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以此文纪念一位普通的工人,一位不普通的灵魂

三十多年过去了,我还会想起他送我走的那天,车子越开越远,他的身影也越来越小,可那只手却还在动。这个画面。在我心里珍藏了三十多年。

1993年,我在一份旧报纸的中缝里,读到一则与众不同的征婚启事: “天命之年仍有童心,唯一的财富就是书刊。”

就是这短短两行字,像一道闪电击中了当时还是一个十八岁的农村青年的我。在那个物质尚显匮乏的年代,有人竟公然宣称自己“唯一的财富是书刊”,这是一种何等的骄傲与浪漫?我几乎是怀着朝圣般的心情,提笔给这位署名“电E文”的先生写去了第一封信。

说起来都有点好笑,人家明明是征婚,是交女的,可我一个男的,却想着跟他做朋友。

令我惊喜的是,他回信了。 从此,一段跨越三十多年时空的忘年交,如一幅静谧而悠远的画卷,缓缓铺展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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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电E文”与“电E军”:一个理想主义者的精神密码

通过书信,我慢慢拼凑出他的形象:他是成都电器厂的一位普通老工人,却也是一位“不普通”的业余学者,正在推行世界语和汉字拼音化。他在给我的信中,不时的会夹杂着一些拼音缩写。虽然只是拼音缩写,但我却能够看懂。不得不说,他的这一构想还挺超前的,只可惜他的个人力量有限,没有得到国家的大力支持,以至于他的这一理想最终没有实现。

他给自己起名“电E文”,其中暗藏着他一生的精神密码:

· “电”:代表他安身立命的成都电器厂,是他现实生活的锚点,而且他从小就喜欢无线电。

· “E”:是他精神世界的窗口,代表世界语(Esperanto)。他痴迷于这种旨在促进人类大同的理想语言,并致力于推广它。

· “文”:是他对语言改革的另一热忱——他曾想推动汉字拼音化,让知识传播更平等。

后来我才知道,他还当过兵。因此他还有一个名字,叫“电E军”。一个名字,三重身份:军人的过去,工人的现在,世界语者的理想未来。他是一位生活在工厂大院里的“文艺复兴式”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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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握手、饭碗与一顿难忘的饭

在通了一年多的书信之后,我们终于见面了。他是一位清瘦而慈祥的长者,眼神明亮,第一次见面就郑重地与我握手——这一动作,使我深切体会到自己作为一位平等对话者而备受尊重。当他向我伸出手的那一时刻,我椅子就愣住了,甚至用受宠若惊来形容也不为过。他是国家正式单位的一个老工人,还是一名学者;而我只是一个来自农村的孩子,换做任何一个像他那种级别的大人物,都只会站在高处俯视我;而他,却用这种平等的方式来与我对话,居然要搁我握手,让我第一次感受到了这个世界的温暖。三十多年过去了,即使是现在回想起来,我仍然能感受得到当时他握住我手时的温度。

也就是见了面之后我才知道,他除了推行世界语和汉字拼音化,也还对我们传统的象棋做了改再进,名曰“古棋新异”。最让我不可思议的是,他竟然还精通好几个国家的语言。

得知我境况艰难,他毫不犹豫地伸出了援手。不仅在经济上帮助我,甚至动用关系,为我在他们厂里找了一份工作。对我而言,这是雪中送炭的恩情;对他而言,这似乎只是分享他“财富”的一种方式。

那段时间,虽然我们没有在一起工作,但是每天都能够见面,都能够说上几句话。甚至有时候,他隔老远看见了我,都会微笑着向我打招呼。可以说,我在那里的每一天,都是开心快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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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人生际遇无常,我最终还是没能在那里久留。当时正是国有企业走下坡路的时候,我在那里看不到希望。他也没有挽留我,只是说他们那里工资太低了。其实现在想来,我该在那里多待一段时间,也好多陪他一段时间。

我记得最后一次去看他,他还在宿舍里睡没有起来,因为那天我去得很早。被我突然的叫门声惊醒,他丝毫没有因为睡梦被打扰而流露出半分不悦,看到我两手空空,也没有丝毫的介意。他只是温和地笑着,关切地问我近况如何。

那天他没有上班,要去印刷厂,叫我陪他去。最后,他还特意带着我去厂里的食堂,请我吃了一顿饭。 那顿饭虽然吃得很简单,但却是我一生中吃过最沉重也最温暖的一餐。他的宽容与真诚,毫无保留地温暖着我这颗年轻而惶惑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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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走了,他送我走。那段路好长好长,可是尽管漫长,他仍然舍不得回去,就那么一直陪着我走。我真的要走了,回头一看,他仍然站在那里向我微笑

车子终于缓缓的开走了,我回头一看,他仍然站在那里不动,还不停地向我挥手。车子越开越远,他的身影也越来越小,可那只手还在动。

我知道,他这是在告诉我:我看着你呢,我一直看着你呢,你走到哪儿我都看着。就在那一时刻,我突然好想下车,好想冲下去给他一个拥抱……

后来我给他写过一封信,就再也没有给他写过信了,因为我觉得自己混得不好,没脸见他。再后来我又不得不前往温州打工谋生。生活的重压让我疲于奔命,书本被暂时搁置,我也总觉得“没脸”再给他写信。可我怎么也没有想到, 这份沉默,却成了我这一生最大的遗憾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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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迟到的发现、未问之问与永恒的告别

多年后,我终于混出了点人样,生活稍许轻松了些,我再次想起了他,想向他汇报我的近况。他也算是一个名人,在网上肯定能够搜索到他的信息。于是我利用发达的网络,试图搜寻他的踪迹。

然而,冰冷的搜索结果告诉我:他因肠癌,已于2008年离世。

那一刻,世界寂静无声。巨大的悔恨如山崩海啸般袭来。我后悔为什么在他生命的最后几年,未能给他只言片语的问候;我后悔那次见面,为何只是恭敬地吃饭,却未能鼓起勇气给他一个结实的、能传达所有感激与敬意的拥抱; 我甚至后悔,未能与他同床而眠,彻夜长谈一次,让他尽情倾吐一生的智慧与孤独。

我忽然想起一直深埋心底的疑问:其实当时我很想问问他,为什么和前妻分开。因为我直觉那是他孤独的一大来源,但话到嘴边,始终问不出口。我能感知他的孤独寂寞,却不知如何陪伴,更不懂得如何安慰。这份沉默的体贴,如今却化作了永恒的未解之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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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他留下的“财富”,我守护的“人生”

文叔,您曾希望我成为一个作家。可是我却愧对此愿,我至今仍在为生活奔波,并未写出任何著作。

但您送给我的书,您写给我的信,还有您对我说的话,早已融入我的骨血。它们才是我一生中最珍贵的财富,陪伴我度过青葱岁月,也必将支撑我走完往后余生。

您说“唯一的财富是书刊”,我如今想告诉您: 您将这份财富赠与了我,而我用它来“好好的做人”。这点,我未曾让您失望。

您亲自送我离去,脸上挂着温暖的微笑与我道别。然而,待我渐行渐远,您的面容上却悄然爬满了泪水。然而,我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那一次的分别竟成了我们之间的永诀。倘若当时能预知这一结局,我定然不会选择离去。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感应,希望您能听到: 文叔,我好想您,好想拥抱您。

1993年,您说您的财富是书刊。 2026年,我想告诉您,我的财富是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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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如果您曾在成都电器厂工作,或认识这位热爱世界语、象棋的长者,恳请分享更多关于他的故事,让这段记忆更加完整。

我是老七,一个被许多人温暖过、也一直努力好好做人的普通人。如果你也被这样的故事触动,如果你也有一位一直想念却已来不及拥抱的人,点个关注吧。咱们一起,在这凉薄的人间,守着心里那些温暖的名字。