了件崭新的深褐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
他不太适应这种场合,笑容有些局促。
大家纷纷站起来打招呼。
“刘老师!祝您福如东海!”
“老师,您气色真好!”
老师一一点头回应,目光在人群中寻找着什么。
看到我时,他眼睛弯了弯。
许光亮搀着老师在主位坐下,师母坐在旁边。
然后,他开始安排其他人的座位。
“景铄,慧敏,你们坐老师左边,陪老师说说话。”
“张总,李局,这边请,这边请。”
“王校长,您坐这儿。”
他声音洪亮,指挥若定,像战场上的将军。
被他点到名字的人,脸上都带着笑容,走向各自的位置。
主桌周围迅速坐满了人。
贾景铄、肖慧敏,还有几个看起来挺有派头的中年男女。
谈笑声大了起来。
其余几桌也陆续坐满。
多是些看着面生的、年纪稍轻的人,大概是老师的徒孙辈,或者本地一些关联单位的人。
我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
许光亮终于忙完了主桌的安排,擦了擦额头的细汗,朝我走来。
“鸿涛,”他揽住我的肩膀,很亲热的样子,“走,我给你找个好位置。”
他带我穿过几张已经坐满的桌子。
一直走到最靠近门口的那一桌。
这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看起来都比较沉默,穿着也普通些。
“这儿清静,你们老同学正好叙叙旧。”许光亮把我按在一个空位上,“我去招呼其他客人,你随意啊,吃好喝好!”
他拍了拍我的背,转身快步走向主桌。
我看了看同桌的人。
有一个面熟,是比我低两届的学弟,现在好像在乡中学教书。
他对我腼腆地笑了笑。
另外几个完全陌生,只是礼貌地点点头。
桌上摆着凉菜,色泽鲜艳。
中间一个大大的寿桃面点,冒着细微的热气。
主桌那边传来许光亮洪亮的声音:“各位,各位!今天是我们敬爱的刘宝财老师七十二岁寿辰……”
掌声响起来。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粒油炸花生米。
很脆,有点咸。
06
寿宴正式开始了。
许光亮作为主持人,口才很好,把气氛烘托得很热烈。
他回顾了老师的教学生涯,提到老师带出了多少优秀学生。
每说到一个领域,目光就扫向那桌相应的“代表”。
说到经济建设,就看贾景铄他们。
说到教育事业,就看那位王校长。
说到金融服务,就看肖慧敏。
被看到的人都挺直了腰板,脸上泛着光。
刘老师简短地说了几句,主要是感谢,声音不大。
他说:“看到你们都好,我就安心了。”
掌声再次响起,很响亮。
开始上热菜了。
服务员鱼贯而入,端着盘子,动作麻利。
我们这桌上菜速度似乎慢一些。
先上的是主桌,然后是邻近的几桌,最后才轮到我们这边。
同桌的学弟小声跟我聊了几句。
他在乡中学教语文,说现在学生难带,待遇也一般。
话里有些无奈。
其他几个人偶尔交谈,声音压得很低。
说的多是孩子上学、房价涨了之类的生活琐事。
主桌那边不断传来劝酒和说笑的声音。
许光亮端着酒杯,挨个敬酒,妙语连珠。
贾景铄喝得脸通红,正拉着一位什么局长的手,说得唾沫横飞。
肖慧敏小口抿着红酒,和旁边一位穿着讲究的女士低声说笑。
老师被围在中间,不断有人过来敬酒。
他每次只喝一小口,师母在一旁有些担心地看着。
我慢慢吃着菜。
味道不错,但吃不出太多滋味。
中间有一道清蒸鱼,转到我们这桌时,鱼身已经有些凉了,眼睛处只剩两个空洞。
学弟给我倒了杯饮料。
我们碰了碰杯,没说话。
宴会厅里空调开得足,但我坐在靠门的位置,门时不时被服务员推开。
每次开门,就有一股冷风灌进来。
我缩了缩肩膀。
酒过三巡,气氛到了最高潮。
有人提议玩游戏,击鼓传花,传到谁谁表演节目或者说祝福话。
一个服务员拿来了玩具鼓和一朵绸布大红花。
鼓点响起,红花飞快地传递。
气氛热烈,笑声不断。
红花传到我这一桌时,鼓点恰好停了。
拿着花的是我对面一个戴着眼镜的陌生男人,看着像是某个单位的文员。
他有些紧张地站起来,说了一段祝寿词,很标准,但没什么新意。
大家礼貌性地鼓掌。
鼓点再次响起。
这次,红花在主桌附近传来传去。
鼓声停下时,花在许光亮手里。
众人起哄。
许光亮笑着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
“那我给大家唱一段吧,唱得不好,大家多包涵!”
他清了清嗓子,唱了段本地戏,居然有板有眼。
唱完,满堂喝彩。
他拱手致意,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全场。
经过我这边时,没有丝毫停留,像掠过一片无人的角落。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已经凉透了。
07
游戏结束后,进入了更自由的敬酒环节。
主桌成了绝对的中心。
人们一波波地涌过去,向老师祝寿,然后转向许光亮和其他有头脸的人敬酒。
说话声、碰杯声、笑声混杂在一起,嗡嗡作响。
我们这桌几乎被遗忘了。
只有那个学弟,中途离席去给老师敬了杯酒。
回来时,他脸上有点红,不知是酒意还是别的。
“老师还记得我,”他坐下来,低声说,“问我是不是还在教书,我说是,他说好,教书好。”
他搓了搓手,眼神有些复杂。
同桌的其他人偶尔也朝主桌那边望望,但没人起身过去。
大家继续吃着已经微凉的菜,聊着不痛不痒的话题。
我去了趟洗手间。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洗手间很宽敞,镜子擦得锃亮。
我洗了把脸,冷水让人清醒了些。
镜子里的人,眼角有了细纹,鬓角发现了一根白发。
三十六岁,不年轻了。
回到宴会厅门口,我没立刻进去。
隔着门上的玻璃,能看到里面的觥筹交错。
许光亮正搂着贾景铄的肩膀,两人笑得前仰后合。
肖慧敏在和一个领导模样的人碰杯,笑靥如花。
老师坐在主位,脸上带着笑,但眼神有些疲惫,望着眼前的热闹,像望着一条流动的河。
师母在旁边给他夹了一筷子菜,他点点头,没怎么动。
我看了一会儿,推门进去。
冷风又带进去一些,附近几桌有人皱了皱眉。
回到座位,学弟给我倒了杯热茶。
“快喝点,暖暖。”
我道了谢。
时间快八点了,宴会已近尾声。
有些人开始离席,到主桌那边和老师、许光亮道别。
握手,拍肩,说着“再联系”、“有空聚”。
许光亮送到宴会厅门口,姿态热情又得体。
我们这桌也有人起身了。
那个戴眼镜的文员小声跟同桌人打了招呼,悄悄离开了。
学弟看了看我:“鸿涛哥,你不去跟老师说一声?”
“等会儿吧,人太多。”
他点点头,也站起身:“那我先过去了。”
他走向主桌,背影有些单薄。
同桌只剩下我和另外两个一直没什么话的中年男人。
我们互相点了点头,算是告别。
服务员开始收拾旁边空桌上的碗碟,碰撞声清脆。
主桌那边,许光亮送走一波客人,又回到老师身边坐下。
他看起来喝了不少,但眼神依然清醒,正和贾景铄低声说着什么。
贾景铄连连点头。
就在这时,宴会厅的大门被推开了。
不是客人离开的那种推开。
是带着一种节奏和气势的推开。
两个穿着衬衫西裤、干部模样的男人先走了进来,迅速扫视了一下全场。
然后,一个约莫五十岁上下、身材高大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穿着质地很好的夹克,脸上带着沉稳的笑容。
许光亮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腾地站起来,脸上瞬间堆满了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周书记!您怎么来了!”
08
进来的人,是本县的县委书记,周大川。
宴会厅里剩余的人,几乎都站了起来。
主桌那边的人反应最快,纷纷离开座位,脸上带着惊喜和恭敬。
我们这桌剩下的两个男人也慌忙站起。
我放下筷子,跟着站了起来。
周大川和许光亮握了握手,声音温和有力。
“听说刘老师在这里办寿宴,刘老师是我县教育界的功臣,我正好在隔壁有个接待,结束了,就过来看看,给老寿星敬杯酒。”
许光亮连忙引着他往主桌走。
“周书记大驾光临,蓬荜生辉!老师,周书记来看您了!”
刘老师也站了起来,有些手足无措。
师母扶着他。
周大川走到老师面前,双手握住老师的手。
“刘老师,祝您生日快乐,健康长寿!”
“谢谢周书记,谢谢……”老师声音有些激动。
“您培养了那么多人才,是我们县的宝贵财富。”周大川说着,从秘书手里接过一杯酒,“我敬您一杯。”
老师端起酒杯,手有点抖。
两人碰杯,都喝了一口。
旁边立刻有人递上热毛巾。
周大川擦了擦手,目光扫过围在身边的众人。
许光亮开始介绍:“周书记,这都是刘老师的得意门生,这位是搞房地产的贾景铄贾总,这位是农商行的肖慧敏副行长……”
周大川一一点头,微笑。
被介绍到的人,都微微躬身,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介绍了一圈,周大川又说了几句场面话,肯定了在场人士对县里发展的贡献。
气氛热烈而恭敬。
许光亮使了个眼色,服务员立刻端来一杯新斟的酒。
“周书记,我再敬您一杯,感谢您对教育工作、对我们这些学生的关怀……”
周大川点点头,端起酒杯。
他的目光,习惯性地、随意地,再次扫过全场。
这是一种领导特有的视线,温和,但带着无形的压力。
从左到右。
掠过主桌一张张堆笑的脸。
掠过旁边几桌站立的人。
然后,扫到了门口这边。
扫到了我们这桌。
扫到了我的脸上。
他的目光,陡然停住了。
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眼神里闪过极度的惊愕,难以置信,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手里那杯刚满上的酒,似乎突然变得沉重。
手腕微微抖了一下。
酒杯脱手,笔直地坠落。
“啪——!”
清脆、响亮,甚至有些刺耳的碎裂声,炸开在骤然安静下来的宴会厅里。
瓷片四溅。
琥珀色的酒液,在光洁的地砖上,洇开一片不规则的湿痕。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所有的动作都停止了。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茫然地、震惊地,看向了地上那摊狼藉。
然后,顺着周大川僵直的视线,看向了源头。
看向了我。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